那時她只覺得是有人造謠生事，甚至還在擔心邊境那些人又要騷動。

就連暮草也在咒罵：“這些人成天就知道造謠生事，若是這般閑當初就該逼著他們去海上戰鬥，看看他們敢不敢說胡話！”

她們都不見信，誰知，午時聖旨便昭告天下，稱內衛五千將士為剿滅海盜與老族叛賊全部戰死，追封所有這些從未堂堂正正出現在人前的內衛為一等烈士，厚葬立碑，並超度九九八十一天，內衛頭領慕容昭，賜封為驃騎大將軍。

如瑾聽到這消息時將前來報信的劉衡風推倒在地，她好似瘋子一樣沖出去，撕了張貼的告示，打傷巡邏的士兵，好在有赤一出面阻攔，軍營的人才沒有將如瑾抓回。

發狂的如瑾什麽人的話都不聽，她堅信這是慕容一族的陰謀，甚至還想進宮和皇帝理論，被金玉堂打昏帶回，醒來後又要跑出去，來來回回，眾人無法只好用藥將她迷暈。

慕容昭殉國一消息已經傳回來一天一夜，如瑾情緒稍加穩定，卻依舊念叨著慕容昭會回來成親，倔強的坐在門口等著，不吃不喝不允許任何人說慕容昭已死的事。

可，第二日一早，飛廉回來了。

空空等人全在側陪著，生怕她忽然發狂，可她看到飛廉時出奇鎮定，見他只剩下一條胳膊跪在地上，自己也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都是我無能，所以害了你。回來就好，活著就好，咱們讓鬼老給你治，他……”

飛廉看著神思恍惚，面色蒼白的如瑾鼻子一酸便痛哭道：“主子，都是飛廉的錯，若不是救我，慕容大人也不會身中毒箭……”

“別說了，下去吧。”

飛廉還沈浸在自責之中，沒有註意到如瑾已經開始發抖，還跪著磕頭，“都是屬下害死了昭衛，屬下該死，大人……”

暮草見如瑾眉心緊皺，神情也不對勁，連忙打斷飛廉，“你閉嘴，活著就好，主子日夜替你祈福，磕了頭便下去好生歇著！”

而如瑾此時好似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她看著飛廉的嘴巴一動一動，似乎在說什麽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身子也飄飄蕩蕩不知做了什麽，她只感覺身上冰涼徹骨。

她唯一的念頭是，自己也活不了了……

她穿著單衣赤腳往外走，暮草她們三個人都拽不住，正好金玉堂過來了。

他面色沈沈的看著絕望的如瑾，揉了揉額角沈聲道：“放開她吧，駕車去昭衛宅院。”

“如瑾咱們去穿上衣裳好不好，一會兒就能看到昭衛了，他回來病重，所以回到自己家裏養病呢，咱們去看他好不好？”

暮草和紅綢哄孩子似的將如瑾帶回屋子，好不容易將她收拾好，趕緊坐馬車去了慕容昭宅院。

老鬼一看到如瑾那瘋癲樣子便嘆了口氣，待她趴在慕容昭那具冰涼的身體旁側時，借機在她後頸迅速施針，迫使她睡去。

待醒來後，如瑾覺得自己身體輕快了許多，嘴裏一股鐵銹氣，可見先前吐血。扭頭看了看周圍，見自己是躺在床上，便想起先前的撕心裂肺，她腫著眼正要問慕容昭屍身在哪，被一旁老鬼攔下。

“丫頭，昭衛……最牽掛你，你不可出事啊，你現在暫且歇息片刻，聽老夫說兩句如何？”

如瑾聽到“牽掛”二字時心頭一痛，最後還是點點頭咽下心頭苦澀，鬼老遞來湯藥，她看了兩眼還是接過來喝了一口。

“鬼老一心為我們兩個小輩，您有話便說罷，我會仔細聽著的。”

“好，好。”老鬼欣慰的點點頭，將一個八寸來長，五寸來寬的鐵皮匣子遞給她。

“這是慕容家所有田產、店鋪、礦山、船庫的契約文書，還有他手中培養的一批江湖探子，就是彩衣坊的那些人，這是令牌，你可隨意調動。昭衛走前都托付於我，若是有意外便交到你的手上。”

如瑾沒有接，說道：“看來，他早有預料，只是怕我擔憂，所以才騙我找到了什麽高僧可以治愈他的蠱毒！他這麽急著出征殺敵，是不是怕自己時日無多，慕容一族還會來京城殺了我。”

老鬼點點頭，“他籌謀許久了，既為內衛部下安排好退路，也讓你無後顧之憂。”

如瑾垂眼看著那鐵皮匣子，一動不動，鬼老嘆息一聲又道：“將昭衛安葬到長安青龍寺，你記清楚了，去尋無靜，無名的師弟，他那裏留著一塊極好的墓地，正是老夫給昭衛選的。”

如瑾沒有作聲，倔強的看著書案面，“他說定然會回來的，我們還未成親，我怎能將他埋了呢？”

她喃喃自語，始終不肯同意。

鬼老見她又犯起了倔，搖搖頭無奈道：“這是昭衛一月前托老夫到長安打造的一對金釵，是給你成親時候戴的。阿瑾，青龍寺人傑地靈，你帶他去吧。”

他說罷便離開了，如瑾擡頭看著床沿處的一個細長的紅漆盒子，楞了許久才挪過去將它拿在手裏緩緩打開，裏頭是一對寶石鑲嵌的金釵，最中間是在金上鏤刻了一副睡美人圖，極為精巧，衣帶發絲都看得極為清楚，周圍的金片做成了花形，花蕊處鑲嵌紅藍寶石，十分漂亮。

如瑾仔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良久後才起身去了廳堂，她靜靜立在慕容昭的棺材前，覺得自己剛剛好似走了百裏路途，雙腿打顫再也無法前行一步，於是緩緩跪下。

黑漆漆的棺木擺在堂屋正中間，沒有牌位，也無人前來拜祭，只有飛廉和暮草她們在這裏燒紙。聖上已經下令抹去了內衛的痕跡，朝中的人誰還敢過來。慕容昭大義滅親誅殺本族叛賊，那慕容家的人也不願意認他這個子孫，他為國浴血奮戰這麽多年最後連半分榮耀都沒留住。

“飛廉。”

“主子，屬下在呢，您有什麽吩咐？”

如瑾指了指供桌，說道：“你和紅綢去兇肆請人刻一塊排位吧，就寫亡夫慕容昭之位，那些人不要他，我要。”

飛廉吸了吸鼻子沈聲道：“屬下這次一定小心。”

“去吧，路過鬼老那裏再讓他瞧瞧你的胳膊，配的藥也得按時服用。”

“是。”

如瑾知道飛廉因為慕容昭的死非常自責，半條胳膊都沒了卻不休息，堅持要在這冷颼颼的廳堂裏守著。

所以，她派了飛廉去，即便是件小事，或許也能讓他緩緩神，讓他知道自己並無怨恨。

飛廉一走暮草便進來了，如瑾無奈道：“讓你去休息一會兒，怎的有又起來了？我不會做傻事的。”

“我睡了會兒，不累，空空懷了身孕坊主不讓她過來，便送了好幾個下人來幫忙，我和紅綢也不忙的，而且這個時候還敢來給昭衛燒紙的也沒幾個……”

如瑾點點頭，往火盆裏扔了些紙錢，看著那棺材說道：“大姐當初便一直罵我是個災星，小時候一直不服氣，可現在看來，還真是說對了。”

“阿瑾……”

“暮草，等這事了了，你便和劉衡風成親吧，還有飛廉，我看紅綢也不嫌棄他斷了條胳膊。你們既然都有情義，便辦了吧莫要像我與他……好事多磨，最後追悔莫及。”

暮草大概是想拒絕，剛一張嘴便被如瑾攔下，“這一次便聽我的吧。”

“是。”

如瑾點點頭便閉上眼跪坐著不再說話，過了許久，外頭忽然有人進來，暮草快步過來將她扶起。

竟是宮裏的人……

如瑾此刻著實裝不出和顏悅色，待看到那大監時只是冷冷的立在門邊。

“聖上有何旨意？”

“回袁大人的話，聖上命大人入宮一趟，同您說說海戰一事。”

如瑾聽罷點點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便說道：“勞煩大監稍等片刻，容如瑾回屋換身衣服。”

“請。”

於是如瑾換了素色衣裙，披了銀狐皮鬥篷，又梳了婦人發髻，發間便插著慕容昭所贈的那只金釵，出來時那大監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閃過什麽情緒，最後只恭謹的點了下頭便領著她上了馬車。

這還是她第一次冬日進宮，官道積雪上碾出了一條條車輪印，筆直的通向皇宮，就好似一條條的青雲路，成了則流芳百世，敗了便遺臭萬年，可慕容昭這算什麽呢？

只落得個白茫茫……

如瑾收回手放到唇邊呵了口熱氣，她看向旁側的位置，以前慕容昭會坐在這邊為她擋風遮雨，會當著很多人的面替她攏披風系兜帽，甚至會用內力為她驅寒，可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在這方天地，形單影只。

“慕容昭，今年的冬日好冷啊……”

她縮起肩將自己蜷著一團喃喃自語，暮草咬著唇扭開頭看向車頂，沒了慕容昭的袁如瑾日後該怎麽辦……

馬車停下，如瑾麻木的下車，跟著大監往大殿走，她面上毫無表情，待看到四五個大臣有說有笑的走過時默默地垂下頭。

她忍不住又在想，慕容昭在這皇宮裏，開心過嗎？

“袁大人，聖上正在殿內，請吧。”

如瑾點點頭，回身看了眼巍峨宮廷，轉身進了大殿。

裏頭很暖和，撲面而來的暖氣讓她睜不開眼，立在門邊頓了頓才進了裏頭，上官婉兒對她點點頭安慰的笑了一下便端著茶盤離開了。

如瑾走到地中央，看了眼中間那鎏金的火爐和裏頭泛著香氣的瑞炭，緩跪在厚厚的波斯毛毯上，恭謹的行了禮。

良久，她聽到帷幔後的皇帝問了句：“可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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