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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皮下取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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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飯,如瑾又灌了碗苦澀的湯藥才跟著慕容昭他們出了門。

此時,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去,月光將幾人身影拉的很長。

如瑾他們並未騎馬,只飛廉駕了一輛青羅馬車。

劉衡風又說了幾句案子的事,便扶著額頭說道:“死狀太過淒慘,卻偏要晚上來驗,如瑾,你們這一行當就無甚忌諱之事?”

“有,祖師爺留下的。”

“哦?”

如瑾見他好奇,便隨口胡說道:“夜晚驗屍,若是有人喚你名字可千萬莫要應聲。”

劉衡風聞言搓了搓手臂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少拿這些話來嚇唬本官,本官一身正氣還怕這些?笑話!”

“亂說?我曾遇到一個案子,那死者被人捅破了腸子,死相很慘,我驗屍前明明白白的囑咐了一番,不許隨意應別人召喚。可那差役未信,還跟著那聲音出去查探。自那以後,便被惡鬼附身,見什麽吃什麽,連院子裏的那顆桃樹都啃掉了皮,最後還是一個得道高僧給他灌了一碗黑狗血,才驅了邪。“

劉衡風呲了牙,轉向眉目冷峭的慕容昭,說道:“昭衛之前可聽說過這說法?”

“嗯。”

如瑾轉頭看了慕容昭一眼,他也正沈沈的看著她,便抿唇輕笑了一下,然後收回視線,又對劉衡風說道:“切記。”

“你個鬼丫頭!”

一路上拿著劉衡風取樂,慕容昭偶爾搭一句,夜晚的陰沈便消散了許多,馬兒在安靜的街道上疾奔,竟比平日縮了一半的時間。

中間武候將馬車攔下查問,待看到慕容昭時連忙退開讓路,這便是權勢,不管走到何處都可以讓人敬畏三分。

而此時,如瑾也知道,她不能得罪慕容昭,不能失了他這一層庇護,所以,她尚且沒有資格去怨懟,更遑論吃醋生氣。

這一路,月華如水,她亦在這寂靜官道上壓下心緒。

大理寺的院中依舊明亮,石壁上插著火把,停屍房前站著好些人,門口支了兩個燃著炭火的火盆,赤一和呂四分立在兩撥人前正說著話,見如瑾他們過來便都迎過來。

大理寺寺丞隨著慕容昭他們進了停屍房,站在門口快速說道:“因為怕屍身腐爛,便在窗下放了冰盆,那屍身也有些……所以我們便將其裹起來了,辛苦袁仵作。”

劉衡風見他說罷便要出去,便將人撈回來說道:“升官後我這位置便是你的,留下來看看咱們鬼手阿瑾如何問屍,入日後少不得要一同辦案。”

那寺丞泥鰍一樣躲了去,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屬下去守著外頭,月黑風高,萬一那惡徒闖進來怎麽辦,大人屬下先告退。”

說完便快步跑了出去,如瑾穿上袍子往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又仔細戴了紅綢給她做的羊皮護手。

“大人若是怕,就出去吧,我會將結文寫仔細些。”

“驗吧。”

慕容昭雙臂抱刀,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去驗屍。

劉衡風後退的腳又收回來,跟著走了過來。如挑了挑眉,用柳葉刀將裹起來的布條割開,刷的一下便將白布掀開,不料內臟便流了出來。

“嘔。”

劉衡風捂著嘴巴,扭臉看向別處。

如瑾也皺起眉頭,壓了壓鼻上的巾子,走到木床邊俯身看去。

暮草在後頭站著執筆記錄結文,如瑾定了定神,取出銀筷點著屍身,說道:“驗,男屍,長五尺六寸,身材壯碩。身上有路引,可知此人是大食國藥材商,名阿拿巴古,蓋有官府的出入境印章,劉寺正可拿著這個憑證去衙門查驗是否屬實。”

她又將這人的衣衫全部解開,疊放道一旁,說道:“衣衫被利器劃過,雖殘破但完整。身上的錢囊被劃開,無銀兩。鞋無,襪被劃爛。脖頸處有腳踏痕,因為兇手用力大且左右挪動,所以無法分辨腳的大小,而且頸骨斷裂,喉管處已碎。”

此人下手著實夠狠,每一擊都下了死力,好似有什麽血海深仇。

隨後,銀筷移到胸口,那是一道刀傷。“致命傷在胸口,兇器是寬刃,寬約兩寸厚不足半寸。手臂、背部皆有刀痕,與胸口是同一種刀。腿上有箭傷,但是箭被拔了,為何多此一舉,難道箭上有標記?”兀自問了一句,又捏住箭傷仔細辨認,說道:“從上貫下穿透腿骨,射箭之人在高處。”

慕容昭盯著那箭傷,說道:“這胡商腿骨強健肌肉緊實,長於奔襲,能在高處將奔跑中的他射中,兇手定身手不凡”

如瑾點頭,說道:“倒是讓我想起當初在斷谷向我們射箭的那個人,可以射子母連弓的那個白衣人,當時若不是大人發力相救,我定躲不過。”

劉衡風被他們這面不改色的架勢刺激到,便也挪過來,忍著反胃說道:“泉氏的人不是被剿清了?”

慕容昭聽罷搖了搖頭,說道:“我未在兇犯中看到射箭之人。”

所以,當時還有漏網之魚……

如瑾低下頭繼續查驗,銀筷在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臟腑中翻動了幾下,說道:“兇手知道這幾人行蹤,還以一人之力將三個身手不錯的人,開膛破肚,京中真是人才濟濟。”

“瞧你說的。”

“第一刀下去就穿透了屍身,然後單腳踩住胡商的脖頸用力向下劃去,又用刀尖將內臟攪碎,胸骨之上亦有刀痕,應是洩憤而為。”

她又轉向另外兩個胡商,這兩人顯然更為幹脆,箭從後心而入,一箭射殺。之後屍身一樣被開膛破肚,死狀甚至比先前那人更慘,而且,就這屍斑來看,甚至比那個拿走珠子的胡商更早。

“兇犯或許在用另外兩人來恐嚇這個胡商,只是……他顯然沒有透露珠子的下落。”

倒是個硬骨頭……

驗罷三具屍身,如瑾用銀筷小心的將還算完整的內臟都擱回原位,又用線將那道九寸長的刀口封起來,逝者已矣,好歹也算得個全屍。

劉衡風來回踱步,說道:“青泥珠不在他們身上,難道是被兇手搜了去?”

“若是尋到,兇手便不會這般氣憤,用虐屍來發洩火氣。青泥珠這麽貴重,這商人費心帶走便不會交由他人代勞,會不會是賣給別人了?”

慕容昭聞言搖了搖頭,說道:“此人在京師金店、櫃房的名下都未有賬目變動,身上亦無財物,那賣珠的銀錢在哪?細軟行囊只有舊衣粗糧,他若是那愛財揮霍之人,必不會這般苛待自己。”

如瑾聞言亦覺得有理,垂首看著那屍身,喃喃道:“此人骨骼強健有力,應是懂武之人,他若不是賣珠換銀,便極有可能是想帶著此物回國,一路不敢走管道,便繞道山林,卻在郊外圍場被殺。”

這樣一個心思精巧之人定是信不過別人,那麽主子或許還在他身上,腸胃沒有,難不成他還能縫在肉裏?

她盯著屍身腹部一道長長的刀痕,忽然眸光一閃,俯身掰開了屍身的腿。

“咳咳咳,如瑾那裏就別看了吧。”

如瑾沒有理會,“慕容大人,煩請壓住屍身右腿。”

慕容昭聞言跨步上前,用刀身壓住胡商右腿,如瑾伸手沿著屍身腿部一直往上按壓,在腿根處停下。

她拿著油燈湊近仔細看了幾眼,又撐著一處皮肉用力按壓。轉身就從匣子裏取出一柄柳葉金刀,還有銀質的鑷子,按著一處,將刀劃了下去。

“刺啦”竟揭下一塊假皮。

皮下是一道用腸線縫過的痕跡,上頭還有金瘡藥,如瑾將線頭剪開,將鑷子伸到皮肉之下,抽出一個用動物腸子包裹的硬物。

如瑾用柳葉刀將那東西劃開,剝落,露出中間的東西,“青泥珠!”

“這就是?”

如瑾拿起那顆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青黑色珠子,灰突突,扔到石碓裏怕是都沒人撿,就這麽個不起眼的東西,竟是大食國的聖物?

慕容昭就著如瑾的手看了一眼,點頭道:“確實。”

劉衡風現在也緩過了神,看了看那珠子,搖頭道:“本官倒是佩服他,居然藏到了腿上,怪不得兇手尋不到。”

慕容昭淡聲道:“青泥珠遇水則化,胡商怎會吃下去。”

劉衡風喃喃道:“就為了這麽個破珠子,值得麽?死無全屍、客死他鄉……”

如瑾看著盤子裏那顆青黑的珠子,再看這三個被殘殺的人,不禁唏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是這下場太過悲戚了。

“東西是尋回來了,只是兇手依舊逍遙法外,他們若是對珠子這般執著,怕是放到何處都不安全。”

慕容昭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將珠子裝入收在腰間,說道:“明日本官入宮,將它放到內廷看守。宮中戒備森嚴,若是鋌而走險,便得先過禁軍那一關。”

如瑾卻對兇手很是忌憚,比先前任何一個案子都怕,此次的兇手手段實在殘虐,想到屍身上深可見骨的劃痕,和被折斷的腿骨,腦中便浮現出一個嗜血狂魔。

她害怕兇手會因為此局被破而殺上門來,所以沈聲道:“大人,兇手未入獄時,我需要官府護衛貓兒巷。”

慕容昭知道如瑾一向敏銳,她既然這般說,便是感覺到兇手的冷戾,側頭看了她一眼,便撥了八名精銳,分守貓兒巷。

如瑾謝過,一邊清洗金刀,一邊說道:“這個兇手,平日裏看上去彬彬有禮,聰慧細心,很懂得察言觀色。可是骨子裏卻冷血孤傲,他甚是有主見,對人命看的極淡。”

劉衡風聞言疑惑道:“你如何知曉?”

“我也說不清,只是一種直覺,這種殺人手法實在冷酷,人命在兇手眼裏就好似畜生,你看這些傷痕,招招狠厲,他一腳便將胡商的頸骨踩斷,還用力碾壓直至粉碎,還有這幹凈利落又有力的刀鋒,像極了躲在陰暗處的的男人。”

劉衡風聽罷,忽然撫了撫下顎,說道:“本官倒是想到一個人。”

“誰?”

“例竟門頭領,來俊臣那個白面小生。陰陽怪氣,手段狠毒,不是他還有誰!”

如瑾不置可否,垂眼將東西都收好,便淡聲道:“單憑我一己之言也無法斷定兇手身份,我已驗罷,這是結文,追兇之事便要靠兩位大人了,告辭。”

“赤一,你帶他們守住貓兒巷,不許出任何紕漏。”

“是!”

赤一翻身上馬,跟著如瑾的青羅小車出了大理寺往宮門方向遠處。

劉衡風靠在門邊,看著馬車遠處,蹙眉道:“來俊臣,別看一幅娘們兒的小模樣,下手極狠,你是沒見他審訊,眼睛裏陰沈沈的,比地獄裏頭的陰差還嚇人!那些十惡不赦的兇犯到了他手上,哭爹喊娘,就開膛破腹的手段,他定是手到擒來。”

慕容昭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是他。”

“你這不是愛屋及烏吧,你也信……”

“內衛暗線一直盯著他,這幾日他在鹹陽,並不在京。”

劉衡風直起身,“他在鹹陽?怎的絲毫風聲都未傳出,而且,你竟派人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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