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人是雷擊而死的麽？”

如瑾沒有回答，著聲音不是慕容昭，屬於另一個陌生男子，她沒有回頭，很認真的查驗地上屍體。

“暮草，燃香，更衣。”

“是！先生。”

如瑾站起身，神情嚴肅，張開手臂由暮草給她穿上黑白相間的袍子，接過燃著的香朝四周拜了拜，直起身面含哀戚的念了很長的一段詞，忽高忽低調子奇異，慕容昭聽了半天，只在最後隱約聽到：“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

他上下掃了如瑾一眼，這件衣袍應該是先前找人新做的，料子樣式都比先前精致了許多，再看到她繃起來的小臉，真不知道這個樣子是不是裝的。

一連串動作做完，倒是真把旁邊的人唬住了，就連後進來的法師明心和金玉堂都悄聲立在一側。

“男屍，身長五尺八寸，偏胖駝背。屍肉焦黃，渾身軟黑，兩手拳散。”

手中銀筷從上到下依次劃過，“口開眼凸，耳後發際焦黃，發髻披散，背脊處被雷電擊到，上有如火山口狀傷痕，周圍皮肉堅硬，收縮痙攣，身上衣物被雷火燒毀，可斷定致命死因是雷電擊。”

慕容昭點點頭，示意她繼續看後面的幾個，如瑾一 一探查。

原因一致，都是雷電死，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人，有兩人的雷電痕在頭部。

“腦縫開，頭發被火燒著，眼凸目張，脖頸，胸口，後背有大片紫紅色浮皮，且有樹枝狀的赤紅條紋型痕跡，此為雷電擊後的紋路。”

慕容昭說道：“所以這些人都死於電擊。”

如瑾點點頭，沈默了一瞬，說道：“致命死因確實如此。”

話音落，她便聽一旁的和尚念了聲法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姑娘這一手問屍手法著實精湛。”

如瑾連忙回禮，謙虛的說道：“大師早就探明，如瑾不過是走了個過場罷了，讓您見笑了。”

那和尚沒有多話，只是看了眼地上那幾具屍身目光中滿是悲憫，朝慕容昭說道：“天災難料，這幾位施主在寺裏出事，本寺定為他們超度。”

如瑾眸子閃了閃，擡頭看了慕容昭一眼，又瞥了眼屍身，低下頭立在他的身側。

慕容昭垂眸看了看如瑾的頭頂，說道：“大理寺查案，大師和金莊主還請先行回避，待案情了結後自會給二位說明。”

一旁的金玉堂搖著扇子，上好的綢緞上繡了金絲銀線的祥雲紋樣，襯著他面容越發美艷，他看著如瑾面露哀傷，說道：“阿瑾出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我這護衛少說也有些本事，這麽被雷劈死了我實在惋惜，他們死的太不體面，還望大人能為他們主持公道。”

如瑾一直垂著頭，她沒接那些話，慕容昭更是冷淡，只是倨傲的點了點頭，就示意衙役將他們帶出去。

“阿瑾你小心些。”

“有勞費心了。”

“赤一！”

赤一進來走到金玉堂身前，冷著臉盯著他，說道：“金莊主，請！”

“嘖，真是……”說完對如瑾眨了眨眼睛便甩著袖子走了出去。

停屍的屋內只剩下慕容昭和那位大理寺的官差，以及兩位親信，如瑾面色微沈，走到之前一個男子身邊，掀開了他的衣物，用銀筷夾起一團白布沾著醋將屍身細細擦幹凈。

“屍骨上面有劃痕，取墨汁來。”

暮草拿來墨汁和毛筆，還有一張宣紙，如瑾用墨汁在屍身的凹凸處刷了一遍，又用宣紙在上面拓了痕跡，站起身遞給那幾個人，說道：“上面的字應是‘天怒’，後一個字因為太過覆雜，不甚清晰，我只是推測。這痕跡是有人在這些人死後劃上去的，什麽居心我無法臆斷。再有，除了金玉堂的這兩名護衛，剩下的幾人身上有野獸撕咬的痕跡。而且是兇猛之獸的咬痕，你們看這幾處。”

如瑾用銀筷戳開其中一具已經焦黑的屍身，抵著他的項上還有頭頂處，說道：“猛獸撲人多咬頭頂、項間。這幾處都有齒痕，還有胸口、背部也有爪子抓過的痕跡，傷處深可見骨，有的是小窟窿。這裏，還有這裏。”

然後她又將屍身翻過，用銀筷探起糞門，說道：“有糞出，且手臂收縮，手也並非如其他幾人一樣散開，可見這一人在被雷電劈到之前被野獸襲擊，幾乎致死。”

她說完後便站起身，一雙眼睛如深潭，靜靜的看著那位大人。

他走到那幾具焦黑的屍身旁，說道：“戲場之中圈養的野獸都是經過仔細檢查的，因為每次都有很多的人來觀賞，一旦獸性大發是會傷人性命的。怎麽可能……”

慕容昭冷著臉對如瑾介紹道：“這位是大理寺的寺正，劉衡風。”

“見過劉寺正。”

“袁姑娘有禮，早就聽聞民間有這樣一位女子，被陛下特許行仵作之職，倒是不知道你竟然也來了洛陽，日後姑娘怕是會經常看到我這張臉了。”

如瑾倒是對這位寺正印象不錯，此人一看就是那圓滑聰明的人，有一雙通透的眼睛，加上說話不緊不慢，咬字清晰聲調和緩，讓人不禁就放松心神。

既然對方如此說，如瑾也接了話頭，自嘲道：“想來我這張臉才是惹人厭煩的很，走到哪裏都是和這些事沾邊，如瑾倒是希望大人下次遇到我莫要掉頭就走。”

“哈哈，如瑾真是個有趣的人，怪不得昭衛對你刮目相看。”

如瑾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擡眼看了慕容昭一眼，拱手施禮，恭恭敬敬的回道：“慕容大人對如瑾有知遇之恩，當初我也不過是在饒州那偏僻之地謀個生路，承蒙大人看的起，才有了這個機會到洛陽城這麽大的地方來長長見識，都是大人心善。”

“心善……哈哈，估摸著就連昭衛也是頭一回聽這誇讚。好了，這事我們大理寺會繼續探查，這戲場的負責之人，還有昨日到此處的人，昭，你就帶著內衛護送公主離開吧，接下來的事咱們再詳談。”

“好。”

如瑾見慕容昭走出去，連忙和劉衡風行了一禮，又寒暄了兩句也追了出來，寬大的袍子罩在身上，跑起來就好似一件衣服在飛。慕容昭回頭看了一眼，眼睛露出笑意，頓住腳等她過來。

“你也離開吧，這裏會封幾日。”

“這裏的人不是都有嫌疑嗎？我這時候離開會不會招惹什麽閑話？”

慕容昭瞇了瞇眼，上下掃了她一眼說道：“別太拿自己當回事，這個時候誰去關心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那接下來的案子要如何結，據我猜測，這戲場出了這麽大紕漏，肯定是被有心人利用制造了事端，那只吃人的老虎是被你們內衛給收拾了吧。有人想在戲場的時候放虎出來鬧事，但是好巧不巧趕上了驚雷，老虎受驚跑了出來，傷人性命，那幾個護衛怕是去殺虎趕上了雷劈。”

如瑾兀自推算，覺得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有些得意的看著慕容昭。

他垂眼看著她那個不知死活的樣子，舔了舔後槽牙，沈聲道：“驗你的屍就可以了，別自作聰明。”

“這不是和你閑聊嘛，若是換了別人，我當然謹慎的很，你就說我剛剛推測的是否有中的。”

“有！”

如瑾小心的觀察他的神情，見他面上沒有怒火，便繞到他的前面，轉身倒著走。

一邊撚著唇上的兩撇胡子，一邊看著慕容昭那清冷如玉的面容，不要命的說道：“天神之怒，天打五雷轟，天譴……慕容哥哥，這事兒看來不簡單呢，或者有人想借機散播什麽謠言。而且我還聽聞戲場的每次負責之人都是權貴，你們內衛和大理寺這次碰的釘子怕是……啊。”

“小心！”

#####1. 摘自《薤露》，是古代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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