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忠義走後如瑾便端坐在榻上閉目養神，暮草將東西收拾妥當便說道：“待會兒見到慕容公子，要裝作不熟嗎？”

如瑾聞言睜開眼，淡聲道：“為何要裝？”

“若是被人發現我們先前便認識，豈不會要懷疑，咱們的企圖？傳揚出去，還以為朝廷給了什麽好處。”

如瑾輕笑，說道：“本就不熟，他們的身份，我從未提起，待會兒見了不必刻意回避，反正今日的重頭戲在別人身上。”

二人說了兩句，暮草便被她打發出去。

過了近一炷香時間，飛廉回來，說是楊仲舒請她過去。

“好，你把拂塵拿來，這套行頭也就這個時候能用了。”

“是。”

一身灰撲撲的道姑裝束，再甩一把拂塵，如瑾坐實了道姑的名頭，快步走到刺史院外，引來眾人視線。

楊鐘書正站在門外，手握著刀柄垂頭似是思索，如瑾輕喚了一聲：“楊司法。”

“阿瑾來了，你今日這是……”

如瑾灰衣白鞋，拿著拂塵，木簪將長發在頭頂挽了個髻，素面朝天，帶著幾分喪氣。

聞言笑了笑，說道：“應景而已。”

楊仲舒動了動嘴角終究沒笑出來，如瑾問道：“主持大局的人都已出現，楊大人可做好了選擇？”

“自然。”

“那便請吧。”

如瑾嘴角含笑，眼神堅定，腰間鈴鐺清脆響動，隨著她的步子踏出一份泰然若素。

入院門，剛走幾步，便聽到刺史驚叫數聲，嘶啞粗糲，嗓中帶血，看來昨晚又是一夜折磨。

在聲音間隙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如瑾隨楊仲舒回神看了一眼，便見慕容昭和赤一大步而入，最後頭跟著一個官員，如瑾只瞥見一團肥圓的身形，未看到正臉。

此次，慕容昭和赤一都穿了官服，素黑銀紋鬥篷，白玉腰封，昆侖寶刀，冷面威儀。

“見過昭衛、赤衛大人，見過按察使大人。”

慕容昭在如瑾身上掃了一眼，見她拿著一柄可笑的拂塵，幾不可見的動了下嘴角。

如瑾亦恭敬的行了一禮，垂首立在旁側等他們先行。

屋內刺史聲音漸弱，幾個侍從躬身走出跪在門邊。

慕容昭率先步入堂屋，一行人悄聲跟隨其後。

這下如瑾倒是看清了那按察使的樣貌，因耳朵被割，便從頭頂至下頜纏了一圈素色細棉布，圓臉厚唇，眼睛只剩一條細縫，縮手縮腳的走在慕容昭身後。

他這幾日定是註意這邊情形，所以知道如瑾身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索然無味的移開視線。

“江州刺史崔仁何在！”

刺史臂上的銀針尚未取下，癱坐在位上，按察使分明看到，卻非要大聲呼和，如瑾被他嚇了一跳，蹙眉退了兩步立於楊仲舒身後。

慕容昭掃了他一眼，冷聲道：“說案便可。”

按察使聞言一驚，斜眼在他的刀柄上掃了掃，忙道：“是是，下官這便問案。”

轉身看向刺史，沈聲道：“江州刺史崔仁，現在城中關於你府衙之事傳的沸沸揚揚，一州之首，竟因家宅之事敗壞州府大堂的名聲，該當何罪！聖上所賜女官，她們又在何處！謀害本官的兇手又在何處！”

“下官不知啊，下官重病多時，自身尚且難保，如何顧全大局，州府之事全由司馬、長史還有楊司法在管，大人不妨請他們解答。”

按察使看向慕容昭，他依舊無甚表情，垂眼看著刺史，說道：“傳江州司馬盧忠義。”

盧忠義方才過來便立在門外，聞言躬身而入，朝慕容昭、按察使行了一禮，便指著如瑾說道：“江州素來安定，近來疑案頻頻，下官與江州府各位同僚甚是憂心。所幸，楊司法人脈廣，將袁天罡弟子‘鬼手阿瑾’請來驗屍，此女手法精湛得天師親傳，近幾年常受雇於各州縣，很是可靠。那些女官屍身只尋到幾具，如今都在義莊，昨日已請阿瑾查驗，倒是與州府仵作之詞有些出入。”

“江湖野派，如何能信！”

如瑾聞言，擡眼看著按察使道：“行有行規，驗屍人入行皆由所在府衙考較才能取得資格，民女已在江南十衙取得文牒，所驗結文自然作數。”

那按察使面上難看，鄙夷道：“誰知你使了什麽手段得了虛名，我還從未聽聞有女子驗屍的先例。”

如瑾掃了慕容昭一眼，反駁道：“皇恩浩蕩，本朝對女子寬宥，聽聞朝中還有女官，民間亦有女商戶、女先生、女大夫，為何驗屍一行容不下女子。”

“你！”

慕容昭擡手打斷他，看著如瑾沈聲道：“州府仵作的結文中女官死因皆為自殺、意外，你驗了什麽。”

如瑾拱手道：“民女所驗與大人所說確實有別，那幾名女子是被謀殺後偽裝成自殺，手法不甚高明，遂一驗便知。大人若是不信，可尋人重驗。”

按察使冷眼觀之，有怒氣卻不敢發。

盧忠義上前痛聲道：“竟有這等惡毒之事！此案一直都是刺史命楊司法督查，為何驗屍的結文差異這般大！”

楊仲舒眉心緊皺，聞言正要辯駁，便聽著盧忠義又質問道：“我昨日派人加強刺史大人院外守衛時，發現後院有火化屍身的痕跡，聽府中下人說，刺史曾誅殺侍女侍妾達三四十人，全由你私下處理，楊司法可真是好下屬。”

如瑾手指攥緊，佩服盧忠義此人心思之毒。

三言兩語便將事情都推到楊仲舒身上，並暗指他和刺史上下勾連。她擡眼看了看楊仲舒緊繃的脊背，猜測他心中亦是怒急。

楊仲舒索性屈膝跪在地上，說道：“下官依命行事，從未僭越半分。”

慕容昭垂眼看著他，說道：“依誰的命。”

“刺史大人半年前便不理州府之事，下官自然聽從司馬調遣。”

“哦？”

盧忠義聞言冷哼一聲，對慕容昭說道：“大人，刺史行徑江州城人盡皆知，前幾日還仗勢向民間征集美人，怎叫不理事。”

隨後又道：“而且，下官還尋到刺傷按察使大人的兇手。”

慕容昭朝門外看了一眼，說道：“哦？”

盧忠義大喝：“來人，將犯人劉大帶進來！”

按察使急聲道：“你逮到了那畜生！”

“那喪盡天良的歹徒，前幾日便被下官抓捕，怕有人殺其滅口，便將其扣押從未聲張。”

那按察使聞言臉色漲紅氣沖沖的看著門外。

如瑾也看過去，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青年，滿臉麻木的進來，被按到地上，死氣沈沈的看著地板，不掙紮也不喊冤。

“劉大！將你所犯之事，好生稟告給各位大人，如有胡言，定將你碎屍萬段！”

劉大擡頭木然的看了眾人一眼，在慕容昭臉上多停留片刻，覆又垂頭不語。

一直默不作聲的的刺史，眼珠動了動緩緩睜開眼，忽然啞聲道：“是我指使的，不必審了。”

此話一出，幾人俱是一楞。

盧忠義卻蹙起眉頭，刺史忽然承認，倒讓他有些不安。

如瑾抓著拂塵的柄，在眾人面上掃了一眼，暗道：“罪認得這般利索，定不簡單。”

按察使最氣，半死不活的刺史竟派人將他的耳朵給割了！

慕容昭面色不改，問劉大：“既然入府，為何不直接殺了？”

按察使臉上的肉抖了抖，不敢對慕容昭發怒，轉而怨毒的盯著劉大。

劉大面上掛了一抹嘲諷，說道：“不是草民不敢，是刺史大人這般囑咐的，一百兩銀子，買狗官的耳朵，偏聽偏信、是非不分、草菅人命，我倒是想殺了他為百姓出口惡氣，但是……”

“住口！大膽刁民！”

按察使爆喝一聲，還不待眾人反應便撲出去，狠狠的踹在劉大的心口。

“噗……”

胸骨折斷，當下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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