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下了殺手，那一腳用了十足的力。

刺史見狀嗬嗬笑了起來，費力站起來，說道“大人不如將我也踢死算了，省了不少麻煩。”

按察使喘著粗氣，但他不傻，殺個平頭百姓無事，刺史是朝廷命官，即便犯事還輪不到他來處置。

當下冷聲道：“昭衛在此，你的罪孽自有大人裁定。”

刺史看向慕容昭，說道：“我罪不可恕，理應押解回京，三司會審，此去長安路途遙遠，昭衛大人，咱們須得早些啟程。”

慕容昭冷眼看著他，並未言語。

如瑾一直看著劉大屍身，忽見他皮下似有異物鼓動，急聲道：“劉大體內有蠱。”

慕容昭撥開刺史，走到劉大屍體前，說道：“可知是何蠱？”

如瑾蹲在劉大屍身前，將銀針刺入他身上大穴，又在他口中倒了些粉末，手指用力，在他心口，腹部按壓。

原本已死的劉大忽然坐起身，抽蹙了片刻又倒地，口中混著黑紅的血流出一灘細小的蟲子。

說道：“多虧按察使這一腳，不然等他體內的蠱蟲成了氣候，此人便會爆裂，血液全是毒，咱們若是不察被其碰到，恐有性命之憂。”

慕容昭蹲身看著地上蠱蟲，說道：“湘南花蠱，苗氏獨創，從不外傳，他怎會中蠱。”

如瑾立在一側未插話，沒想到慕容昭竟然識得花蠱。此蠱神秘，有人說，蠱蟲是產自雷公山雨林特有的花蛇之毒餵養而成，可長期蟄伏，消耗人的元氣，若宿主身體受損溢出血液，它會瞬間放出毒液，不消片刻，便會噴發而出。

按察使一腳下去，劉大登時斃命，花蠱無法破體而出，便會私下亂竄，被如瑾察覺。

苗疆之地一直神秘，鮮少與外族相交，能得到此藥必然與那邊有些交情。

是盧忠義下毒？

但，方才聽到苗蠱時，他亦震驚，顯然事先並不知情。

正思索間，刺史說道：“苗氏一族向來清高，若非相熟哪能求到花蠱。倒是，盧大人家中樹大根深，祖輩都同那邊交好，還曾結親。只是，你求了此蠱為何用到一個賤民身上。你……”

“住口！”盧忠義怒聲打斷，眼中殺機沈沈。

早在前朝苗疆一代便被傳為巫蠱之地，曾被朝廷勒令管制，禁止官員與那邊走動，以防惑亂朝綱。

刺史這般說，便是要給他安個大罪。

如瑾了悟，看來，刺史並非任人宰割之輩，盧忠義所做之事，他都看在眼裏，伺機而動。

盧忠義故作聰明的將劉大私扣，還拎出來作證，卻不料是給自己下了絆子。

“你殺人證據確鑿，現在胡扯一通，給我羅織罪名不就是想禍水東引？”

“禍水？你千方百計將我弄到此處，百般折辱，不就是為了洩憤？柳容月是先皇賜給越王的妃子，也是你盧家為了避嫌將你們拆散，你何故將氣都撒在我身上，還弄出這些案子來毀我名聲，何苦來哉？”

刺史說罷兀自笑了一下回身坐到榻上，捂著胸口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通。

慕容昭沈著臉看向盧忠義，說道：“內衛所查，你曾五次派人至南疆之地，所為何事？”

“大人，南疆物產豐富，民風淳樸，並非世人口中那般奇詭。我確實派人去過，僅僅是祭拜亡友，絕無半點不軌之心。”

刺史緩過氣，聞言便指著楊仲舒，說：“楊司法，你同眾位大人說說牡丹園是何來歷？州府衙內的鬼神之說全拜其所賜，司馬大人精心打理，到底有沒有鬼魅，他比我清楚的多！”

盧忠義聞言冷冷的看向楊仲舒，說道：“楊司法可要想清楚再答。”楊司法一直跪在地上，聞言並未理會，轉向慕容昭，沈聲道：“牡

丹園素來不允許外人進入，全是司馬大人派人打理，也確實是越王妃

子出嫁前住過的院落，屋中一切擺設二十餘年從未變過，司馬大人會

在每月十五來此小住。”

“楊仲舒！”

“下官所言句句屬實，而且，我曾無意間得知花圃之下埋有屍骨，不知是何人。”

慕容昭側身對赤一吩咐道：“毀園挖屍。”

“慢著！”

盧忠義額角青筋凸起，看向慕容昭的眼神很是不善，“大人，牡丹園是先皇賜名之地，他與天後還曾在此賞花，僅僅聽這幾人片面之詞便毀園，如此大不敬，您就不怕聖上怪罪！”

“死物罷了，聖上豈會怪罪，動手！”

盧忠義看著赤一帶人出去，便垂目看向地上跪著的楊仲舒。

如瑾冷眼看著，盧忠義此次怕是難以脫身。

室內極靜，眾人各有所思，如瑾略微動了動，離他們遠了些。

赤一很快便帶人回來，擡進幾塊木板，上頭用白布蒙著，如瑾一聞便知底下是腐化的屍身。

“袁姑娘請驗。”

如瑾抽出素絹蒙住口鼻，將白布撩起放置一側。木板上確實是屍骨，但殘肢斷骨，零碎的堆在一處，沒有一具全屍。

飛廉燃香，那股腐臭味才淡了些。

如瑾拿起一塊骨頭，看著上頭被利器砍斷的痕跡，心中不忍。

死者曾被分屍，埋入地下。

她動作極快，用毛刷將骨上泥土掃盡，仔細的將大大小小的骨頭都整齊的排列到空處。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她已將屍骨分揀完，拼出一具完整骨架，旁邊還有些不全的臂骨、腿骨。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沈聲道:“此處共五具女屍。”

盧忠義聞言冷哼一聲，諷刺道：“江湖術士，坑蒙拐騙之流。”

如瑾看著慕容昭，說道：“看似一屍，實則來自不同之人，頭、手、足、胸、腹，分屬五人。她們全被銳器分屍，刀口平整，未傷骨節，請看此處頸部斷骨，兩人屍身切口處鏈接無縫，可見兇手對人身上骨骼甚是熟悉，應是習武懂醫之人。”

“袁姑娘不妨直言兇手是我！”

如瑾看向盧忠義，淡聲道：“如瑾不過據實稟告。”

慕容昭冷聲道：“盧家祖上有醫官，盧大人又少有才名，本官疑你有何不可。”

盧忠義不再說話，如瑾繼續摸骨說道：“此五位女屍，頭骨者年紀約十五上下，無中毒之相。胸、腹者年紀約十八歲左右，且是處子之身，骨上有青黑之痕，應是服過慢性毒藥。手、足者皆為二十五歲上下。五副屍骨死亡時間不同，前後間隔近兩年，最早者死於十年前，最近者死於兩月前。”

慕容昭頷首，覆又問道：“可有表明身份之處？”

“肩骨有劃痕，是刺青銀針入骨所致，聽聞宮中有一秘法，在女官骨上刺字。”

慕容昭抽刀指向盧忠義，說道：“盧忠義殘害上峰，殘殺禦賜女官，又勾結南疆判眾，大逆不道、其心可誅！赤一，拿下！”

盧忠義卻不驚不懼，反而瘋癲似的大笑出聲，說道：“好一出大戲，只言片語不過是等著給我安罪名。妖後野心勃勃，對宗親老臣趕盡殺絕，他日必遭報應！昭衛，你手握昆侖，卻助紂為虐，你定會後悔！”

說罷便朝刺史撲去，慕容昭手腕翻轉，寒光一閃便將人斬殺。

如瑾攥緊了衣袖，垂首閉上眼睛。

刺史見盧忠義已死，對慕容昭說道：“大人，請帶我回長安問罪吧。”

慕容昭從腰間取出聖旨，沈聲道：“江州刺史崔仁接旨，奉天承運，天後詔曰……”

如瑾盯著那血簌簌流動，觸到那具白骨，融到一處。後頭的話她並未留意，只聽得刺史忽然嘶喊，“我要回長安，我不要在這裏！不要……”

看來，他也並未得償所願，武後怎麽能容忍別人借她的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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