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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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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道士?

這刺史竟然以為來的是女道士……

如瑾蹙眉,這也太過荒唐。

州府尋人斷案,一州刺史卻不知來的是誰。若是底下有心謀逆,帶個刺客來,他能躲了去?

可見,這事上下官員並未協商妥當,純粹是楊仲舒自己在奔波勞累,就是不知這位刺史領不領這份心。

遇上這般糊塗官更需謹慎,稍有差池惹鬧了對方,便會招來滅頂之災,此事,若不是師父開口,她甚至懷疑有人不懷好意,想奪她性命。這類陰晴不定又色念橫生的人,自己來此,便是羊入虎口。

心思轉了幾轉,她不等楊仲舒開口便拜了下去。

脆聲道:“民女袁如瑾拜見大人。”

“聲音倒是悅耳動聽的很,快擡起頭來。”

如瑾半擡頭,便可瞥見他那幹癟的腿骨,此人竟衰敗至此。

一旁的楊仲舒連忙解釋道:“並非女道士,是饒州一帶在民間很有名氣的驗屍問案高手,雖然年紀尚淺,但自小跟隨袁天師游歷學藝,是有真本事的。”

那刺史聽到袁天師興致更勝,身體猛地前傾,又高聲說道:“快起來吧。”

如瑾聞言起身,輕聲謝過,便規規矩矩站好,她清楚越是這種人越喜別人奉承乖順。

果然,刺史見她這般規矩,“嗯”了一聲,隨後拍了拍書案,說道:“來,小姑娘你過來,擡頭讓本官看看。”

如瑾側頭看了楊仲舒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強忍著怯意,擡起頭看向刺史。

“這般美的姑娘竟去做仵作這下賤的營生,真是暴殄天物,叫阿瑾是吧,你覺得這刺史府如何?本官對你一見傾心,便留在這裏如何?”

說著便站了起來,楊仲舒見狀慌忙上前,卻被他撥開,朝著如瑾走來。

楊仲舒大聲道:“如瑾是屬下請來協理牡丹園一案的,時間緊迫,還是讓……”

“著什麽急,讓阿瑾姑娘先歇一歇,來人!溫一壺好酒,讓我們二人好生聊聊。”

如瑾翹著嘴角笑盈盈的望著他,待人走上前來,迅速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貼在自己身上,手中出現一串鈴鐺。

“叮鈴叮鈴……”

隨著鈴鐺有節奏的響動,如瑾嘴巴蠕動念了一串生澀的咒文,整個人毫無預兆的圍著刺史翩然起舞,手舞足蹈十足的神棍模樣。

刺史眼睛睜大遲疑的看著如瑾,擡手去抓她的衣袖卻撲了個空,說道:“美人這是跳的什麽舞?”

如瑾聞言淡聲道:“驅鬼舞。”然後頓住腳步,猛地擡手鉗住他的手腕,出手如電在身上幾處大穴用銀針刺下。

那刺史枯瘦的指尖在離如瑾下顎不到寸許的地方停下,面容忽的猙獰,捂著腹部匍匐在地。

“你!”

楊仲舒將如瑾推開,厲聲道:“袁如瑾,你做什麽!”

那刺史臉色蒼白,捂著胸口、腹部身上抽搐著,忽然掐著脖子“哇”的吐出一灘黑色的穢物。

旁邊趕過來扶他的人生生倒退幾步捂住口鼻,那東西實在太臭!

如瑾三人早有準備,那符紙不過是個幌子,實則是如瑾秘制的驅臭之物,平日若是遇到腐爛屍身可抵擋一二。

那刺史被自己的穢物熏的直翻白眼,如瑾則抱臂冷笑。

倒是楊仲舒不顧臟亂上前一把將刺史撈起,扶到榻上坐好,又拿了憑幾給他靠著。

“都楞著做什麽!快些收拾!如瑾是打算袖手旁觀嗎?”

如瑾見他怒目而視,慢吞吞的從懷裏抽出兩張符紙,在手中擺弄了幾個覆雜的手勢,然後又默念幾句咒文,迅速將其點燃拋了出去,緊跟著撒了些白色粉末,那符紙忽竄起一人高的幽藍火束,臭氣隨著符紙燃盡也消失無蹤,屋中留著一股淡淡蘭花香。

榻上刺史吐了一通總算緩過神,對楊仲舒擺擺手,撐著身體坐起來。

如瑾歉聲道:“請大人贖罪,如瑾粗通岐黃之術,見大人陽氣受損故而心急出手。”

“哦?此何解?”

“大人平日是否全身乏力,食欲不振、夜間背脊僵直發寒,晨起又是虛汗頭昏,且睡熟之後耳畔陣陣嗡鳴,似哭似嚎……”

刺史的眸子越來越亮,緊緊的抓著憑幾,顫聲道:“是是,正是如此,仙姑可知解法?”

如瑾嘴角勾起,眼神銳利,沈聲道:“依民女推算,您是被鬼邪之氣附體,陰盛陽衰,應是女鬼作祟,且……”

刺史額間滲出冷汗,手抖的厲害。楊仲舒見狀冷聲道:“本官尋你來可不是說這些渾話,什麽鬼邪明明就是有人使壞!”

如瑾依舊滿面冷傲,也不理會他,盯著刺史說道:“您這幾日難道不是一直夢到她麽?長發白衣隨風而動,腳尖下垂鮮血順腿而下,嘀嗒嘀嗒……”

“住口住口!”

如瑾又躬身行了一禮,大聲道:“大人莫怕,如瑾願意住進牡丹園尋此孽畜,為大人降服它,還府內安寧!”

刺史經此折磨,面色頹然興致全無,揉了揉眉心對楊仲舒說道:“讓她去。”

“是!”

如瑾得償所願,迅速轉身朝外走去,楊仲舒緊跟出來,冷聲道:“本官倒不知,鬼手阿瑾問案用的是這等手段!刺史府總有女子無故慘死,擾的府中不得安寧,本官請你來是查明真相,不是讓你來裝神弄鬼!”

“楊司法,我來此是受師父之命,不是來獻媚的歌姬,他那般無禮,我若不自保,現在是何情形!您一個下官,願意為民女忤逆上峰嗎?”

楊仲舒被如瑾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怒氣沖沖的盯著她。

如瑾垂目沈思一瞬,轉而面容淒苦的擡頭,說道:“刺史大人名聲在外,我這幾日著實沒少聽,民間皆傳言刺史殺人,我也怕死,唯有此法才能推脫險境,請楊司法恕罪。”

“大人從未殺害那些女子,她們無故慘死,仵作驗屍皆應付差事,疑案不了了之。但大人日漸萎靡,死屍有增無減,我身為司法難辭其咎,所以才費心尋你。”

如瑾見他怒氣已消,便見好就收,承諾道:“如瑾必盡心而為。”

總算化解爭執,一行人往牡丹園走去。

石徑通到一處拱門,墻上藤蘿著地拂垂,密密排布,色澤深綠。拱門之上掛一木匾,古樸雅致,上書三個隸體大字“牡丹園”。有鳥兒在藤上環鳴,很是有趣。

如瑾本以為傳聞中的“牡丹園”定是那荒敗不堪、陰氣森森之地,不料,打理的這般幹凈。

楊仲舒笑道:“怎麽,以為是處荒宅?”

如瑾沒有否認,百姓閑話中將刺史府形容的有板有眼,什麽吊死人的老樹,纏滿藤條的枯井……與眼前一切無一處相符,果然是謠傳誤事。

楊仲舒又說:“此院是前朝一位大人給心愛小女所建,所以每一處都是悉心設計,用料考究,歷任官員都將此牡丹園精心打理,待到百花齊放時也是這江州一景,先前還曾招待過皇帝。”

視線一轉在匾額的右下角處寫著兩個小字“容月”。

容月……

她隱約記得王妃名字便叫做“柳容月”,是巧合?

越王妃在王府內的院落也叫牡丹園,處處是牡丹花草,王妃除了念經閑來便伺候牡丹。

喃喃道:“這一院子牡丹品種繁多,打理起來極為不易,刺史大人真是有雅興。”

楊仲舒聞言,說道:“是司馬大人從洛陽請的花匠,悉心照料。”

說罷似乎不願多談便朝前走去,踏入拱門又是一景,影壁墻是鏤刻的牡丹紋,隱約可見院內景致,前有一處精致假山小景,溪流潺潺魚兒游動,裏頭放著珍貴的珊瑚與珠玉。

院內墻壁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天女舞樂,如瑾正看得出神,楊仲舒便指著回廊盡頭的房舍,說道:“住處便是盡頭屋舍,我身份有別便送你們到此,這兩個婢女會引路,休息半日,明早我帶你去義莊驗屍。”

說罷行了禮便快步離開,好似身後真有東西追趕。

楊仲舒一走,那兩個隨行的奴婢便開始發抖,一幅送死的模樣走在前頭。回廊彎曲似無窮盡,好似一條巨蟒張口盤臥,總算有了幾分鬼宅的樣子。

如瑾朝婢女擺手,說道:“到院外守著,這裏不用你們伺候。”

“是!”

兩人如蒙大赦消失於院內,如瑾幾人穿過回廊,見屋前有一處石臺便將東西放下,賞了賞院中的花草亭臺。

如瑾忽然出聲道:“飛廉你在王府多年,可知王妃名諱?”

“知道,裴護衛曾說王妃姓柳名容月。”

果然……

她在院中繞了一圈,轉而又在屋內看了幾眼,拎出茶壺坐下。

牡丹花、容月落款、《漢書》、宮棋棋譜、還有檐下鸚鵡……

全都與王妃的喜好吻合,這院子同她有何淵源?

暮草有感而發讚道:“這地方倒是真花了心思,牡丹花長勢真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長的這般妖艷,地下埋了不少活肥吧。”

如瑾說的活肥便是死人屍,暮草聞言嫌惡的從一盆紅牡丹跟前離開。

“如瑾,你剛剛那一通比劃,真是越來越真了。不過,這般嚇唬那刺史,萬一被察覺怎麽辦?”

如瑾眼神微瞇高深莫測的說道:“人一旦有了心魔便很難根除,他或許並未殺了所有人,但絕對殺過人,否則不會嚇成這般。他如今情形不妙,神情渙散,肝膽俱損,若是再不管,不出三月必定癲狂且藥石罔醫。我只是不明白,那白衣女鬼本就是信口胡扯,他卻信了……”

“為何?”

“因為……誰!”

如瑾正要回話便聽著一個聲音從遠處而來,凝神往房頂看去,便見慕容昭立於屋脊之,身形一晃便落入院內。

壓下驚懼,諷刺道:“慕容公子好身手。”

慕容昭走過來,又問了一句,“江州刺史是何病癥?”

如瑾蹙眉看了他兩眼,內衛詢問此事,難道說他是來查刺史的事?

她不動聲色的思索了一番,斟酌道:“五十文。”

慕容昭目光微沈,似是嘲諷如瑾竟敢朝他討價還價。

“驗屍人的操守,不可散播雇主消息。”

“好。”

如瑾淡然一笑,勾起的嘴角在慕容昭看來便是得意狡黠。

他不由好奇,情報中袁如瑾常年在陰暗之地奔走,袁門極少出面相幫,袁天罡更是行蹤不定。饒州老宅常年無人,她無休無止的掙銀錢全都花費在救濟災民上,卻名聲不佳,晦氣罩頂,只能離群索居。

這樣的人難道不該陰沈悲憤麽?

為何她活的這般豁達,時而楚楚可憐、時而憨態可笑、時而狡猾算計、時而冷傲鋒利……

垂眼蓋住心中所想,將五十錢推出去。

如瑾側目瞥了一眼,淡然一笑。

慕容昭忽而覺得好笑,擡手示意,“請。”

如瑾拿了銀錢,便將操守拋至一邊,低聲道:“刺史雙目赤紅,眼珠渾濁微凸,眼圈凹陷呈青黑,這是長久難眠所致。額角青筋暴徒,肩頸緊繃,動作遲緩,身形幹枯陽氣不足,飽受驚嚇之苦。我進入屋內,發覺有催情的合歡香和酒氣,但刺史那模樣精氣衰竭,已不能行房事,所以氣血逆滯,肺腑受損,已有油盡燈枯之兆。”

“你方才驅鬼。”

如瑾眼神微閃,此人果然早就跟來刺史府,頓了頓說道:“我不過是嚇他一嚇,怎會有鬼。這刺史肺腑臟氣囤積,我助他疏通經絡,而且我說女鬼模樣只是碰運氣,他自己驚嚇,只能說明,近來確實見過此物。”

慕容昭聽罷,說道:“府醫診治後皆言……縱欲過度。”

如瑾搖頭,從懷裏拿出一張符紙遞給慕容昭,說道:“先前你應該看到那書房內的事了,當知道我驅鬼不過是耍把式,為的是貼近刺史探他病癥,你猜?”

慕容昭夾著那張符紙,鼻端處傳來一股淡淡花香。

動作一頓,將符紙移開,垂眸看著前面彎彎繞繞的曲線,淡聲道:“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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