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欄桿的雙手停下了動作，欄桿承受的重量陡然減輕——祁辰站直了身體，雙手縮進了上衣口袋。這是他不願回答的表示，安娜了解他的一切小習慣，自然知道祁辰的態度。

一陣沈默，一向無話不談的兩人之間出現了真空地帶，無風無浪，無聲無息。安娜拋出的這個問題，祁辰不知如何回答。

話題再一次陷入僵局。也許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國度無形中增加了她的緊張感，又或是和老友見面太多激動，一向能說會道引導話題一流的安娜一天之內犯下不少忌諱。為了挽救尷尬的局面，她又成了最先打破尷尬的人。

“最近有和奧莉聯系？”

話題拐向另一個久未見面的老友。

祁辰還是不太習慣主動開口，但只要安娜起了頭，他便能快速接上。既然不是那個羞於啟齒的話題，在安娜面前，祁辰不需要緊張，一向嚴肅的語調都輕快起來：“你知道的，從來只有她聯系我的份。也許她正在賞極光，逗袋鼠或者深海潛水，早不知把我拋到哪去了。”

“她總是這樣的，不管多大年紀依舊要挑戰新事物，真羨慕她的勇氣。”安娜認識奧莉在祁辰之前，她父親帶著他們一家曾在農莊免費幫工半年，那時祁辰還在中國，正在父母對未來人生的懷疑中接受外人嘲笑的眼光。

“我還記得以前在莊園裏，傍晚時分我們經常坐在一起畫畫，她有時要帶我去看大笨鐘，去游泰晤士河，我一直不樂意。她不好拖我走，便一個人背著畫板去，第二天畫室裏就會出現一幅新畫。明明年紀大了，興致上頭便不管不顧熬夜畫到天亮。你也看過的吧，那些舊畫作你一定見過，裏頭有一幅我臨摹一年的······”

話音戛然而止。那些畫作，已經拍賣掉了。甚至有一部分，在他身處的這棟房子裏。

安娜知道祁辰在想什麽，那正是他下午不願意回答的問題。正當安娜要不動聲色將話題繼續轉到別處時，祁辰主動提了起來。

“嗯，她對我很好。”

安娜撥弄頭發掩飾尷尬的動作頓住。

祁辰繼續說：“她是我最感激的人。我父母給了我生命，她卻教會我生活。無論她身處何處，只要我還留有記憶，就不會忘記她，這棟房子也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她的存在。你問我住在這是否輕松，一開始並不是的。可是現在，我要說是，原本的壓力隨著時間消逝，在我有能力給筱筱買房之後，甚至更輕松了。”

安娜聽懂了祁辰話裏的意思。

奧莉將自己的農莊賣掉之前，開了一場拍賣會。她給曾來過農莊游玩的，仍在英國的客人們發去邀請函，而拍品，是她這些年的所有畫作。來過農莊的客人自然參觀過她的畫室，欣賞過不下百幅油畫。即使奧莉在藝術圈並不出名，此前也沒有畫作流傳於市面，但沒人否認她出色的繪畫功底。

夜幕下的泰晤士河，莊嚴的大笨鐘，穿著校服在牛津散步的小情侶，農莊裏逗鳥的貓狗，還有當年瘦小的祁辰孤獨單薄的背影，每一幅都能看出作者的精心雕琢。奧莉在當時只是名不見經傳的某農莊擁有者，可作品不會騙人，它們會說話。

來參加拍賣會的人不少，奧莉也沒有設置底價，全憑客人喜好。盡管如此，還是拍賣出一筆不小的數目。

那筆錢她留給了祁家。

“不要怕花錢，錢不比孩子重要。如果遇見更好醫生，就帶他去治療。如果不能治好，就給他買棟房子。你們中國人把房產看得很重，我知道，所以不要推拒，我把辰辰當孫子看待。他這樣很好，可我希望他過得更好。”

這是奧莉夫人臨行前來到祁家說的最後一番話。話裏沒有提到祁筱，作為性格開朗無病無災的正常人，奧莉相信祁筱靠自己也能闖出一片天地。她避開了祁辰，並沒有告訴他。越是交流有障礙的人內心越敏感，奧莉不想讓祁辰誤會她在施舍。

祁父祁母無法推辭。他們確實需要這筆錢。寵物店的經營剛剛起步，前期投入還未回本，祁筱的高額學費，壓得成年人的背脊彎了一彎。

用了那筆錢，祁家父母才用高薪留住了安娜，在安排祁辰回國時給他買下了朋友以低價轉手的小別墅。從父親手裏拿到房產證時祁辰就知道這筆錢是奧莉出的，憑那家小小的寵物店祁言不可能給他買房。最初他的壓力很大，這棟房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的無能，直到那本漫畫連載，他才看見了未來的一點希望。

“我理解。”安娜朝他笑笑，一雙綠眸裏註滿溫柔。

祁辰回她一個微笑，但抿緊的嘴唇出賣了他的小緊張。

嘴上釋然，心裏還是會有疙瘩。即使他如今有能力給家人帶去優渥的生活，奧莉曾經給過的善良的壓力還是在他心裏留下了痕跡。

夜風越來越涼，安娜□□在外的手臂泛起涼意，她自然而然搓了搓胳膊。

祁辰沒有錯過這個動作，深夜談話到這也應該結束了。

“早點睡吧，明天帶你去寺廟逛逛。”

“嗯。”

祁辰送安娜下樓，看著她轉身進房，‘啪’地一聲關了燈之後，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回到臥室躺下。

黑暗中祁辰看不見的背後，一雙寶藍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良久，舒雨桐轉過身子對著床上那團黑影，輕輕動了動嘴，又什麽聲音都沒發出。

“別自己嚇自己，也許只是錯覺呢。一定能變回人的。”拼命安慰自己，努力回想人類食物的氣味，雙腿模仿人走路的姿勢在床上蹬了蹬，舒雨桐終於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祁辰像往常一般準時起身，半夜的陽臺談話對他的生物鐘絲毫造成不了幹擾。

“蘋果，泡泡，走吧。”在出發之前，祁辰得先把兩小只送到胖嬸家照看。景區人來人往，他不可能帶著兩小只出門，安娜也不能盡興。

盡管不樂意，舒雨桐還是邁著優雅的小碎步與蘋果並排走上了通往胖嬸家的小路。她沒再讓祁辰抱她，她需要冷靜。

貓咪掙脫懷抱時祁辰楞了楞，隨即明白它這是在表達不滿，反而笑笑說：“晚上帶筱筱回來看你。乖乖的，好嗎？”

祁筱？也對，他說了要和安娜一起去接祁筱下班，正好今天是周日，泡泡也應該已經回國。

向兩人揮揮爪子，舒雨桐安靜站在王小胖身邊，目送他們遠去。草坪上的露珠折射出耀眼的光，舒雨桐被光線晃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兩人已經走到轉角，祁辰走在安娜右側，正護著她避開迎面駛來的車輛。

“汪！”【桐桐你看什麽呢？】

蘋果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的小心思，昨天跟著舒雨桐安靜了一天，今天怎麽也要玩個夠。

【沒什麽，進去吧。】就當做什麽也沒看見。

陪著小胖和蘋果心不在焉玩了一上午，吃過一頓食不知味的午餐，舒雨桐掩蓋不住疲憊離開客廳。如昨天一樣，她扯著小毯子在臺階上靜靜躺著曬太陽，腦筋拐了好幾個彎。

看見的顏色少了，習慣了貓糧，下意識舔毛，看到毛線球就想扯，越來越依戀祁辰，睡覺時會主動翻身壓在人的胸口，偶爾冒出奇奇怪怪的不屬於她的念頭——這一切都是危險的信號。

必須盡早找大師換回身體。但總歸還得熬一段時日，泡泡沒回來，大師也沒回來。今晚應該和筱筱商量商量。

這般胡思亂想著她又翻了個身，毯子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她對祁辰，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剛剛祁辰圈住安娜半個身體的情景浮在眼前揮之不去，俊男美女的搭配讓舒雨桐即使是昧著良心也說不出他們不配的話語。除了安娜年紀大些，兩人站在一塊就是大寫的登對，兩人之間的默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可她就是莫名不爽。

真是礙眼得很。要不，就破壞吧。

不管是貓咪對主人的依賴，還是她本身對祁辰的迷戀，舒雨桐都決定展開自己的追求大計。心裏的委屈難過要及時表露，長期壓抑會生病，這是父母從小教育她的道理。凡事順心意，結果任自然。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既然決定已下，舒雨桐便開始列出詳細的計劃。從這方面來看，她又是一個謹慎的人。憑她目前的身份達不成顯著地效果，舒雨桐需要盟友。

一搖一晃的灰色尾巴在舒雨桐頭頂掃來掃去，她伸出爪子一把抓住，問了尾巴主人一個問題：

【蘋果，我是不是你朋友？】

【是。】

【有個小忙要你幫一下。】

她要把祁辰留在家裏，絕不能再讓兩人單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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