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殿前對峙(下)

關燈
“雲閣主,陛下有請。”

雲莫離聞言,微微一笑,將身上的腳鐐動了動:“如果以我現在的樣子去見陛下,你猜他老人家會怎麽想?曲打成招?所以說,夏大人還是先幫我解開為好,最好,再給我一套幹凈的衣服,洗漱一番。”

夏春聽完,細心一想,覺得雲莫離說的很是在理,便拿出鑰匙解開了腳鐐,並招手喚來女獄卒,換掉了雲莫離身上的臟衣。

待一切收拾妥當,夏春領著雲莫離,拐過一條又一條蜿蜒的甬道,來到了武英殿前。

這一路,她走的很慢,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瞧出腿跛的厲害。

“記住你答應我師父的話,在殿前莫要亂說。”

“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這一點不牢夏大人費心。”雲莫離冷笑一聲,提步跨進了武英殿。

朱門開啟,夏江和譽王聞聲望來,見來人是雲莫離,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後者報以微笑後,遂恢覆神色,緩步走到自梁帝離開到現在一直保持跪姿的蕭景琰身旁,並肩跪下。

明明知道此時此刻,丁點異樣情緒和行為,都會是致命的危險,但蕭景琰一想到身邊的人,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妻子,他終還是不受控制地側頭看向了雲莫離。

眼神交匯的那剎,雲莫離下意識的選擇逃避:“靖王殿下,過會兒,還希望你從實招來為好。”

收回視線,蕭景琰勾唇一笑:“這句話還是本王對雲姑娘說才是。”

話音剛落,殿門再次開啟,梁帝在高湛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當走到蕭景琰和雲莫離身邊時,他停了下來,一腳踢在了雲莫離的身上:“混賬東西,朕待你不薄,你竟然背著朕謀朕的大梁江山!”

六天的懸鏡司地牢生活,早將本是剛剛大病轉醒的雲莫離折磨的沒了人形,若不是靠著藥物撐著,她恐怕連懸鏡司地牢都出不來。

梁帝下腳極重,雲莫離被踢的直接趴在了地上,她想爬起了,但奈何渾身無力,嘗試了好多次都沒有用。加之又磕到了身上的傷口,雲莫離掩藏在妝容下的蒼白面容,漸漸開始恢覆本色,冷汗沒一會便布滿了額頭。

在場眾人皆被梁帝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趕緊跪下,蕭景琰更是痛的呼吸停滯。

“父皇,兒臣知道您生氣,但雲莫離她身子弱,您要是再踢,難保她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就先死在這兒了。”譽王見情況不妙,忙上前勸梁帝住手,同時又朝夏江使了個眼色。

夏江會意,也開始試圖將梁帝的怒氣從雲莫離身上轉移:“陛下,靜妃娘娘那邊……”

“沒什麽。”梁帝一句話切斷他的話頭,沈聲道,“剛才朕離開前,你們說到哪了?”

芷蘿宮的事,本就是夏江和譽王為了打擊靜妃和靖王,刻意同皇後掀起的風波。但從梁帝對此事的態度來看,他們並沒有取得好的效果。

蕭景琰攥緊拳頭,強迫自己將心思從雲莫離身上移開:“回父皇,我們剛才說到,懸鏡司府兵與巡防營的沖突,還有……雲姑娘和蘇先生暗中助我奪嫡一事。”

蕭景琰說的坦坦蕩蕩,完全沒有被人拆穿心思後的害怕,梁帝看著這樣的兒子,心裏不由生疑。

“好!”梁帝一笑,“就先不提奪嫡一事,景琰,朕只問你,衛崢是不是你劫走的?”

“不是!”蕭景琰直起身子,面色冷峻,“父皇,您也知道,懸鏡司的暗樁共有上千,且各個武藝高強,就連咱們大梁第一高手的蒙大統領,都打不過他們三人合力。試問那兒豈是兒臣隨隨便便能闖的?再說了,兒臣府上的府兵今天都沒有外出,就只有巡防營在外搜捕盜匪,父皇,您覺得單靠巡防營的力量,可以闖進機關重重守衛森言的懸鏡司嗎?”

聽他這麽一說,梁帝皺起了眉頭,目光沈沈的看向另一邊的夏江:“夏卿,告訴我,懸鏡司的地牢究竟是怎麽破的?”

除了梁帝,譽王夏江和蕭景琰都知道,真正被破的地方是大理寺,而非懸鏡司。

“回陛下。”夏江頓了頓,說道,“逆犯衛崢,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你說什麽?!”果不其然,梁帝在聽完後疑惑更深了,“懸鏡司遇襲,又關大理寺什麽事?”

夏江被問得頓時語塞,楞了好半晌才理清話語解釋:“老臣進來時,已向陛下稟報過懸鏡司與大理寺相繼遇襲,由於當時人犯已轉移到大理寺關押,所以他實際上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等的就是這句話。

將衛崢移到大理寺,一是夏江為了分散營救雲莫離和衛崢的兵力,二是為了引誘。夏江自認聰明,以為自己看破了梅長蘇會進入懸鏡司救人的目的,所以將計就計在大牢裏面放炸藥,但是衛崢畢竟是朝廷欽犯不能炸死所以他便將其轉移到了朝廷只用來審訊犯人,而非關押犯人的大理寺。

不過當時因為懸鏡司除了衛崢外,就只有雲莫離這一個犯人。為了迷惑懸鏡司附近的探子,也為了測試雲莫離究竟是不是林曦,最終,夏江選擇將她留在懸鏡司裏為誘餌。

只是,他沒有料到,梅長蘇從沒打算營救雲莫離,並且早就已經料到他會將衛崢轉移。同時,他更沒有料到,梅長蘇已算定了他在同言侯談完話後,會因不放心衛崢而跑去大理寺查看,所以,一早便派人跟在他的身後。

當然,這些幕後奸計夏江是肯定不敢在對峙時,向梁帝說明的。

所以,蕭景琰只需要將話題挑到大理寺上,這盤棋就已走成功了一步。

蕭景琰笑了笑,起身說道:“夏首尊,像衛崢這麽重要的犯人,你不關在懸鏡司,為何卻關在大理寺?夏首尊到底是想讓人來搶還是不想讓人搶?如果我沒聽錯,夏首尊方才說過懸鏡司曾也遭過襲擊,而且事後,還遭到了巡防營的阻攔。”

夏江冷聲道:“殿下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呵呵!”蕭景琰站起身,上前走到梁帝面前,恭身行禮道,“父皇,夏首尊說他在追擊時,匪徒們是靠著巡防營阻攔,才得以成功逃出懸鏡司。試想一下,連懸鏡司都這般難以逃脫,真正被重兵把手的大理寺就更難說了,難道……在大理寺外,巡防營也是以緝盜為名制造亂局,阻礙了首尊大人的追擊嗎?好!這個問題兒臣暫不追問,先問另一個問題……兒臣領的巡防營是未時才經過的懸鏡司,而懸鏡司是午時遇襲。既然夏首尊說兒臣派去的人可以在這中間一個時辰裏,攻破大理寺,相信定能在一個時辰攻破暗樁守衛減少的懸鏡司。父皇,您也知道兒臣身邊都是些軍旅粗人,最缺少的便是像雲姑娘這樣心靈聰慧的謀士,那麽,兒臣想問一句,既然雲姑娘是六七日前進的懸鏡司,如她是是兒臣的謀士,兒臣派去的人為何不救她?”

梁帝低頭看了眼乖乖跪在下方的雲莫離,眸子閃過疑惑。

譽王性子也是偏急,一見梁帝動搖,於是連忙開口幫夏江辯護:“景琰,夏首尊進來時我已經在了,他其實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稟明父皇衛崢被劫以及巡防營在懸鏡司外妨礙追捕的事實罷了,至於懷疑你是幕後指派之人,那是父皇英明一眼看到了實質,所以才宣你來對質,你如果是清白的,只管一句句反駁就是了,何必針對夏首尊如此咄咄逼人?”

蕭景琰冷笑道:“案發時,譽王兄也在現場嗎?”

譽王被他問的一楞:“我怎麽會在哪裏?”

“那譽王兄是奉旨負責衛崢一案嗎?”

“沒有。”

“既然譽王兄一不是目擊者,二不是主審人,應與此事無幹。父皇在此,你著什麽急?”

譽王被蕭景琰噎的臉色發青:“景琰,我不過是替夏首尊說句公道話,你就抓著我不放!我看真正著急的人是你吧!哼一一,父皇說你無君無父,我看果然沒錯。我身為皇兄你就是這麽跟我說話的?就你這個無法無天的脾氣,我看此事肯定跟你你也逃不了幹系!那衛崢是什麽人,是赤焰逆犯林殊的副將,你當年跟那個林殊交情好的像親兄弟一樣,誰不知道?這滿京城,除了你,誰能折騰起出這麽大動靜?”

他的回答,正中蕭景琰所願。

相較於蕭景琰的據理力爭,譽王則顯得有些太過急於幫夏江洗脫罪責,他如果不再反駁還好,可是他剛才的一番話,更加加重了梁帝對自己這個兒子的懷疑。

夏江跟隨梁帝多年,只偷偷瞄了眼,便知他已經起了疑心,趕緊上前道:“陛下,臣自知沒有拿到實證,本不欲妄言,只是陛下命臣說,臣不敢不說。但面對如此罪名,靖王殿下自然也要極力分辯,如此爭吵下去絕不會有結果,反而徒惹陛下煩心。所以,臣請旨,允許臣提審蘇宅,也就是臣跟您曾說過的,江左盟盟主梅長蘇。”

梁帝沈思了一會,剛要準許,殿門又開了,只見有一文弱青年走了進來。

“草民蘇哲,參見陛下。”

梅長蘇行禮時,已在雲淡風輕間與蕭景琰對視一眼,告訴了他,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必須保持常態。

有種不好的預感在蕭景琰心中升起,他下意識地瞥向旁邊的雲莫離,果然,讓他看到了雲莫離口吐鮮血的情景。

“莫離!”梅長蘇急步上前,輕輕拍打著雲莫離的後背。

梁帝看著眼前的一幕,嘆了口氣,示意高湛喚禦醫前來。

待高湛離開,又開口問:“巡防營和懸鏡司爭執一事,誰是誰非一時間還難以斷決。眼下正好所有人都在,咱們就來說說奪嫡一事。”

“陛下!”從始至終保持沈默的雲莫離,突然開口,“陛下,莫離有事稟告。”

“說!”

“陛下可曾記得,年前靖王殿下生辰那日,莫離同陛下說過的話?”雲莫離雙手交疊,匍匐在地上,“莫離說過,此生忠於陛下,萬不會幫靖王或是其他皇子做事,否則不得好死。”

這句毒誓,是梁帝逼雲莫離許的。除了他們兩個,就只有高湛知道。

大梁十分註重誓言,當時梁帝就是因為這句話,才打消了雲莫離與靖王和靜妃母子有不尋常關系的猜忌。如今公之於眾,聞者皆是一驚。

“你想說什麽?”

雲莫離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淒然的微笑:“莫離答應陛下的事,從未違背。”言下之意,是告訴梁帝,她並沒有幫助過靖王。

“陛下,太醫來了。”

請來的是許太醫,他是梁帝最信任的醫師。

把了脈,查看了雲莫離的臉色,許太醫搖了搖頭。

“許太醫,她怎麽樣?”

“回陛下。這位姑娘看似被人用針封過五識。”

梁帝心頭生疑:“封五識的後果是什麽?”

許太醫答道:“亂人心神,且所說言語與事實相反。不過幸好這姑娘吐了血,亂了血液經綸,這才恢覆正常。”

“言語與事實相反?”梁帝冷笑一聲,擺手示意許太醫退下後,虎目怒嗔,“夏江,你是不是該給朕解釋解釋?”

“陛下,不止如此。”梅長蘇拉起雲莫離的袖子和腳襪,將皮膚上流血的疤痕以及被鐵鏈磨爛的地方,全都暴露在眾人面前。

梁帝垂眸看了一眼,冷笑道:“夏江,雲莫離是你帶進懸鏡司的?也是你提供給朕的認證?你就是這般對待證人的嗎?朕還納悶呢,一個在懸鏡司呆了六天的人犯,怎麽可能衣飾如新?原來,是怕讓朕看到她一身血汙?”

這一刻,夏江終於意識到,自己上了雲莫離的當。她用話激的自己動手,受傷後再假意投誠,不過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刻。

“臣是給她用過刑,但臣只是總針封了……”

“封了五識?”梁帝冷笑,“好你個夏江,為了陷害靖王,竟連這一招都想到了,真是難為你了。”說完,又朝殿外喊道,“蒙摯!”

“臣在!”

“將夏江帶下去。”

蒙摯按捺住心頭的喜悅,答道:“是,陛下!”

這盤棋的前步終於都下完了。

如今,只差紀王和夏冬了。

目送梁帝離開後,雲莫離在梅長蘇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著。

走至門檻,及膝的門檻像是一道城墻,攔住了渾身發軟的雲莫離。

梅長蘇沒有力氣抱她過去,正要出聲喊守衛來幫忙,突然覺得肩頭一輕,側頭一看,原來自家妹妹已被靖王扶住。

久違的懷抱,令人眷戀。如果可以,她真的好像就這麽一直靠著。

可是……她不能。

跨過門檻,雲莫離擡起手,不知是她沒有力氣,還是蕭景琰不想放手,嘗試了好幾下,她都沒能把自己從他的懷裏掙開。

嘆口氣,她用冰涼的手掌捏住蕭景琰的手腕,淡淡目光對上他泛紅的眸子:“靖王殿下,如果不想讓我死在這兒,就放手!”

冷風吹過,凍的雲莫離渾身打顫,蕭景琰見狀連忙松開手,去脫自己的外套。

“哥,快帶我走。”

蕭景琰的外套已經脫下,可他想要溫暖的人兒,卻已踩著一臺臺泛著青葛的石階,漸行漸遠。蕭景琰站在風口,靜靜地看著那麽脆弱的快要倒下的身影,走向朱雀門前,另一抹白色身影前。

是藺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