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向靖討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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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屋裏茶花裊裊,即便這樣,也難以掩蓋住彌漫在空氣中的濃濃血腥。圍站在軟榻周圍的梅長蘇等人,一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的盯著紗帳裏,正為雲莫頸部合力施針的藺晨和晏大夫身上。

往常,他們興許會因顧及男女有別而刻意回避,但今兒情況實在危急,自是估計不到這些禮數了。

飛流看了眼床上雙眸緊閉的雲莫離,又看了眼擔心的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從始至終未見慌亂的梅長蘇身上。

飛流起身,走過去蹲在梅長蘇身邊,伸手抱住了他:“蘇哥哥,我怕!”

“飛流不怕!你離姐姐會好的!”梅長蘇聲音顫抖,眾人一聽這才發現,他先前的鎮定完全是裝出來的,梅長蘇才是最害怕的那個人。

當今世上,莫離與他都只剩下了彼此一個親人,在經歷了無數生離死別後,他們的心,已禁不起打擊。

“藺晨,怎麽樣?”

藺晨嘆了口氣,神色凝重的搖頭道:“風寒,鬼針,烏金丸,外加你今日在她後背紮的紊亂筋脈的那針……她,沒得救了。”

梅長蘇心裏咯噔一下,手中的暖爐應聲而落:“晏大夫,莫離他怎麽樣?”

晏胥也是搖頭:“藺晨說的是實話,莫離她沒得救了。”

“騙人!”飛流一把推開晏胥和藺晨,撲在了雲莫離的身上,一邊搖晃著她的胳膊,一邊哽咽道,“離姐姐騙人!離姐姐答應飛流,會永遠陪著飛流玩!離姐姐騙人!”

在飛流的世界裏,對死亡的認知並不是很清晰,他只知道,死意味著閉上雙眼,從此再也不走不動不說話不吃飯。

許是聽到了飛流的呼喊,昏睡中的雲莫離竟慢慢睜開的眼睛,那雙渙散的眸子,在看了身邊圍站的眾人後,覆又閉上。

“離姐姐!”

雲莫離動了動眼珠,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飛流眨動著大大的眼睛,俯身湊到身邊,好半晌,才聽清她原來是在喊“景琰”。

“水牛?”飛流扁了扁嘴,他想不通離姐姐為什麽總喊蕭景琰,到他也知道,在這一刻,她的離姐姐最想見的人便是他。

“飛流,你去哪?”

少年沒有理會藺晨的呼喊,眨眼間就已消失不見,梅長蘇望著他急著離開而沒來得及關掉的屋門,嘆了口氣,“讓他去吧!”

寒夜,星光暗淡,蕭景琰立在後院閣樓的欄桿處,眺望著僅僅幾丈之隔的蘇宅後院,他的心,被由蘇宅飄來的苦澀藥味,如尖刀般狠狠的刺痛,痛的他喘不過氣。

今日出了這麽已遭,梁帝被弄了完全沒了過除夕的興致,便下令取消了除夕宴會。從宮裏回來後,他被梁帝禁了足,擔憂林曦身體的他,不止一次跑進密室試圖打開連接蘇宅書房的那扇大門,可每一次,回應他的只有寂靜。

“水牛!水牛!”

有聲音從走廊傳來,一開始他以為聽錯了,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飛流的聲音,忙提步跑下了閣樓。

飛流見到靖王,不等蕭景琰問他,飛流已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拉著他往密室裏跑去,等跑到雲莫離的臥房外時,飛流指著裏頭喊道:“離姐姐,要見水牛!”

蕭景琰心知不好,當即閃身奔了進去,可當他看清裏面的一切時,呼吸和心跳瞬間凝滯。

血,好多的血!

在戰場廝殺這麽多年,第一次,被殷紅的鮮血嚇到了。

“麝香!爹!舅舅……”床榻上的人兒滿頭冷汗,深陷在夢魘之中無法掙脫,“小曦沒用,救不了你們,對不起!爹……”

蕭景琰眸子一紅,趔趄地走到床榻前,伸手握住了雲莫離:“小曦,別怕……有我在呢。”

“景琰?”夢魘中的雲莫離搖了搖頭,“不會了,我變了,變成了另副模樣,變成了心腸歹毒的謀士。他厭惡我,不會再喜歡我了。”

“不會!”蕭景琰緊緊攥著雲莫離手掌,混合著眼淚的吻溫柔落下。

看著這一幕的藺晨,嘆了口氣:“夏江給她用了鬼針,鬼針,顧名思義,可將人折磨的鬼魅難分。被紮了鬼針後,人會在頃刻間眼不明,腦中會不間斷的浮現內心深處最痛苦的記憶,而且渾身上下每處皮膚觸之即痛。……人在害怕時,會下意識地蜷縮抱膝,可因為身體一碰就疼,難以忍受的人會因生不如死而選擇自殺……莫離最痛苦的,便是親眼目睹赤焰軍慘死……”

只有經歷過真正生離死別的人,才能深刻體會眼睜睜看著親人慘死的痛苦,那種痛,堪比剜心挫骨。

想到這兒,蕭景琰握住雲莫離的手竟抖了起來。他在痛,痛自己的妻子在這六日無邊黑暗中,生不如死的無助仿徨;同時,他也在氣,氣自己沒能早點認出小曦,如果能夠早點認出,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種種。

“藺晨,我們出去。”

梅長蘇阻止了藺晨繼續說下去,他不想將妹妹吃了烏金丸的事情告知蕭景琰。因為他明白,如果讓蕭景琰知道了,他肯定會無所顧及的奔到天牢向夏江逼問解藥。

而此時,乃至未來幾天,蘇宅和靖王府外肯定是梁帝的眼線密布。

先前,他拍雲莫離後背順氣,同時也將一根細小的銀針拍了進去,從而激起了鬼針的後遺,並打亂經脈,使之變成紊亂心神。

許太醫是江左盟的人,有他在,就算梁帝知道了雲莫離中烏金丸的事,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但今夜許太醫不當值,梁帝肯定會派其他太醫,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偽裝就都穿幫了。

出了屋,梅長蘇喚來隱在黑暗中的韓冥阿英夫婦,吩咐道:“韓冥,你速速進宮,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靜妃娘娘,問她是否有辦法化解烏金丸的毒。阿英,你去趟登甲巷,前幾日荀珍老先生去過那兒做客,你問問宮羽,看她可知道寒醫去了哪裏問診。”

吩咐完,又回頭看了眼裏屋。

這一夜,註定煎熬。

不知道睡了多久,待眼前血腥的場面消失,迷迷糊糊間,雲莫離隱隱感覺到有人在自己床頭說著什麽。不僅如此,那個人還不停地用濕手帕為自己擦拭冷汗,或是哈氣暖她冰涼的雙手。

睡得太久,一睜眼,陽光刺得她下意識伸手去擋,等眼睛適應了光亮,雲莫離緩緩移開手掌,不想,竟對上了一雙欣喜發紅的眸子。

“你終於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雲莫離搖搖頭:“我好多了。”

先前在皇宮,從蕭景琰對自己的反應,雲莫離就已經猜到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便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

猶豫了一會,說道:“景琰,你回去吧。”

蕭景琰以為她是見自己連著幾日沒睡,模樣太過狼狽,所以出言讓他回去洗漱:“我差點忘了,小曦你以前最愛幹凈了。不過,你睡了幾日,肯定餓了,等餵你吃完粥,我就回去洗漱。”說著就要起身去廚房。

雲莫離見狀,伸手拽住了他:“別去了,麻煩你扶我起來,我有話跟你講。”

“好!”蕭景琰點點頭,將手中濕巾扔回水盆,拿過枕頭墊在雲莫離身後,怕她冷,他又將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看著他忙碌的身影,雲莫離眼眶一紅,她咬了咬唇,忽然開口:“你回靖王府吧,自此之後,再也不要踏進我的房間一步。”

正在給火盆添木炭的蕭景琰渾身一滯,他放下火鉗,轉過頭,呆呆地看著床上蒼白如紙的人兒,問道:“你為何這麽說?”

“既然林曦已經死了,靖王殿下就讓她安息吧。從今以後,我只是雲莫離。”雲莫離緊了緊身上的大氅,“靖王殿下大可以放心,即便你我以後形同陌路,我還是會讓義兄協助你贏得皇位。而且等你登基後,大量的邊境也會由我月影閣和江左盟守護……還有,我想向殿下討封休書,這樣,我就可以心安了。”

蕭景琰又是一楞:“你說這些為何?

“當然是相與靖王殿下劃清界限,我……”

“殿什麽下!”蕭景琰氣急,打斷了雲莫離的話,“小曦,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蕭景琰發誓一生之愛的女子,我曾說過,除了你,不會再娶其他女子。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都是。”

非得讓她找個理由嗎?雲莫離低下頭,緩緩開口:“你知道,為何我活的好好的,卻選擇在十二年後回來?”

“為什麽?”

“因為藺晨。”雲莫離擡頭,緩緩說道,“當年成親的時候,你我還都太年輕。當初選擇在一起,不過是年少懵懂。梅嶺一役後,我被藺晨所救,是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是他教會了我什麽是情什麽是愛。也是他,勸我回來……我想遠離爭鬥,想遠離離合,想和他一塊浪跡天涯過閑雲野鶴的生活。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蕭景琰反駁道,“小曦,我知道這十三年裏你經歷了太多太多,我蕭景琰發誓,會用餘生來讓你忘記曾經的苦痛。而且總有一天,我會為赤焰軍的汙名洗雪,讓你堂堂正正的站在金陵。”

“你怎麽這麽拗呢?”

“不拗,我還是蕭景琰嗎?”

嘆口氣,雲莫離側過身,不再說話。

蕭景琰看著她的背影,溫柔一笑,起身出屋,走向蘇宅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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