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桉言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似乎處在一間暗室之中，房間裏並沒有燭火照明，直欞窗外的夜漆黑一片，不見月光。

完全的黑暗中，聽覺愈發敏銳起來，他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還聽到窗外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門被打開的瞬間，直欞窗外的月光也照映了進來。看來方才是有雲遮擋了月光，方才被風吹走了。

“還沒有醒過來？”門開了，門外的人卻沒有走進來，說話的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滄桑，聲音的主人應是上了年紀。

杜桉言在這個時間裏，已經將衣袖中的匕首推到了手心中，做好了準備，只要對方走進來，便會把握時機將對方作為人質，好從眼下的局面中逃脫出去。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從河畔往市集的方向走去，身後跟著他的人，竟然在他無知無覺的時候，就令他失去了意識，失去意識之前，透著異常香氣的絹帕捂住了他的鼻與口。

“你是誰？”杜桉言趁著對方不註意的時候，翻身沖到對方身邊，用匕首抵住對方的頸項。

“還不錯，你的身手，十五年不見，頗有長進。”對方被杜桉言脅迫控制之後，蒼老的聲音中聽不到任何一分的慌張，反而顯得氣定神閑。

杜桉言聽他這麽說，又察覺這聲音跟記憶中的聲音是相相像的，只不過此時這人的聲音比記憶中的聲音要蒼老上不少。

“你是……祖父？”杜桉言這樣說的時候，手中的匕首松懈了下來，只是片刻的松懈，方才被匕首抵著的長者竟然瞬間將局勢扭轉，杜桉言被按著肩膀擒著手臂，壓制在了桌子上。

“你進宮之前我反覆叮囑你的，看來你還是沒太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房間裏被燭火照亮。

楚預將手中的力氣收起了三分，杜桉言趁著這個機會，從他手下掙脫出去。

“言兒一直都記得。”杜桉言退出了幾步，看著眼前的老人，比記憶中的祖父蒼老了許多，不變的是矍鑠的目光與利落的身手。

“記得就好。”楚預點點頭，沖身後的臨湯擺擺手。

“是，郎主。”臨湯應聲之後，退出了房間，將門帶了過去。

杜桉言見到臨湯的時候，已經反應過來了，他祖父與臨湯之間的主仆關系。

“祖父想讓我做什麽？”杜桉言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祖父，平靜又冷淡地開口問道。

“先回長安，之後為你父親、兄長報仇，為冤屈而死的金戈鐵馬三萬將士雪恨。”楚預對於楚言的反應，倒也不覺得意外。

“祖父想要如何報仇雪恨？”

“杜兼當年的所作所為，應該被全天下人知曉，他的卑鄙、冷血，以及忘恩負義。他那樣做的時候，不知是忘記了，他的江山是誰同他一起打下的，又或者，他太在意這江山是誰幫他打下的了。”

杜桉言聞言沒說話，他想起了無名之書，想起了自己當時想要知道究竟是真還是假，而現在他的祖父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祖父想讓我為報仇雪恨做什麽？”

“要了杜兼的命，血債血償，將他坐擁的江山據為己有。不論做到哪一步，都是杜兼應得的，而他背信棄義、卑鄙冷血之名將會名垂千史。”楚預看著十五年未再謀面的，自己的最小的孫兒，神色中並沒有太多的慈愛，“言兒你可知祖父的苦心，祖父向言兒保證，言兒每往前走一步，祖父都會全力支持。”

“我明白了，祖父想讓我所為之事，不過是殺父弒君、竊取江山之事。”

楚預聽楚言這麽說，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孫兒有一事甚為不解。”

“你說。”

“既然我肩負覆仇使命，祖父為何要讓我寄人籬下十餘載？既然是有血仇之人，祖父又為何要我認賊作父？既是陛下照拂，祖父分明可以說不的。”杜桉言說到這裏的時候，一切似乎已經昭然若揭。

“沒錯，我從一開始就是做了這樣的盤算。你成為杜兼的養子，不管是殺父弒君還是竊取江山，都要比你始終是金戈將軍的遺孤來得容易得多。”楚預明確地承認了，他相信自己這樣的選擇是正確的，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於他而言，終究是度不過去的一道坎。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上次朔羊一箭，與之前孫兒在皇子院身中的數箭，都是祖父派人所為。”

“是。”楚預看著楚言，目光並無躲閃，“只有嘗了這些痛，你才能知道，若是想活下去，應該要小心什麽、回避什麽。”

“確實，若不是那自幼的一箭又一箭，我應該也不會有暗自習武的選擇。”杜桉言說完之後，解嘲一般地笑了笑，“祖父可曾想過，若是祖父將我養在身邊，我一樣可以刺殺杜兼，一樣可以成為祖父覆仇的利刃，畢竟喪父喪兄之痛，我一日都未曾忘卻。”

楚預縱使鐵石心腸，聽楚言如此說的時候，心中也難免隱隱作痛起來，“言兒，祖父知道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

“既然祖父能夠理解言兒，那言兒今日就給祖父明確的答覆，言兒會完成覆仇一事，只是言兒對江山並無任何覬覦之心。”

“也好。”楚預點點頭，“既然言兒這樣選了，那麽，杜兼以及他的子子孫孫，都應該成為言兒的劍下之魂。祖父為何會這樣說，言兒應該明白的吧？”

杜桉言聞言楞住了，當他聽到自己祖父口中的“子子孫孫”四字的時候，腦海中不由想起的，有杜蘅有杜沚，還有向來與他並無交惡的皇子、公主。

“看來言兒還是不明白，你以為祖父不想痛快了解此事，與你父親九泉之下早日相見？只是過往之事，向來是由手握江山之人所書寫的，若你只是殺死了杜兼，那麽，將來即為的皇子，不管是哪一位，都會說你是奪取皇位不成，那我們的沈冤要如何昭雪？是不是非但沒有沈冤昭雪，還背負了新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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