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無心插柳

關燈
午後,陽光很好,華擇若合上案上的藥書,起身,來到庖屋,從竹櫃裏面拿出了一壺酒,兩個花色素凈的酒杯,整齊地擺在了木制食案上,端著出了庖屋,朝後院的方向走去。後院沒有多加修葺,只是在十五年前栽下了一些海棠,華擇若望著滿園的春色,靜靜駐足觀賞了一會兒。院子的兩側,各有一棵海棠樹下立著石碑。一處是華擇若父親的墓,另一處,在華擇若的記憶裏,應該是白及洛生身母親的墓,只不過她一直不知道罷了,他先走向了這一處。

“蒲桃酒,不知道夫人會不會喜歡。”斟過酒之後,他看著無名的石碑,起身又駐足了一會兒,這才端著食案走向另一邊。這一次,他靜靜地斟過酒之後,席地而坐,出神地坐了很久。

……

“你該不會覺得他第一次做的就比我做的好看吧?”趙嘉蹊憋了一會兒,起身去翻書架上的書,背對著白及洛,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心裏卻有幾分緊張與不安。

白及洛聞言無奈地笑笑,“話說你們書院的老先生什麽時候到?”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趙嘉蹊把手中的書放回書架上,轉頭看著白及洛,語氣認真起來。

“你要是對讀書、寫文章有這般的熱衷和一決高下的心思就好了。”白及洛知道,自己又在說趙嘉蹊非常不願意聽到的話了。

“小洛,你再這樣我可要跟你生氣了。”趙嘉蹊的表情看起來已經非常之不愉快。

白及洛笑著看著他,沒有再往下說。

“在家裏也是天天聽這樣的話,更過分的就是,說我都沒有位列南裏七俊,實在是不爭氣。”趙嘉蹊想起這個指責他的說法,氣就不打一出來。

白及洛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這麽說來,南裏七俊還是挺有聲望的?”

“聲望?哼。”趙嘉蹊先是不滿地閉上了嘴巴,剛想跟白及洛好好地說道一番的時候,喊聲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應該是叫你呢吧?”白及洛也聽見了。

“哎,我們家的郎主又要找我這個無用的郎君回去讀書了。”趙嘉蹊嘆了一口氣,起身,“那我走了,小洛,我最近會抽時間來看你的。”

“還是好好讀書吧,總得應付得了新續上的課才是啊。”

“我記得你比我小才是啊,對著我卻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不好,不好啊!”趙嘉蹊邊感慨著邁出了書譜門檻。

“郎君再不回去,郎主要惟小的事是問了說,所以小的才急匆匆地找了過來,請郎君莫怪。”

“我怪你做什麽,走吧,回去吧。”……

對話聲從門外不遠處傳來,白及洛走出鋪子,目之所及,趙嘉蹊身著的黛藍色羅衣被春日的微風吹動的模樣,衣服上的胭脂色蘭花似要翩躚飄落。想來他應該是極為煩惱的,往日裏慣常的回首,今日似乎忘記了。白及洛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也轉身回到了鋪子裏,神情看上去若有所思。

……

“先生!你去哪裏了?”小景回到家,發現華擇若既沒有在書房中看書,也沒有在藥屋中檢查藥草。顧不上把手中的柳條和點心放下,他邊圍著回廊、院子兜轉,邊出聲喊著。

當他看到打開後院門從後院中走出來的華擇若的時候,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看我這腦袋,分明記得折柳,卻忘記了……”說著伸出手,想把華公子手上的食案接過來。

“你還是幫我把院門鎖上吧。”華擇若看著他搖搖頭,“把柳枝和點心都先放到這上來。”

小景聽話地照辦了,接著利落地把院門帶過來又落了鎖。

“公子,還是小景來端吧。”回過頭來的時候,華擇若已經往前走出了幾步。

“你去把柳枝插在各個門上吧,剩下的我來就可以。”

“好,公子。”小景的語氣顯得興高采烈。

“怎麽?就那麽喜歡幹活?”華擇若不解地看著他。

“公子,小景會越來越有用處的,一定能成為公子的得力助手。”

“好,”華擇若點點頭,“既然你是這樣想的,千字文背下來了嗎?”

“這個……”小景撓了撓腦袋,“還沒有。”

“你要是想幫我的話,還是要識字的。”華擇若的話聽起來沒有語重心長的感覺,輕且平淡。

“是,公子,小景記下了。”他這才想起公子交代他去做的事,“這個,小洛哥哥寫的問題。”他把紙條從懷中的內袋中拿了出來,遞給華公子。

華擇若接過去,沖他笑著點點頭。

“那我先去插柳了,公子。”

“去吧。”華擇若看他跑到院門外,這才轉身登了幾階石階,沿著回廊回了房間。

“先生視己,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然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華擇若展開宣紙,看到上面書寫的內容之後,禁不住笑了出來。小景將最後兩條柳枝插在了房門上,走進來見到華公子看著小洛哥哥寫的問題發笑,心下好奇。

“公子,小洛哥哥寫了什麽問題?”

華擇若聞聲擡頭,緩緩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依舊留有餘韻,“明天我下山一趟,天快要熱了,去給咱們兩個置辦幾身新衣服。”華擇若說著把字條重新對折起來,隨手夾進了剛才在讀的新修本草中。“公子說的是真的嗎?需要小景一起去嗎?”小景驚訝地看著華公子,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華擇若被小景驚訝的表情逗笑了,“自然是真的,你不是之前還總勸我下山去逛逛或是出去走走的嗎?”

“只是沒想到公子真的願意出門,而且還是下山,小景真的覺得像是在做夢!”

“我還是自己去吧。”

“我知道的,公子,萬一小景也跟著,大家就該懷疑你的身份了,萬一知道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南裏先生……”小景這麽說著,卻從來沒想過公子為什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分明那麽好看的。

“對。”華擇若點頭,“你還知道,我已經很滿意了。”接著調侃小景道。

被揶揄的小景只是笑,“對了,公子,小洛哥哥的問題公子打算什麽時候回覆?小景時刻準備著去給公子跑腿的。”

“她這個問題暫且不用給答案。”

小景聽到之後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公子只是為了督促小洛哥哥啊,不過如此看來,小洛哥哥的中庸讀得不錯了呀?”

“所以你也得抓緊背誦千字文才是啊。”

“是,公子說得對,小景現在就去院子裏誦讀。”

“好,去吧。”

……

馬車在道路上疾馳著,車夫突然開口沖蕭瑞提醒,“下一個驛站就要到了,今天幾乎趕了一百五十裏路,看看公子的意思是要連夜趕路,還是今晚就在驛舍休息了?”

蕭瑞點點頭,“禦者兄提醒得極是,我現在問一下公子的意思。”

車夫被他的稱呼逗笑了,“蕭瑞兄,敝姓百裏。”

蕭瑞知道自己稱呼得有些不當,神情有些尷尬,“百裏兄見笑了。”

“公子,驛站就要到了。”蕭瑞稍稍掀起帷幔,沖車內的杜桉言提醒道。

“到了之後稍事歇息下吧。”杜桉言開口道,“沒必要連夜趕路,過了驛站應該能有邸舍的吧?”

“公子說的是邸舍嗎?”蕭瑞有些猶豫,殿下為何放著官家的驛舍不住,要去住供往來商旅歇息的驛舍呢?

“對,邸舍。到驛站換一下馬匹,歇歇腳去找一家驛舍供今晚住下吧。”

“是,公子,小的明白了。”確認過的蕭瑞,盡管心中仍有不解,也只好應下了。

……

到了這一處驛站的時候,驛長已經恭候多時。蕭瑞從懷中取出憑證勘合。

“車中安坐的正是皇子殿下吧?”驛長恭敬地把勘合還給蕭瑞,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問道。

蕭瑞點點頭,“公子想在此處稍事歇息,換過馬匹之後就會離開,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可靠一些的邸舍?”順便打探著此處的邸舍情況。

“邸舍嗎?”驛長驚訝,“我們這裏就有驛舍呀。”

“公子似乎更想去住一下邸舍。”蕭瑞看著驛長,不為所動。

“不知道殿……公子願不願意去驛舍一下?有人已經在此處恭候公子多時了。”驛長見眼下的形勢並不如他所料,這才抓緊稟報實情,畢竟,原本以為順理成章的事,竟然發生了變化?

“……”蕭瑞反應了一下,“等我一下,我去稟報一下公子,看看公子的意思……不過驛長口中的貴客不知是……”

驛長環顧了一下四周,示意蕭瑞湊過耳朵來,他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完之後,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站姿恭敬,等待著杜桉言的回覆。

蕭瑞看了他一眼,“驛長稍稍等待,我現在去稟報公子。”

“好。”

蕭瑞掀開帷幔,“公子,我恐怕要湊近一些才能說得清楚。”

杜桉言聞言笑了,“進來吧。”

等蕭瑞匯報完畢,杜桉言沒有馬上說什麽。車內陷入了片刻的沈寂。

“去吧,畢竟已經讓人久等了。”終於開口,蕭瑞七上八下的心這才著了地。

等蕭瑞從車內退出來之後,轉身就迎上了驛長殷切註視的目光,他沖他點點頭,接著回過身去,卷起帷幔,“公子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