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切都準備好了，要現在就出發嗎？”何公公進門的時候，看到六皇子正出神地坐著。他等了一下，終於出聲提醒道。

“都好了是嗎？那現在就走吧。”回過神來的杜桉言起身。

“真的要今天就走嗎？”何公公明知道這話不適合說出口，終於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今日是寒食，殿下都沒有吃到溫熱的早膳，老奴……老奴實在是心裏不好受啊。”何公公在宮裏的時間久了，對於皇帝的這次決定，不是想不明白的。六皇子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他看著六皇子長大，也知道他作為皇帝的養子，這些年忍下了多少氣，吃了多少苦。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竟然會來得這麽快。

“何公公真的是喜歡嘮叨啊。”杜桉言沈默了一會兒，接著笑著說了一句平日裏時不時會說的話。

“殿下原諒老奴吧。”

“哪裏有不原諒的道理。”杜桉言笑笑，“我這一去，何公公也要保重身體啊。好了，就這樣吧，再待下去時候該不早了，早上路才能早到，到時候再歇息也不遲。”杜桉言說完之後才邁步出去，何公公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其實不到離開的時候，這種前路漫漫的感覺都不會來得如此強烈，而實際上，杜桉言已經克制自己的情緒克制到很淡的程度了。但是當他看到馬車旁站著的兩人的背影的時候，心裏還是無可避免地難受了。

“六哥哥。”杜蘅剛開口，眼淚就在眼睛中翻滾起來。

“蘅兒。”杜桉言笑著喊了七公主一聲。臉上的笑跟眼角的濕潤相伴出現得並不沖突。

“六哥，對不起，我沒能攔住蘅兒，你明明都跟我交代過的，不希望我們來送你。”杜沚解釋的時候一直在低著頭，禁不住有些自責。

“沒關系，我只是看不了你們難受罷了。”杜桉言說著拍了拍杜沚的肩膀。

“真的不可以不去嗎？”杜蘅只要說話眼淚就往外跑得更多。

“蘅兒乖，六哥哥是去給爹爹辦事的，怎麽能想去就去，說不去就不去呢？”杜桉言說著伸手輕輕擦拭著杜蘅眼角的淚。

“可是我們真的很舍不得六哥啊。”杜沚憋了半天了，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杜桉言望著他們兩個，努力地維持著嘴角的笑意，眼淚終於落了地。“沒關系的，你們兩個可以跟我寫信嘛，咱們飛鴿傳書就好了。相信我，用不了太久的時間，事情應該就能結束了。”

“真的嗎？”杜沚擡起袖子用力地擦了幾下眼睛，一雙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哭紅了，註視著杜桉言。

“好了，今天有點冷，沒有太陽的關系，你們兩個快點回去屋裏暖和著吧。”杜桉言知道臨別依依，卻終該有分別的時刻。

“小沚，照顧好蘅兒，六哥很快就回來，向你們保證。”見杜蘅和杜沚都站在原地不肯動，杜桉言沒辦法，只好率先上了馬車。

看著馬車漸行漸遠，杜蘅和杜沚兩兄妹又各哭了一鼻子。

馬車裏的杜桉言靜靜地流著淚，就像當年從楚家離開時一樣，小小年紀的他不知道只去過一次的皇宮裏有什麽樣的命運在等著他。原本他以為，在當年已經將分別的味道嘗盡了，卻沒想到今時今日的這一別，竟也有如此心酸的感覺。

……

“公子，公子，反正也沒人認識公子，不然公子跟小景一起下山去玩一趟啊？”小景在出門前，又不死心地向了華公子提議了一遍。

“要是我自己出門的話，倒是沒有人能認得出我來，可是有你一起的話，你還擔心你家公子不會被發現嗎？”華擇若無奈地笑笑，“去吧，再不出門回來的時候天該黑了，你不是向來害怕走夜路的嗎？”接著“威脅”道。

“好吧，那公子什麽時候才有機會下山啊？我們也可以分頭行動嘛，我去給小洛哥哥送雕鏤雞蛋，公子呢，就隨便逛逛，這樣也不行嗎？”小景撓撓頭。

“快去吧，記得我囑咐你的話了嗎？”

“記得記得，我溫習一遍，”小景站在門口的位置，“不要把雞蛋變碎了，也不要落在了哪裏。是這樣的吧？”

華擇若點點頭，“對，去吧。”

“那好，我真的真的走啦？公子。”小景左腳踏出了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華公子。

“……”華擇若這次沒說話，已經開始翻醫書了，小景在不打擾公子看書這件事上向來守規矩。

華擇若再擡頭，門口的小童已經出門了。

“小景兄弟啊，你家南裏先生在家嗎？”小景走出去沒多遠的距離，聽到聲音擡頭，不遠處走來的竟然是白及洛的父親，白識丁。

“在家，在家的，不過只有白老爹自己來的嗎？小洛哥哥沒一起來嗎？”

“你什麽時候見我們父子兩個一起上山了？”似乎在白識丁心裏，兩人各自上山才是應該的。

“那好吧，白老爹去吧，我們家先生在家看書呢，進門之前一定要提醒他一聲，我怕他看得太入神，白老爹突然進去他會被嚇到。”小景邊說著邊有些後悔，沒幫公子把竹簾放下來。

“放心吧，我都知道，你個小童，小小年紀就如此絮絮叨叨。”白識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哼。”小景被這麽說了，也不想再多回擊什麽了。

“華公子，是我。”白識丁站在門外，就像小景反覆叮囑的一樣，不要嚇到他家公子。只不過這稱呼，應該是小景想象不到的。

“白老爹，請進吧。”華擇若聽聲音已經分辨出來，是小洛的父親。

“哎，華公子，最近可好啊？”白識丁笑著跟華擇若寒暄。

“都好，白老爹請坐吧。”

“不了不了，我就是想起來看看小洛的娘，然後想起好久都沒見過方公子了，就來看一下，也不好耽誤華公子太多時間。”白識丁確實是在來之前，已經去看過自己的亡妻了。此刻他正努力地觀察華公子的臉龐、身段，他看小時候的華擇若就知道他長大了定是美男子，只是不得不說，眼前的華擇若長成的模樣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實在是，太適合拉來當女婿了。更何況，整個縣的男子，不就只有華公子知道自己家的孩子不是小子而是丫頭的呢？

“白老爹怎麽了？晚輩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華擇若邊這樣說著邊去摸自己的臉，要不是蹭到了那裏的話，應該是沒什麽的。

“不是的不是的，”白識丁連連擺手，因為他不肯坐下，華擇若只好陪他站著，“就是就是……”白老爹差一點就把自己的心思說出來，都說女追男隔層紗，那他替自己女兒來說呢？是不是也能挺容易的？

“就是……什麽？”華擇若看著白老爹，表情困惑。

“哎，沒什麽，就是覺得華公子實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是白老爹謬讚了，晚輩哪裏好了。”華擇若突然收到這樣的稱讚面露尷尬的神色，但也是笑著。

“醫術好，人也好，”白識丁說著一臉悵然，“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閨秀有這樣的幸運啊。”

“……”華擇若這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僵住了，“以晚輩不示人的狀態，大概是要此生孤獨的了。”

白識丁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心裏產生了一點點想法，或許，他需要來個臨門一腳？如果小洛那孩子見到了華公子的廬山真面目呢？是不是就意味著小洛有這樣的機會了？白識丁邊這樣想著，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笑容滿面以至於滿面紅光起來。

“晚輩聽說，後天白老爹要……成親了，恭喜，恭喜。”華擇若莫名地覺得那笑分明跟自己有關系，所以他抓緊把話題轉移到了白老爹的身上。

“啊，連華公子都聽說了啊？”白識丁笑笑，“要是華公子能來的話就更好啦。”

華擇若聞言笑笑，“晚輩也是這麽希望的，奈何……”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好了，華公子繼續忙吧，我也該下山了。”

“那我送一下白老爹吧。”華擇若邊說著邊往門口的方向走過來。

“不用不用，已經叨擾了好一會兒了，還送什麽。”白識丁說著快步地通過了回廊。

華擇若見狀笑了，沒有再堅持什麽，目送他出了院門，重新回到了房間裏。這次翻書之前，他先把竹簾放了下來。

……

“小洛哥哥！猜猜我是誰？”男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白及洛正窩在最裏面的書架後，看看這邊有哪本書適合放在熱門書架那邊去，對，也就是靠近門口的那個書架上。

“當然是小景啊，你的聲音我怎麽會聽不出來？不過你怎麽會來的？”白及洛邊朝門口的方向走著，邊留意著經過的書架上的書。經過檢驗，她確定了，在調整過書的順序之後，她現在又將這些書的位置和名字對上號了，這讓她感受到了某種虛無縹緲的滿足感。

“我是來給小洛哥哥送這個的，小洛哥哥要不要先閉上眼睛？”小景人小鬼大，懂得驚喜是需要制造的。

“閉眼睛？怎麽？有東西要送小洛哥哥啊？”白及洛邊這麽說，邊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對啊，可以了，可以了，找到了。”小景這麽說的時候，已經把雕鏤雞蛋捧到了白及洛的面前，用力地踮著腳伸著胳膊。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當白及洛看清楚小景手上的雕鏤雞蛋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很好看，從手藝上來看，可以說是非常精湛了。“這是哪裏來的？”白及洛邊說著，邊將雞蛋從小景手上輕輕拿起，生怕破壞了這麽精致的成果，盡管不知道是誰的。

“你猜啊。”小景沖白及洛笑，卻又不肯告訴她。

“怎麽也不能是南裏先生吧？據我所知，南裏先生應該對這樣的事情沒什麽興趣的吧？”白及洛覺得困惑，正常來講，小景拿來的，應該是南裏先生讓他送的啊。

“怎麽就不能是我們先生了呢？”小景癟嘴，皺了皺鼻頭，“我們先生練了一晚上給小洛哥哥做出來的。”

“真的假的？”白及洛還是不相信，這怎麽跟她朦朧印象中的南裏先生的形象不相符呢？

“真的，我怎麽會騙小洛哥哥？”小景著急了，不是不了解南裏先生的嗎？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這麽固執的想法！

“好好好，好好好，小景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是小洛哥哥的錯，走，帶小景去買上次的點心，怎麽樣？再給南裏先生帶回去一些。”

“嗯。”小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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