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小寶他爹,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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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黑,下著雨夾雪,寧夏什麽都不知道,只覺得有人在追她,她要逃。

從山底逃到山腰,她躲在一塊大巖石後面,瑟瑟發抖。

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淩,又冷又滑。

望望周遭,腦中一片茫然——這裏是哪兒?是誰在追她?為什麽要追她?

“寧夏,別怕,我保護你。”

稚嫩而堅定的童聲從頭頂傳來,寧夏質疑地擡頭望了一眼,一把暗紅色的油紙傘遮住了她頭頂的一片天。

紙傘傾斜,是一個約莫四歲的小男孩,長得非常漂亮,笑嘻嘻地看著寧夏,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寧夏覺得小男孩非常熟悉,緊張不安的情緒也逐漸地平靜,她朝他淺淺一笑。

小男孩蹲下身子,跟寧夏同撐一把傘,他指著不遠處的巨石,說:“那是天葬臺。”

那是一塊向外突出的巨石,呈圓弧形,西側有一根碗口粗的石柱,上面綁著一條哈達,顏色猩紅,隨風飄揚。

小男孩繼續說著:“那是用來固定死者頭顱的。”

“……”寧夏註視著小男孩,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

“他們來了。”

寧夏下意識地抓住小男孩的手,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感到害怕極了。

來人大約有十來個,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子,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喇嘛長袍,紫紅色,不知是衣服本來的顏色,還是被人血染紅,反正他經過的時候,空氣裏瞬時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他是天葬師,”小男孩轉頭看向寧夏,停頓了片刻,沈聲囑咐道,“阿寧,你要記住,他不是什麽好人。”

寧夏點頭。

天葬師後面是個老者,背著一個奇奇怪怪的東西,有些重量,壓彎了他的腰。

腦袋垂得很低,乃至看不清他的長相。

緊跟著是幾個穿著喪服的人,面無表情,一個個跟木偶似的前行,沒有半點悲慟之色。

一行人走到天葬臺,老者將背上的東西扔上去,天葬師掏出隨身攜帶的牛糞生火,點燃之後,覆上糌粑,青煙裊裊,直上雲霄。

青煙之中,天葬師盤腿而坐,開始誦念超度經文,手搖撥浪鼓,吹起了用人骨制作的號子。

號聲回蕩,陰森可怖,低啞的鳥啼聲從周圍群山湧過來,黑壓壓的一大片,是禿鷲,盤旋在天葬臺的上空,蠢蠢欲動。

號聲暫停,禿鷲降落在天葬師的周圍,和穿喪服的人們一樣,圍成一個圓圈。

天葬師打開裹屍布,將死者的臉朝下置於天葬臺上,頭部用哈達固定在石柱上。

這時,雨突然停了,烏雲消散,月光之下,寧夏看清那死者的臉,一時之間,如同雷轟電掣一般,她怔住了。

那死者竟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天葬師執起斧頭,在她的屍體上先橫著劃三刀,然後再豎著劃三刀,最後肢解四肢,取出內臟,切成小塊。

血淋淋的一片,堆砌在天葬臺上,天葬師再次吹響號子,禿鷲蜂擁而上,吃得津津有味,穿喪服的人們也看得津津有味。

爭搶之中,一根血腥的小腸飛濺過來,落到寧夏的腳邊,她還來不及反應,兩只禿鷲已經趕過來,扯著小腸的兩頭,繼續搶奪,誰也不肯退讓。

寧夏覺得肚子好疼。

“誰?是誰在那裏?出來!”天葬師的厲吼聲響徹山谷,寧夏受到驚嚇,第一反應就是跑,結果剛剛站起身,腳下卻一滑,摔下了懸崖。

隱約中,她聽見小男孩在說話:“阿寧,等我。”

寧夏從惡夢中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隱約可見汗珠。

“阿寧,你又做噩夢了?”小寶揉了揉眼睛,翻身抱住寧夏,“別怕,小寶保護你。”

寧夏看著小寶發楞,他的臉跟夢境中小男孩的臉完美重合,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寧夏起身去開門。

那是個渾身裹著血腥味的中年男子,身上的喇嘛長袍已經看不出顏色,他背上鼓起個小包,駝背得有些畸形,將他高大魁梧的個頭一下子壓低了許多,看起來跟寧夏差不多高。

臉型很長,像個鞋拔子,還很黑,再加上光線比較暗的緣故,根本看不太清楚他的長相,卻讓人覺得兇狠,可能是因為他腰間別著一把斧頭的緣故。

寧夏微微瞇眼,視線對上中年男人的臉,眉頭微蹙,這個男人不就是那個天葬師嗎?雖然至今她都沒有弄明白,困擾她五年的那個夢境究竟是噩夢還是現實,但她卻真切地記得神秘小男孩囑咐她的話——阿寧,你要記住,他不是什麽好人。

現在,這個不是什麽好人的天葬師卻來到了她的跟前。

小寶從寧夏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望了一眼中年男子,拉了拉她的手,嘟囔一句:“阿寧,我不喜歡他。”

但誰也沒想到中年男子卻很是喜歡他,沖過來一把抱住小寶,老淚縱橫地叫著兒砸兒砸兒砸。

他是當地人,普通話並不標準。

小寶被中年男子箍得難受,小臉蛋漲得通紅,小嘴委屈地撅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中年男子仍是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小寶實在忍不了,張嘴就一口咬上去。

中年男人吃痛,松開手,小寶從他身上滑下去,躲回寧夏的身後,探出小腦袋做了個鬼臉。

“哼,醜八怪。”

中年男人吃癟,臉色不太好,兇神惡煞的,腰間的斧頭已經蠢蠢欲動。

寧夏走過去擋在他的跟前,輕輕地旋轉傘柄,緩緩地擡起油紙傘,看著中年男子低眸淺笑,“歡迎歸來。”

油紙傘的彼岸花盛放得極為妖艷,中年男子這麽看著,心裏開始變得柔軟,鬼使神差地應了寧夏的話,乖乖地跟著她走進“歸來”。

第二天。

“歸來”是一棟簡單而舒適的三層小樓,登上樓頂可以遠眺聖宮,底樓中央是繁花似錦的小院落,布置得非常講究,古樸的藏式木制老家具,色彩炫目,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花香,卻不濃烈,非常淡雅。

花香裊裊,隨風而上,站在樓頂的閻赤深吸一口,俊美無比的側臉,緩緩綻放,宛如在春色裏曼聲唱出來的一首歌。

他擡頭看著頂上的鋼化玻璃,既可以遮風擋雨,又不妨礙采光,難怪這裏的花盛得如此之艷。

除了她。

繁花中,安靜下來的寧夏就像一朵蘭花盛開,鬧市中,她悠然自得地半躺在睡椅上,長長的睫毛在燦爛的陽光下投出好看的剪影。

可能是噩夢的緣故,清麗的眉頭突然微微皺起,仿佛靜謐的湖面掀起了漣漪——

藍天白雲間,飛過來一群禿鷲,黑壓壓的一片,擋住了陽光。它們離她很近,稍稍仰頭就能看清楚禿鷲飛翔的姿勢,輕盈、從容、迅捷,帶著一種天生的傲氣。那巨大的翅膀展現在她的眼前,顏色由灰至白,尾翼呈黑色,兩邊的羽翎如剪,實在漂亮。

卻血腥味濃烈,它們盯著她,死死地,好似她就是天葬臺上的死者,是它們即將爭搶的口中肉。

尖銳的哨聲響起,禿鷲瞄準寧夏俯沖而來,她的眼裏全是巨大的黑影。

——寧夏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來,滿頭冷汗,惶恐不安,這個夢實在太真實了,她感到害怕。

“老板,做噩夢了?”中年男子盤腿坐在離著寧夏不遠的長椅上,他笑瞇瞇地看著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像是最直接的嘲笑,他脖子上掛著個人骨制成的哨子,上面黏著紅色斑點,是人血。

寧夏甚至懷疑——夢中的哨聲就是他吹起。

她不說話,只管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可能是她的反應惹惱了他,中年男子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陽光下,他深陷的眼窩與削瘦的臉龐有些像骷髏。

中年男子從懷裏掏出一張報紙般大小的白紙,上面繪著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數字,他看了一眼寧夏,自顧自地說著:“我葬過的那些死人全在表格上,這是他們的名字,這些數字是他們的家人給我的錢。想給多少都可以,多的我盡心盡力地多砍幾刀,少的我就隨便砍幾刀,雀兒咽不下去,屍體就等著腐爛。”

腐爛,這應該算是天葬者最殘酷的懲罰吧,他們說,這樣上不了天堂,只能入地獄。

中年男子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春風得意,仿佛自己就是神,因為他操控著亡者的命運。

卻不知真正的神此刻正冷冷地看著他。

寧夏站起身,取過旁邊的水壺,漫不經心地澆著花,她的動作很溫暖,就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般。

經過中年男子身邊的時候,她聞到很濃烈的血腥味,跟夢中一模一樣。

眼瞼微擡,她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昨天還是滿客的客棧,因為他的出現,一夜空房,客人們連聲招呼都沒有,就這樣憑空消失,實在奇怪得很。

微微擡頭,看到站在樓頂的閻赤,更或者是因為他。

畢竟是地府之王,有哪個亡魂不怕呢?

寧夏隨口問道:“客人,你想在本店住幾天?”

中年男子將白紙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像個寶貝似的放回懷裏,“現在還不知道。”

“……”寧夏發現他右手的小指和拇指有些奇怪,僵硬地彎曲著,呈現出詭異的姿態,應該是長期使用斧頭留下的職業病。

他陰森森地笑著,“等人到齊了再說吧。”

“客人還有朋友要來?”寧夏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但臉上仍是笑著,眉眼間有些霧氣。

“他們很快就到,老板,別著急。”中年男子低頭把玩著人骨哨子,沈著聲音補了一句,

“老板,你是捉鬼師?”說著突然擡頭,死死地盯著寧夏,就像禿鷲盯著死屍,讓人感到驚悚不安。

他怎麽知道她的身份?

寧夏愈發地覺得這個男人不簡單。

他說他在等人,那等的那個人又是誰?

等寧夏回過神的時候,中年男子已經站在自己房門前,他笑呵呵地看著她,純樸得嚇人,“老板,以後叫我尼瑪。”

晚上,尼瑪和寧夏他們一起吃飯,雖然他換了件袈裟,但身上的異味依然不散,小寶皺著小鼻子往閻赤身邊靠,小聲嘀咕:“爹地,我不喜歡他。”

尼瑪頂著滿頭亂蓬蓬的卷發,大口喝著青稞酒,聽到小寶的話,有些氣惱地轉頭瞪他,一雙像牦牛眼睛那樣的大眼被酒精燒得通紅,“兒砸,他不是你爹地,我才是,快過來!”

小寶不為所懼,叉著小肥腰瞪回去,“你長得那麽醜,我才不要你做我爹地。”

寧夏恍然大悟,小寶之所以一口認定閻王是他的爹地,原來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這個看臉的世界呀。

不過晉弋長得也挺好看的呀。

寧夏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輕聲道:“小寶,回屋等我。”

尼瑪重重地拍著飯桌,吼著:“不準,兒砸,快過來爹地抱!”

“醜八怪,我就不過去。”小寶抱著寧夏不肯放手,尼瑪惱羞成怒,伸手過去扯餘爾,閻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開口:“放!手!”

頓時,空氣仿佛凍結成了堅冰。

尼瑪擡頭看著閻赤,他那張月牙狀的面具,散發著沁骨的寒氣,直逼心尖。

他的眼睛雖是黑色,卻看起來嗜血至極,讓人止不住地渾身顫抖。

尼瑪害怕得很,但面上仍是故作兇惡。

“放手!”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閻赤,另一只手拔出腰間的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兇狠的寒光,他突然笑起來,表情猙獰,“死人砍過不少,活人你是第一個,放心,我不收你錢。”

斧頭剛出鞘,還沒有見血。

這時,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密集的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還闖入屋裏,一道白光砸在尼瑪的斧頭上,濺起了一陣耀眼的火花,他慘叫一聲,鉆進了桌底,蜷縮著直哆嗦,像極了一只狗。

小寶跳起來朝著尼瑪做鬼臉:“哼,叫你欺負我,遭雷劈了吧!”

一時之間,屋裏都是小寶純真無邪的笑聲。

直至門外響起沈重的腳步聲,仔細聽著,覺得有些雜亂,像是很多人在奔跑。

透過門縫,寧夏看見,暴雨之下,卻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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