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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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陰雲霽一點點嘗試著向李祐溫袒露隱秘的心事。他曾經以為有些事情可以一直守住底線,光憑借著愛就可以相對此生。但是隨著關系越來越親密,他壓抑許久的渴望漸漸開始冒頭。他渴望向李祐溫傾訴自己的傷痛,想要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她。

他在黑暗中獨行太久了,憑借著愛發出微弱的熒光,放在心裏聊以□□。浴室的共浴給他帶來了希望,他想,或許李祐溫能夠完全的接納他。

陰雲霽開始柔軟下來,帶著警惕的小心翼翼的柔軟下來。最明顯的事情就是他不再將衣服系得那麽嚴,並且將半束半散的頭發用李祐溫送他的雕花玉簪全部束了起來。

只要他在李祐溫面前低下頭,就會露出雪白的一段後頸,凝脂細膩如同水上風荷。一時晃過,一時又遮掩,無端撥撩人心弦。

他暗戳戳的想試探,又不敢徹底袒露,害怕李祐溫會驚懼厭惡。他還兀自在心裏忐忑,卻猛然發現李祐溫的態度開始莫測起來。

就在陰雲霽越來越依賴她,甚至想要將決不能被人發現的陰私都交給她時,李祐溫對他卻冷淡了下來。

身為內侍,察言觀色揣摩上意是最基本的能力,陰雲霽能在腌臜深宮生活十餘年,此中本領自比旁人還要勝一籌。可是現在他卻痛恨自己的敏銳。

李祐溫日常活動雖還是同往常一樣,可是對陰雲霽卻不覆親密。偶爾抱著他,虛無的眼神不知飄到哪裏,心裏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敷衍。

陰雲霽漆黑的鳳眸死死的盯著她已經半個時辰了,可是李祐溫捧了一本書倚在錦榻上,一頁頁認真的翻過,如同入定一般,楞是半個眼風都沒給過他。

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不論他入宮前還是入宮後,或是逼宮時,李祐溫不管心裏是什麽打算,卻一直將他放在眼裏。

為什麽在這個時候?陰雲霽用目光描摹著那慵懶隨意的身形輪廓,心裏恨得要滴血。已經膩了嗎?陛下。陰雲霽緊咬銀牙,將奏折霍然推到一邊,站起身來走向她。

明明聲響這麽大,為什麽還是不看我?陰雲霽的薄唇抿得發白,一線中有猩紅若隱若現。濃郁的陰戾在眼底翻騰,發出暗色的幽光。從前你不愛我就不愛我,我留住你就好。可是如今,我越陷越深,休想在我要把一切都給你的時候拋棄我。

你最好不要這麽想,陰雲霽一步步走向錦榻,半分足音都沒有,輕得自己的呼吸都顯得沈重。否則,你會知道一個宦官究竟能有多下作,是你從未想象過的,從未踏足過的黑暗。

陰雲霽站在她面前,輕輕將書從她的手中抽走,反扣在枕頭邊。李祐溫狀似不解的擡頭,剔透的眸子閃著詢問的微光。若不是無法言語,她一定會問出來—“為什麽?”陰雲霽淡淡的問道,俯身下來,烏黑狹長的鳳眸直視著那雙對誰都留情的眼睛。

什麽為什麽?李祐溫眨眨眼,仿佛對不理解的問題失去了興趣,轉頭看著被倒扣過去的書,試圖再拿回來。

這種敷衍太明顯了,其實李祐溫心知肚明,因為這種敷衍也是她演出來的,而且必須要拙劣得讓人發現。任是誰,被喜歡的人捧到心尖上,嘗遍了日思夜想的甜蜜後,又陡然發現自己被掃出心房棄如敝履,都會疑惑惶恐,想要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李祐溫要的就是陰雲霽過來來質問她。

因為他若想聽到答案,就必須給她啞藥的解藥。

而李祐溫一旦能夠開口說話,她在心裏冷笑一下,言語是利器是蜜糖,如何利用它得到自己想要的,她早已爐火純青。

陰雲霽的忍耐力絕佳,一次或許還不夠,李祐溫暗想,要反反覆覆的把他捧起摔下,摔下再捧起,他心裏的疑問就會越來越重,重到心思向來深沈的他也承受不了,就會讓自己親口告訴他。

至於會不會壞掉。他敢因為一己私利就私禁帝王,總要付出點代價。李祐溫這麽想著,壓下心裏隱約不安。

陰雲霽看到李祐溫興趣缺缺的想要拿回那本書,心裏的弦崩得死緊,陡然伸出冰涼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頜,強迫她轉過頭面對他。這是他從未做過的動作,李祐溫驚恐的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白。原來不必反覆,只這一次,或許他就已經承受不了了。

陰雲霽心裏原本有無數惡念,打定了主意要她明白宦官那些骯臟齷齪的手段,可是對上她驚懼的神情,就全都煙消雲散了。

不能,決不能傷到她。陰雲霽垂下長睫,在心裏警告自己。違背她意願的事,做一次就罪該萬死了。無論如何也做不出,借著愛的名義強迫她。

陰雲霽在李祐溫的目光中,一垂眸的瞬間收斂了所有戾氣,快得讓人疑心剛才的陰冷只是自己的錯覺。就在李祐溫暗自思忖的時候,輕輕的吻上了她的唇。唇齒間有力量,仿佛要撕碎她又拼命忍下,來回拉扯著,變成了微微的顫抖。

放開她後,陰雲霽緩緩漾開堪稱溫柔的微笑,雌雄莫辨的聲音軟軟的抱怨,“陛下,看什麽書呢?竟然這麽入迷,連我過來都不知道。”

李祐溫的表情一時僵住,不清楚他到底什麽意思。這是自然的,她是帝王權術培養出來的涵養功夫,不能和以隱藏情緒來保命的內臣相比演技。若是陰雲霽有心遮掩,李祐溫是看不出來的。

就在李祐溫胡思亂想的時候,陰雲霽已經伸手將那本書拿了起來,“哦?酷吏來俊臣的《羅織經》。這本書我執掌東廠時每日熟讀,陛下喜歡哪一卷,我讀給陛下聽?”

陰雲霽笑得輕柔,捏過李祐溫正在讀的那頁,泛黃的紙張襯著白皙修長的手指。他低頭看了一眼,念了出來,“人主莫喜強臣,臣下戒懷妄念。臣強則死,念妄則亡。”語氣絲毫不變,仿佛司空見慣,“陛下這些日子對我這麽冷淡,就是這個原因?”

李祐溫暗道不妙,這本書是她為了加重陰雲霽的憂慮才有意讀的。可是剛才陰雲霽的表現好像已經被刺激到了,而現在再加上這個,她這味藥下得猛烈了,事情恐怕不會按照她掌控的方向前進。

變數太大,李祐溫目前能采取的行動都基於他愛自己。而如果自己是他,若是受到這麽大的傷害,這麽多的痛苦,說不定會讓根源直接消失。收回愛,或是直接讓對方死亡。

即便她掩飾的極好,陰雲霽一顆心都在她身上,怎麽會看不出來她的恐懼。他的心底一痛,面上還是風輕雲淡,看著剛剛那句說道:“君主都不喜歡臣子權勢過大,而做臣子的要戒除非分之想。臣子強勢會被賜死,心懷妄念則會滅亡。陛下也是這麽想的嗎?認為權臣如我該死?”

李祐溫在陰雲霽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目光裏下意識的搖搖頭。這樣乖巧可不常見,看來是真的有些嚇到了,陰雲霽伸手順了順她的後背,笑道:“陛下不必騙我,因為我也是這麽想的,也深信不疑。我剛對陛下產生妄想的時候,曾手書過此句數百遍。臣強則死,念妄則亡,可我心甘情願,陛下,你日後自知。”

陰雲霽放下書,伸手抱住李祐溫,將她的頭壓在他的胸前,遮住她的眼睛,“不過現在,陛下撥冗先陪我一會吧。這種書不適合皇帝讀,那些羅織罪名暗中傾軋的陰私,是我要替陛下分憂的事。不要再看了,臟了陛下的眼睛。”

不要再看了,原來僅僅是讓你通過書籍,了解我為官行事的思想就已經令我不堪忍受了。衣衫下的那些,我更不敢給你,何必平白汙了你。陰雲霽心裏想著,伸手將玉簪抽了出來,三千青絲散落遮住了脖頸,掩了春光。

烏黑的頭發掃過李祐溫的臉頰,像是初冬的細雨,一線線透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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