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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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華池是天然的溫泉,亦是傳說中的療傷聖地,此地四季如春,繁花茂樹,適宜療傷。

蘇葉已經被蠱王咬過了,只要將她的血換給六月雪十分之一,六月雪體內的蠱毒便可被移走十分之一,她讓門下十位親信都如法炮制,六月雪體內的毒素所剩就只有微乎其微。如此,十人之後,每人承受的蠱毒就極其有限,只需服下蠱王的一點汁液,便可毒素盡除。只是,這過程萬分兇險,這些事情都做完之後,六月雪還有命沒命,卻無人知曉。

聶惜情不再遲疑,他解開了六月雪的衣袍,手指觸上了六月雪的肩頭,開始引蠱王入經脈,為六月雪治內傷,六月雪的身體損傷太過嚴重,如今只不過是個空殼子。

六月雪身上是深深淺淺的傷口,雖然已經很淡很淡,但仍可知窺見她這麽多年來的血腥廝殺。蠱王游走在六月雪全身經脈之中,其疼痛,猶勝鉆心,六月雪已經失去意識,無法自控。她的眼淚,終於一滴一滴全落入了泉水之中。

如是往覆三日之後,六月雪的呼吸終於開始平穩了下來,那便可以開始換血了。

蘇葉將自己的血一點一點換入六月雪的身體裏,她額上俱是冷汗。

差一點就出錯了,蠱王的毒性太過強橫,若非聶惜情援手,蘇葉差一點就失血過多而亡。兩人不敢掉以輕心,是以,分擔毒素的人從十人增加到了二十人。

三日之後,換血完畢,六月雪的肌膚嬌嫩得如同新生嬰兒。蘇葉卻累得連眼皮都擡不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六月雪終於睜開了眼睛,她覺得有些不一樣了,自己的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盈,她也感覺不到體內兩種蠱蟲的異動了。

看著守在自己床畔的聶惜情,六月雪心下動容,她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嘴角再也沒有上揚過,是因為自己嗎?

她對不起他。對聶惜情,即使在兩人最親密時,她也從來沒有全拋一片心。就算到了靈蠱教的生死關頭,她還奢望,來救她的人會是林遠樓。

等到六月雪第二次醒來,不見聶惜情的蹤影。

“六月雪,你醒了。”是蘇葉的聲音,六月雪還賴在床上等著聶惜情來看她。

她知道是蘇葉來了,也只能懶懶地轉過身。

她和蘇葉認識很多年了。那時候,蘇葉總是借學醫而多番親近林遠樓。

憑心而論,蘇葉為人愛憎分明,下手幹凈利落,其實很對她胃口。只可惜,蘇葉對林遠樓的喜歡表現得太明顯,六月雪便不樂意了。

六月雪一向便是這幅臭德行,她早認定林遠樓是自己的人,所以別人是萬萬不能肖想要染指林遠樓一絲一毫的,最好,連想也不能想。

“有何貴幹?”六月雪知道蘇葉其實也不喜歡自己,女人的直覺總是很敏感的,兩人沈默之間便是暗流洶湧,劍拔弩張,還不如開門見山,快人快語。六月雪可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蘇葉是好心來看望自己的。

“六月雪,我和少主要成婚了。”蘇葉笑得很奇怪,當然她也是一個美人,只是六月雪覺得她還是不要笑比較好看。

六月雪也是最近幾天才知道蘇葉與聶惜情的淵源。蘇葉是聶惜情母親的弟子,而聶惜情除卻是名劍門三公子,還是靈蠱教曾經的少主。

“不想笑就別笑了,比哭還難看啊。”六月雪好心提醒了蘇葉一下,“是他要你救我,然後就以身相許要嫁給你,不,不,是娶你,對嗎?”六月雪當然知道自己體內的蠱毒難解,她曾經在林遠樓的典籍中發現有蠱王一說,但歷代養蠱師沒幾個養出蠱王的,唯二有記載養出蠱王的兩個養蠱師,一個被自己的蠱王反噬而死,一個在蠱王誕生之前便已經形銷骨立瘋瘋癲癲。

所以,六月雪對養出蠱王來解自己的毒,實在是不抱任何希望的。難道說,蘇葉養出了蠱王,而聶惜情為了救自己就答應了蘇葉的條件?

“不錯,我養出了蠱王,不然就你那破銅爛鐵一樣的身體還能支撐幾天?”蘇葉對於六月雪說不上是厭惡,但少主聶惜情三年前被六月雪算計。說她有多喜歡六月雪,那恐怕比讓人相信母豬會上樹還難。

“他答應你了?”六月雪說得不冷不熱,蘇葉性情高傲,應該也不屑說謊。

蘇葉對於六月雪的反應似乎有些不滿,“難道你對少主從來就沒有過一點真心嗎?”

六月雪笑得燦爛,實話實說,“你今天的態度很奇怪,難道你希望我搶走他?”六月雪從來會掩藏自己的真實情緒,她笑得時候遠比哭要多得多,聰明如石韋,也曾經被她的表象所欺騙,何況是蘇葉。

“如果我說是呢?”蘇葉看著眼前的六月雪,她總是能一眼就看穿別人的所思所想。

“蘇葉,這件事的重點根本就不在於他是不是答應你,而是取決於我能不能帶走他。”六月雪當然知道,蘇葉救了她不假,這份恩情,來日她一定會報,只是不需要聶惜情以身相報,“聶惜情想著情債肉償,要償也是我娶他呀,怎麽能是他娶你呢?”

蘇葉被噎得無言以對,她終於有點懂得聶惜情為什麽會喜歡六月雪了,也終於開始有些同情聶惜情了。她察覺到屋外有人,便轉身離開了。

聶惜情終於拿了藥進屋,他覺得自己的腳步重逾千斤。

“你怎麽不肯進來?”六月雪若無其事地看著眼前的聶惜情,她笑得沒心沒肺,似乎完全沒有被蘇葉的話影響心情。

六月雪握緊了手中的酒杯,一開始她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後來覺得很是不爽快,直接提起了酒壇,一陣狂飲。

“我會和她成親。”

“你決定了,不會改變了,對不對?”六月雪已經喝了七八壇,她低著頭,長長的眼睫和著投影垂下,遮蓋了她清冷的眼睛。

“是。”聶惜情不欲再多說。

等六月雪再擡眼看聶惜情時,不知道他已經離開了多久。

以六月雪對聶惜情的判斷,他表面溫潤如玉,實則骨子裏執拗堅定,要不然他也不會在江湖上顛沛流離十多年還能全身而退,他決定的事就不會回頭。

她騙過他,差點害死他,他還是救了她,對她六月雪,其實聶惜情早就是仁至義盡了。

終於到了成婚那天。

蘇葉難得地大發了一通脾氣,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她要為自己盛裝打扮,旁人都讚她極美,只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只有那一個人,就如同,那個人在乎的只有她一個人一般。可惜,他不會來,永遠不會來。

她是靈蠱教的現任教主,殺人無數,一個邪魔歪道,哪裏能沾染那樣一塵不染的人呢。

她淡掃蛾眉,初一眼只是極盡奢華的顏色,鮮明而驕傲;再一眼卻只有奪盡天地純凈的雪白。她認真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真的是旁人眼中的傾國傾城呢。她微微彎了彎唇角。可傾國傾城有什麽用?他不在。她強壓下心中的悸痛,強撐著給自己穿上了嫁衣。嫁衣上並不是常見的牡丹,而是很美的曇花,曇花一現,只為韋陀,有美如斯,可終究薄命,仿佛是承受不起這過於熱烈的世界才離開的。

新娘在喜娘的攙扶下入了大廳,她從飛花居過來靈蠱教總部。

那一頭執著紅綢的聶惜情心中百味雜陳,他從尋花居一路過來靈蠱教總部,兩處居所都屬靈蠱教所有,雙峰相對而立,而靈蠱教便在其中平坦處。為了取佳偶天成之意,才將兩人分別安排飛花居和尋花居。終於,是要相見了。

可是,娶了蘇葉,只怕沒什麽好處。

“一拜天地。”

蘇葉聽著耳邊的聲音響起。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前幾日,她寫著那首詞,她平日從不舞文弄墨,只是無意中喜歡上了,便默默記了下來。天,無限晴好,純凈透藍;草長鶯飛,空氣中有陽光、青草的宜人芳香。愛別離,不過是一任清風送白雲的淡然,拋盡前塵做了一場宿睡。那是一個最美好的下午,一個紅衣男子臥在叢林深處,芳香飄渺,淡然怡人。他安詳地斜躺在樹下,花瓣如雨紛紛落下,落在他的鼻子,他的衣襟上,風吹起他的發絲,甚至連他的發絲都帶起了那樣的芬芳。蘇葉看著眼前的美景,只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碎了,又有什麽在心底悄然成形。回頭看時,他又如一陣清風翩然而去,等到她反應過來,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風中只剩了帶著苦澀的淡淡清香,她知道,那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幸福與憂傷,就如同所有女子的相思一般。那裏有一條最僻靜的小路,陽光斜斜,透過濃密的枝葉縫隙,偶爾投下一兩個光點,影影綽綽,溫暖卻不刺眼。對於蘇葉來說,那是她生命最不設防的時刻,只在那個對視中迎面而來,讓她無可逃避。和他相遇、相伴、相知,不過數月,她卻終於明白了林遠樓對六月雪的心情,只是,她和那個人都不是兒女情長的人。相濡以沫是鏡花水月,相忘於江湖才是真實。

“二拜高堂。”

聶惜情聽著聲音,垂下了頭,思緒紛亂。

如果說,有人生來是為了看戲的,有人生來是為了演戲的。那他註定是一顆棋子,其實不獨是他,這世上人大多是棋子。

五年前,他才知曉,其實他並不是聶儒之的兒子,母親希望他能執掌靈蠱教,他解散了靈蠱教。但是並沒有什麽用,母親依舊讓蘇葉重掌靈蠱教。那時候聶惜情終於明白,只要有人便會有爭鬥,就算沒有他聶惜情,還是會有別人。他生而便為靈蠱教的少教主,可是他沒有主動殺過一個人,但他這麽多年的漂泊生涯,刀光劍影,也只不過是因為別人認定了他該死,甚至,連他的養父聶儒之也是如此認為。至於六月雪,聶惜情知道六月雪是最美麗的花,一如初見便帶著致命的誘惑,亦是再也無法解開的心結,即使萬劫不覆,他依舊義無反顧。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我曾為我們的未來想了無數種可能,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蘇葉閉上眼,早已沒有了淚。來生,我們不要再遇見。就算她今日嫁作他人婦,他還是不肯出來,那她就一生一世照顧少主聶惜情,也算是完成了對夫人當年的承諾。

燭火煌煌,紅燭泣淚,新郎與新娘兩人相對而坐,卻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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