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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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蘭道:“逍遙扇性溫,若是旁人得到,也不過是一柄名貴扇子罷了。並無出奇,但與冷月琴同在,就可克制玄水。琴為主,扇為輔。只是這冷月琴,卻不是一般的琴。”她的目光追逐著一朵白雲,聲音也如雲般悠遠:“祖師爺畢生功力俱在上面,卻不是任誰都可以禦使的。他恐此琴被肖小之人奪得,因此,傾畢生之智,將此琴打造得奇異絕倫。因此,能禦冷月琴者,內力要勝過祖師爺附在琴上之功力,不然反被猛噬,血濺當場。禦冷月琴者不但要內力深厚,琴技高超,還須至情至性,撫琴者不只用禦琴之技,而是心!此心,不是全力以赴之心,禦此琴,能禦則可用,不能禦則以身相殉,人人自會全力以赴。而是須用至真至深的深情感動。個中妙處,卻要自己領悟。”

淩眉從未聽說過此琴玄機,從白羅蘭的描述,可知妖天下祖師爺真是不世的人才。

白羅蘭又道:“祖師爺留下十五本琴譜,每一本琴譜之中,都記載了一曲琴韻,以及修練絕世武功的法門,這琴譜以及妖天下各種武學秘籍便放在妖天下忘塵閣中。忘塵閣定期有人打掃,一百年前,打掃忘塵閣的是一個少年,名叫宮奇。他聰明伶俐,盡職盡責。那年三月,連綿淫雨下了一個多月,忘塵閣的書都散發出一陣黴爛之氣,宮奇大急,生怕閣中之書就此黴腐掉,好在幾日後,雨過天晴,陽光驅散霧氣,峨眉山迎來了難得一見的大晴天。宮奇十分欣喜,忙將忘塵閣所有的書都搬到外面晾曬。他忙得滿頭大汗,方才將書晾好,宮奇見其中一本書上潮極為嚴重,於是一頁一頁翻曬,這一翻開,倒讓他無意中窺了武學之秘。曬書過後,他便偷偷將此書藏好,幾日後,偷下山去。”

淩眉臉上陣紅陣白,這宮奇偷走的書,是《魔音》吧!

白羅蘭道:“大家以為他耐不了山上清貧,也不以為意,只是另派人打掃。未料數年之後,江湖中便出了一個琴魔宮漸亭,那時妖天下與世無爭,並無弟子在江湖收集訊息,等到妖天下得訊之時,琴魔宮漸亭已經歸隱了。妖天下派人查探,發現琴魔所學,竟是妖天下武學,所奏琴韻,正是《魔音》,方知宮漸亭正是那少年宮奇。但琴魔已隱,《魔音》無蹤。掌門憑記憶默寫出一本《魔音》,全琴譜十五之數,便是你所學之《魔音》。妖天下經過此事,整頓內務,從此妖天下忘塵閣成為禁地。”她看向淩眉,輕聲道:“你不是奇怪,八年前副掌門雙絲網為何會親臨江陵麽?”

淩眉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那時拭琴莊有《魔音》琴譜之事江湖已有人知,想必煙輕寒也得到了消息,所以傳訊妖天下,副掌門此來,主要是想尋回妖天下的《魔音》正本,可是如此?”

白羅蘭點點頭,微笑道:“正是。不過副掌門以為《魔音》在你姐馥菲身上,在得知你姐身份之後,她已跳下懸崖。雙絲網一路追尋,你姐落崖之後,並未身死,但一路被人追殺,雙絲網再見她時,她身受重傷,只剩一息之命。雙絲網以內力相渡,又尋到與妙手醫仙齊名的羞死華佗刑無名。你姐才能保全性命,但這一來,卻已是一月以後的事了。眉兒,你現下知道,為何妖天下會有《魔音》了吧?”

淩眉點點頭,《魔音》正本,原是沈夢飛手中那本,卻是自己外曾祖從妖天下偷出的。可笑初時,飛馬隊眾人信門開河,說什麽妖天下掌門怕淩奇蜂練成《魔音》對她構成威脅,所以派副掌門來搶奪,這是何等笑話。

白羅蘭轉看窗外,道:“這來龍去脈,你已知道,那麽,你可以放心練琴了吧?”

淩眉臉上一紅,這些日子,這個問題的確在自己心中浮沈,現下終於大白,姑姑看人,可是半點不差,便自己這些小小心思,也被她看在眼裏呢。

白羅蘭看了她一眼,道:“眉兒,再過三年,就是試琴大會了,你這兩年來練琴辛苦,可進境不大,你知道原因麽?”

淩眉面現慚色,這兩年來,她一直在樂琴坊刻苦練琴,可自知與白姑姑相比,不知相差了多少,姑姑對自己寄予厚望,自己未免太不爭氣了。

“明天你便下山吧,你終是不能愛你仇人如你爹娘姐姐,那麽,你去了此心結,從此專心練琴。”

淩眉猛然擡頭看向她,只見姑姑眼底柔和,目光清澈幽深,心中一動,是了,自己自決定上妖天下,便曾想努力達到姑姑當時一問,將仇恨放下,可是,直至此時,那仇恨在心中並無消去,既是如此,只能做一了結,仇恨去了,心結自解。白姑姑對自己了解至深,如此安排,也是為了自己。

她心中激動不已,殺父之仇,終是可報了。

自己到底是凡人,這仇恨,除了鮮血,本無可解。姐姐知道自己明日便可下山,定然欣喜。

當下辭了白羅蘭,一路閑走,只見驕陽穿透薄霧,溫暖而明媚。她的目光落到攝身崖上,心想,玉大哥久在洞中,陰寒之氣侵體,這樣的太陽,何不讓他出來曬曬。可惜曉寒阿姨這些年心性大變,不但不認我們,折磨玉扇更是變本加厲。玄水愈難控制,掌門眾人也無暇理會她這些行徑。玉大哥身子孱弱,他又忍受了多少苦楚啊。其實阿姨也真可憐,不過短短幾年時間,靜脈逆行之苦已將她折磨得枯槁幹瘦,尚不過三十歲,看起來卻蒼老如老婦,自己也不能再刺激她了。

淩眉扶玉扇到洞口看那滿山蒼翠,只見遠處霧氣掩映,如同人間仙境。

玉扇心懷大暢,這些年來,他受蕭曉寒之迫害,身體羸弱,但自當初淩眉來攝身崖,從此心中只要想起那明媚笑臉,就覺陣陣溫暖。在他心中,認定妖天下人人窮兇極惡,這些日子相見,感覺淩眉神色少了些笑意,多了些愁緒,心中不由想,妖天下這群妖孽抓我傷我也就罷了,竟然禁錮眉兒的自由,眉兒定然如我一樣,期待可以離開這裏。只要我能活下來,總有一天我一定帶眉兒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看著淩眉的側臉,陽光之中,只見淩眉目光遠眺,秀發順臉垂下,仿佛一道自然垂下的秀簾,映著潔白脖頸,入眼而讓人心懷震顫,激動難抑,不由抓緊淩眉的手,堅定地,一字字道:“眉兒,相信我,有一天,我一定帶你逃離妖天下!”

淩眉手上倏然感覺到一陣溫暖,先是一楞,接著面色慘淡,這樣的溫暖,不是辰宇哥哥,不是辰宇哥哥,與辰宇哥哥月下攜手,鏡前盟約之時,早已成為遙遠的夢境。她眼神恍惚,心中不由一痛,心想:他是誤會了。回過頭來,她略顯慘白的臉色落入玉扇的眼中,唇形微動,聲音卻是斬釘截鐵:“我不會跟你離開的!”

“為……為什麽?”這答案完全出乎玉扇意料之外,不由有些措手不及。原本閃著憶憶之光的眼神頓時黯然下來。

淩眉看著他滿面的挫敗和滿眼的無助,心中微微有些不忍,可是,留在妖天下,原本是自己的意願,自己已決定要禦冷月琴,守護蜀地數萬民生,之時這些話,終是不能對外人說起。她略略遲疑,道:“因為……因為我要做‘妖音’……我要禦冷月琴。”

玉扇只覺一顆心頓時冷去,原本蒼白的臉忽然漲得通紅,眼神淩厲如刀,說出的話卻尖刻之極:“我居然忘記了,你很快就可以是‘妖音’,哈哈哈……咳……禦冷月琴,得掌妖天下,縱橫江湖……而我,嘿嘿,只是一個永遠也無法站立的人……也許明天就會死去的……人……”他的聲音伴著一陣劇烈的咳嗽,到後來,更是咳得彎下腰去,再擡起頭來時,眼神已冷厲如冰。

淩眉咬緊嘴唇,這些日子,玉扇的堅強和豁達讓她原本沈重的心情慢慢輕松,她當玉扇是最好的朋友,可以訴說心事,可以共看朝霞,玉扇的陽光感染著她,玉扇的豁達也讓她的心情開闊。

可此時這番話,不亞於一柄利劍,直直地,狠狠地直刺進心裏去。玉扇竟然認為自己是個追逐名利,權謀野心之人麽?這一瞬,淩眉只覺心底一片冰涼,道:“……不是你想……的這樣……”突然心中一痛,眼中不由濕潤了,再也無力解釋,只道:“……你不會明白的……”一跺腳,掩面離去。玉扇的身子失去倚持,猛然跌坐地上。淩眉聽到玉扇一聲輕哼,忙回過頭來,卻見玉扇怒道:“你走,走……咳……我玉扇雖然已是廢人,也不需要你的可憐!”

淩眉怔了怔,看他艱難地撐著石壁立起身來,目光冷得沒有溫度,不由長長一嘆,輕聲道:“也許,我可以助你離開這裏!”

玉大哥,我只能當你是我哥哥,在我的心中,只有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永遠,永遠是辰宇哥哥的!我能為你做的,只有助你離開,讓你回去你的玉扇山莊,再享受父母的呵護,去體會天倫之樂,而我,我將在妖天下,用我全部的心力,守護妖天下!

明天,我便要下山,此來本是與你告別,但是,現在,所有的話語都是多餘。玉大哥,我會守著承諾,在合適的時候,送你下山。不要恨我,我的命運,自辰宇哥哥死後,就註定與妖天下成為一體。成為妖音,禦冷月琴,才是我應有的追求!明天,解了心結後,我便安心在峨眉,逍遙扇不出,便不再下山!

玉大哥,你珍重!

淩眉步履沈重,離開攝身崖。

山洞中,玉扇頹然坐在地上。他無神的目光游移到遠處,那裏雲海仍然蒼茫一片,三兩個山峰穿雲透霧,是可望不可即的距離。

就像人的心!玉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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