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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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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菲道:“妹妹,我與你一起下山,沈夢飛這老賊,我恨不能食他肉!”

淩眉知道姐姐對沈夢飛之恨不必自己稍遜,見白羅蘭已然答應,自然欣然。臨行,二人去看望魔妖蕭曉寒。這世上她姐妹二人便知剩下蕭曉寒這個至親了。

蕭曉寒剛剛經受過經脈逆行之苦,淩眉二人去時,只見她形容枯槁,臉色蒼白,曾經綽約的風姿與冷厲的神色都被歲月的風塵帶走,再不見一絲痕跡。原來一個人在愛一個人和恨一個人的時候,自己同樣會受到歲月無情的責罰。淩眉心中湧過一絲傷感,這份傷感不知不覺便浮現在臉上。蕭曉寒冷笑道:“我不過自作自受,又要你來可憐什麽?”

淩眉輕嘆道:“阿姨……”

蕭曉寒揮手,十分不耐地道:“我現在又老又醜,不想見任何人,趕快走,快走!”

唐小寧見她情緒激動,忙對淩眉二人為難地道:“蕭姑姑累了,你們過陣子再來看她吧!”

蕭曉寒的聲音冷冷傳來:“不消她們來,我又老又醜,又有什麽好看的?”

唐小寧見狀,將淩眉二人讓出屋外,悄聲道:“蕭姑姑這陣心情不好,你們,你們可千萬別生氣……”

淩眉輕輕嘆了口氣,握了唐小寧的手,說道:“小寧,蕭阿姨就得拜托你了……”她知道蕭曉寒自姿容不再後,心底更是沈郁悒結,其實在她的心底,是沒有片刻或忘逍遙仙的。蕭曉寒見自己容貌不再,知道逍遙仙再也不會正眼看看自己,心中之郁結,也無法可解。想到這裏,淩眉心中對逍遙仙充滿了惱恨與鄙薄。

兩人離開妖天下,一路兼程向湖北境內趕去。

一路可聽到沈夢飛的惡行,沈夢飛自愛子沈辰宇死去,性情大變,憑著自己精深的武功,制造了一起又一起血案。

馥菲不見淩眉展顏,知道她舊地重游,又想起沈辰宇來,一時不知道如何開解。說道:“眉兒,那些自命不凡的正派和沈夢飛可是狗咬狗了。若非和他仇深似海,倒懶得去理會他,為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徒除一強敵!”

淩眉笑笑,淡淡地道:“辰宇哥哥死後,他再無顧忌,所以行事兇殘。還記得兩年前我們被沈夢飛派人追殺麽?他的心中,還是恨我入骨吧!”

馥菲冷笑道:“他自大狂妄,終不敢上妖天下來尋事。他以為我們上了峨眉山,他便可安枕了,此番便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她看向淩眉道:“妹妹,沈夢飛交給你,當年參與拭琴莊血案的,尚有幾人活在世上,那些人我來清理便好,你不用分心!”

“也好。不相幹的人,便留了一條性命吧。”

馥菲微一遲疑,點頭道:“好!”

到得湖北,姐妹兩人約好相會之期,便分頭而行。

淩眉舊地重來,有兩世為人般的心情,這裏原本是自己成長之地,可是,這也是個傷心之地。自己親眼看著飛絮悠揚在這裏守望愛情,最後死在自己愛人的手上;看到蕭曉寒一頭青絲變成白發,如今在峨眉山淒涼度日;還有辰宇哥哥,他為救自己,劍底喪生。再來此地,想起他二人,心中怎能不痛、不殤?

沈府依舊。只是沈府中人儼然已非當日之人,那些托庇沈家原不敢露面之人再無顧忌,荊州城裏,已是沈家的天下。

淩眉並不想殺進府去,要沈夢飛出府,方法多的是。

兩天後,巴陵毒蛟的死訊遍傳江湖,人人稱快。

人人都在想,這個兇惡如狼的食人怪物,到底是被誰殺了?

沈夢飛知道,他當然知道。

淩眉用的是《魔音》手法,琴音震斷他奇經八脈。沈夢飛修習《魔音》,豈會不知。而且,巴陵毒蛟的身上,還有淩眉留下的挑戰書。

沈夢飛自然知道是淩眉回來了,只是相去兩年,他殺淩眉之心,不知道是否還如當初般迫切。

沈夢飛走出莊門時,一眼就看到了淩眉。

淩眉仍是一身白衫如雪,裙裾輕揚,左手攜了一具琴,靜靜立在那裏,其時日已西斜,陽光正照在淩眉身上,似乎給她身上踱上了一層光暈。使她看起來既顯安靜從容,又顯雍華凜然。這兩年淩眉勤修苦學,內裏精進,也就愈發顯得淡定清華。

沈夢飛只是一眼,就怔在那裏。

他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那久遠之時,那一天,那個素衣女子,身姿纖纖,回頭一笑,明媚燦爛,天地都在那一刻失去了顏色。從此,他的心中便裝滿了這一笑。多少個晨昏更替,多少個月落日出,這一笑始終在心裏撐得滿滿的,從未或忘。那一年,她也是十七八歲吧。

正是這一笑,讓他從此陷入難以自拔的境地,他與淩奇峰生死相交,與淩奇峰把酒言歡,這一切,不是兄弟之情朋友之誼。說什麽情同手足,說什麽相交莫逆,說什麽生死與共,不過是為了再見那一笑。到後來,這份心思折磨得他難以忍受,於是,他策劃了拭琴莊血案,一月之內十七道密信,每信言之有物,武林盟主也成了他的棋子。他以為淩奇峰一死,他便可以給心愛的女人幸福,只是,他不知道,那個女子,那個微笑,從始至終,都遙遠得讓他癢在心尖,卻無力抓撓。

“儀妹……”

淩眉手指在琴弦一劃,清晰冷靜地道:“沈夢飛,妖天下淩眉,今日取你性命!”

沈夢飛一激靈,猛然清醒過來,是的,儀妹,那個儀妹早已死了,為了另一個男子,自殺而死!想到這裏,沈夢飛目中掠過一絲厲色,冷冷道:“妖天下,妖天下淩眉,哼,我沈夢飛又怎會怕了你這個黃毛丫頭?”他一伸手,從身邊仆從手中拿過一具琴來。

淩眉冷然一笑,腳下用力,兩個空翻,人已到了側面屋頂,盤膝坐下。風在她身側飛舞,吹起她素白的裙據,她自安然不動。

沈夢飛一揮手,讓家仆退回莊子。自己腳尖點地,站在另一屋頂。自兩年前沈夢飛的偽善揭穿之後,沈家莊周圍的屋宇,早已沒有住人,在血腥與殺伐之中,本份的鄉民哪裏敢再在這裏久居?

沈夢飛長衫飄揚,神情仍然是說不出的瀟灑儒雅,若非唇邊那絲殘虐與冷酷的猙獰之笑,也不失為大家本色。即使在這一刻,他舉手投足,還是極有氣度。

淩眉看著他,臉上既不見喜色,也不見怒容,平靜得就像擡眼掠過天上的雲彩,自然安然。

沈夢飛看她一眼,目光掠過她清澈流離的眸子,心中微微一怔,那眼神清幽深邃,寧靜平和,這原本不該是一個十七歲少女應有的眼神。這一刻,沈夢飛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栗,那感覺雖然細微,卻如輕風吹過湖面,一波波一點點一絲絲地輾在心中。

這是淩眉,這不是婉儀,她是來報她殺父之仇的。

沈夢飛的目光驟然深沈起來,深沈到陰鷙,他緩緩盤腿,坐了下來,手中的琴移到膝上,五指如鉤,壓上琴弦。

聲音原本也可以成為技擊之器的,只有聲音無孔不入,只有聲音波及最遠,當兩般聲音在空中攻守,抗拒,爭殺,嘶喊,追逐;當聲音也能讓人感到恐慌,壓迫,撕裂,痛楚的時候,這聲音無疑也是殺人的利器。

沈夢飛內力深厚,他也的確多才,那本殘缺的《魔音》,一般人練來必定會因內容不全而走火人魔,他不但沒有,竟然還能加以改進,練成一身絕世武學。

如果不是妖天下的兩年心無旁鶩的修習,若不是妖天下樂琴坊的揣摩鉆研,淩眉必不是他的對手。

這場爭鬥,不過小半個時辰,淩眉手指在琴弦上一劃,七音同響,聲音剛起,沈夢飛頭下腳上,倒栽下屋頂,淩眉衣袖一拂,他便輕輕跌落於地。這一響,淩眉已破去沈夢飛用內力集結的防護,音如利箭,在他身上某處轟然炸開,一波一波,無休無止,直等他跌下屋去,這音韻帶來的沖擊方止。淩眉人已站起,再不看沈夢飛一眼,轉身離去。風中有聲音斷續傳來:“我還辰宇一條命!”

沈夢飛掙紮想要站起,全身卻已虛軟無力,那具琴跌落在身邊,已斷成兩半。它不是因從屋頂跌下而壞,而是被淩眉琴音震斷。沈夢飛擡頭看天,心中倏然空洞一片。他想伸手拿過那具琴,可全身虛軟,卻是再也無力。自己的追逐,自己的謀劃,到最後,又何嘗不是如同天上的雲般,虛幻得抓不住,抓不住!自己苦心經營,又得到了什麽?那個女子,從始至終,她的心中都沒有自己。兒子辰宇慘死在自己劍下,一場武林會,身敗名裂……這是自己要的嗎?

不是啊

自己只想證明,自己不比淩奇峰差,自己只想可以日日看到那個女子的輕柔巧笑,溫柔凝望,什麽時候,這些想法都改變了。

是的,自己處心積慮,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勝過淩奇峰,可她死了,她死後,自己憤惱恨怨,雙手沾滿鮮血,自己不甘,自己不甘啊。所以自己親手毀了擁有的一切,種當日之因,結今日之果,終於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自己不是琴魔,不是武林第一人,什麽也不是了。

“辰字,辰宇啊……”那個英挺的少年,可不正是自己得意的愛子麽?可是他一轉身,就消失在濃濃的夜霧裏。

“儀妹,儀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這不是當日回頭一笑的婉儀麽?可她裙裾飄渺,眼底幽怨,像一場霧,一場夢,從眼前淡去。

沈夢飛面色如死,這一刻,他經脈震斷,武功盡失,徹底崩潰了。

淩眉在沈辰寧的墓前。

相去兩年,沈辰宇墓上荒草青青,他可是將他的身體,化著青草的生命,在努力追尋另一場蔥郁綻放麽?

淩眉幽幽地道:“辰宇哥哥,我來看你了。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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