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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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委托最後公子景給我畫了些銀子出來,好歹讓我多支撐了幾日,我便千裏迢迢趕回了杭州。

西湖邊頭茬蒓菜已可采摘,我思念那道西湖蒓菜湯已經許久了。

家中老宅就在西湖邊上,只是我父母早亡,老宅沒了人氣又疏於打理,很快就荒蕪了下去。

此次回家我獨自在老宅收拾了許久,終於將主屋收拾了出來,家中倉庫裏有張大漆描金嵌百寶山水人物床,是母親當年的陪嫁,混亂年間,好的工匠難找,在我幼時,母親還笑著說到時我成親就不必再做新床了,這張床當陪嫁也是足夠了的。

雖已物是人非,我還是雇了人將大床搬到屋裏,在西湖邊安安心心住了段日子,一直住到春暖花開,想起遠在京城的友人,遂打包了碗西湖蒓菜湯放入乾坤袋,帶給公子景喝。

二月未來京城,京城繁華依舊。

春暖時分,街上叫賣的糖葫蘆看上去沒有冬日裏凍的那麽嚴實,塘渣像是要滴下來一般,反惹得一幫小孩子嘴饞,我想了想,也買了兩個,放了一個在乾坤袋裏,另外一個則大搖大擺的在街上吃了起來。

驢打滾兒,艾窩窩,豌豆黃,乾坤袋裏塞的滿滿的,我心滿意足的來到布告欄這兒。

錢府的任務完成後我情緒就有些不對勁,左想右想卻又想不出來到底是哪兒不對勁,我這渣渣修為也沒到心魔入體的時候啊。

之前在錢府嘗到了鄉味兒,遂幹脆回老宅住些日子,在西湖邊上呆了兩月,這種不對勁就已經消失,雖然還是不甚清楚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但既然消失了我便也不去理了。

公子景還是一身白衣,他靠在布告欄上,似乎早就看到我過來了,看著我一直在笑,那笑還帶著幾分幽怨,看上去就像一只被諸主人拋棄的大狗狗:“小姬露!”

我原本有些赧然,見了他試圖撲上來的動作,大驚失色:“不要撲過來!”

“你離我遠一點,每次遇見你都沒什麽好事情!”

公子景被我閃過,沒撲著,黑著臉蹲在墻角畫圈圈:“她嫌棄我,嫌棄我,嫌棄我……”

我有些赧然,兩月前還說起你是我朋友,卻足足有兩個月不曾看過他,心虛的拿著乾坤袋到他面前,道:“喏,給你帶的吃的。”

公子景欣喜道:“小姬露帶了什麽吃的?”

我頓時眉飛色舞道:“旁的都是京城小吃,無甚出彩,裏面有一道西湖蒓菜湯卻是我最喜歡的!”

“我此去杭州老宅呆了兩月,雪融時分,西湖春景尤為可愛動人,下次定要帶你一起去看看!”

“老宅常年不住人,早已荒蕪,我這次也只是將主屋收拾了出來,下次你若來杭州,可要幫著我一起收拾!”

“夏日裏杭州好吃的更多”,我想起幼年背著母親偷偷嘗的那些小吃,回憶道:“我家邊上常有人叫賣藕粉羹,下次帶你嘗嘗!”

說到最後,我忽然想起來這些也不過是我一人之願,還沒問過這人的想法,於是又問道:“你願意去嗎?”

公子景眼睛很亮,歡喜道:“真的嗎?”

“是啊,難不成你一直呆在這布告欄邊不成?”我“嘿嘿”壞笑道:“家中老宅許久沒有收拾啦,正好缺個收拾的苦力!”

說起布告欄,公子景拍了拍它,道:“你看,又有委托啦!”

我定睛看去,驚訝道:“怎麽又是奇怪的血字委托?你一直站在這旁邊嗎?有看到是誰寫的嗎?我怎麽覺得這事兒和你脫不了幹系啊?”

公子景道:“哼,恩,恩哼哼~嗯哼哼 恩哼哼哼哼……”

我:“……”

他索性閉上眼,靠在布告欄邊,一邊喝著我帶來的湯,時不時還哼兩句不知名童謠,倒是逍遙的很!

我仔細了看了看那委托,“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落款是螢,這幾個字寫的秀氣精致,想必是個女孩子的筆跡,我正凝神思索,那邊公子景就一口幹掉了蒓菜湯,興奮的拉著我,道:“小姬露,本公子發現了個景致極美的地方!就在城郊,快和我一起去!”

我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拖著走,目瞪口呆問道:“委托呢?”

他停頓了一下,隨即回頭朝我微微一笑,道:“委托上既沒有寫明地點,也不清楚是什麽人物,我們先去看美景!”

我無奈道:“好吧,先去看景。”

他拉著我一氣跑到城郊,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會兒,恨恨的踢了下他小腿。一來是惱這一路都沒有歇過,二來則是因為我那麽誠摯的邀請這廝居然轉移話題轉過去了。

公子景大笑道:“小姬露,你怎麽那麽弱,輕功沒學好?”

我兀自在那邊喘氣,只又踢他一腳。

公子景看了看前方,感慨道:“果然同行的人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盡相同。”

我這會兒氣才喘勻,拽了拽他衣角,問道:“這是哪裏?”

公子景驕傲道:“這裏便是千裏波通的京杭大運河!”

說來慚愧,我自京城回杭州用的是逍遙觀的仙鶴,從不曾走過這裏。

公子景似乎看到了什麽,指著前方興奮道:“小姬露,快看,那邊有花船!”

他慫恿道:“ 我們也去租一艘罷。”

我自是應允。

我們上船後才發現這船頗為精致,我自被父母送上逍遙觀後再沒有見過這些精致的物件,此刻重游,恍如隔世。

船上有酒和菜,我倒了一杯給他,船娘笑著跑進來問是否需要奏樂,我好奇道:“船上有樂器嗎?”

船娘脆生生回到道:“這倒沒有,客人若是想要聽曲簡單的很,喚個樂娘來就好!”

“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噔噔蹬”地跑到邊上,翻了一會兒翻出來面琴,歡喜道:“找到啦!”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臉上全是驚喜之色,看上去天真可愛:“上次有人點了清宵姐姐……”她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頓住了,臉色有些不好,含糊道:“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清宵姐姐就把琴落這兒了,客人要嗎?”

小姑娘都把琴找出來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說不要,於是笑道:“好啊,拿過來吧!不過樂娘就不必請了。”

小姑娘看了看我和公子景,了然似的笑瞇瞇點點頭,臨了還貼心把門給我們關上,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我隨手撥弄幾下琴弦,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幼年之時我琴棋書畫都學過,到如今堅持下來的只有書了,我一手字練的倒還可以,其餘都差不多忘給我母親了。

凝神思索了會兒,我按照記憶中的曲調信手彈了幾聲,漫聲吟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①

彈到這裏我歉然道:“下面就不會啦,幼時學的,後來上了逍遙觀就再不曾練過。”

公子景好奇道:“常聽你提起逍遙觀,逍遙觀是怎樣的呢?”

“逍遙觀建於群山之上,來往之間皆以仙鶴代步,普通人上不來,這兩年愈發亂了,逍遙觀開始大招弟子,觀裏也沒之前那麽冷清啦!”我眉飛色舞道:“下次若有機會也帶你去看,逍遙觀早些年是不讓外人進的,這兩天放開了些,有我帶你進去,肯定可以進的!”

“除了九天應元殿是派中禁地,其他都可以去!我們可以先去弈亭手談一局,弈亭建在山之巔,往下看去就是萬丈懸崖,那些出入門的小弟子都不敢去那兒,其實弈亭風景獨好,夕陽朝陽美好的恍如人間仙境。”

“對啦,神武殿和百草殿都是我逍遙觀培養弟子的地方,文獻典籍無數,外人是不能進的,不過這兩殿中間有個特別大的八卦爐,掌門偶爾會用這個八卦爐煉藥!”

“占星閣和蓮池也是很好玩的地方,占星閣離天宮最近,天氣好的晚上繁星點點,看的最清楚了,那裏還有個星盤,據說是遠古之物,不過星盤脾氣好,誰都可以上去用用它!蓮池就更不必說啦,不過在蓮池很有可能會遇到成雙成對的逍遙觀弟子,”我撇撇嘴:“與我同批入門的小師妹就被醫師大師兄拐走了,大師兄玩的養成,這兩年逍遙觀特別流行。”

公子景沒有說話,興致勃勃的撐著手看我聊起逍遙觀,聽到最後冷不丁問了句:“你怎麽沒有被養成呢?”

我踹了他一腳,笑道:“我進門的時候滿心只想著為父母族人報仇,哪有空想這些呢?”我在心裏默默的嘆了口氣,暗道:“直到我真的上了戰場,才懂爹娘將我送上逍遙觀的深意。”

“還有呢?”公子景催促道:“聽說逍遙觀是離天宮最近的地方,你有去過嗎?”他有意轉移話題,我自是樂得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天宮入口就在占星閣後方,不過我們倒是很少去,我們沒修煉成仙,天宮那些天兵天將對我們這些擅闖者很不耐煩,不會聽你說什麽,運氣好只是被叉下去,運氣不好會被直接打個半死。”

公子景遺憾道:“看來天人氣量也不大。”

“對呀,所以我們都很少去的。”

我繼續撥弄那琴弦,直到公子景看不過去,道:“拿過來罷。”

我狡黠一笑,親自將琴擺放好。

他有些不解,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會彈琴的?”

我振振有詞:“你不是說你是特殊的妖怪嗎,那特殊的妖怪會彈琴又有什麽奇怪的?”

他嘆了口氣:“胡攪蠻纏。”

我催促道:“趕緊趕緊。”

他續著我彈的亂七八糟的《鹿鳴》,輕聲吟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

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②

果然,像這種一身白衣翩翩,氣質卓然的特殊的妖怪就是要會彈琴才符合人設嘛!師姐誠不我欺!

作者有話要說: ①②:《詩經·小雅·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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