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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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一直待到新月初升,華燈如雨。

小船娘聽了半日的琴聲,此時過來敲門都是輕手輕腳的:“客人,傍晚了,要不要來船頭看景?”

我想了想,拉了拉公子景的廣袖,問道:“出去嗎?”

公子景終於願意放下那琴,欣然道:“出去!”

春意已濃,再過一二旬這裏就是京城有名的踏春地兒,現在顯然還是有些冷,船頭風一吹,我這剛從繁華杭州來的小身板有些經不起,唉,果然是由奢入儉難啊,想我在那苦寒之地呆了多久,來江南不過呆了兩月,怎麽就弱成這樣了,我兀自感慨著,運起內氣驅趕寒氣。

倒是公子景見我凍的一哆嗦,也不知從哪兒拿出一件火紅的鬥篷,給我披上,還細心的幫我戴上了帽子,這鬥篷上的帽子邊兒有一圈毛絨絨的毛,我一戴上就只露出一張臉,公子景猶嫌不夠,又拿出一雙羊皮小手套,讓我套上,小手套腕處也是一圈毛絨絨,我也是服了他了。

就在這時,幾盞蓮花燈晃晃悠悠自我們船邊經過,依稀可見燈上的祝福之語,小船娘見我目不轉睛的盯著,笑道:“姑娘要兩盞嗎?我們船上也有哩,就是最普通的蓮花燈,比不得這種精致。”

我側頭看向公子景,他神神秘秘的朝我比了個“噓”,我了然,果然,過不多時見他默默的掏出兩盞蓮花燈。

我就知道,鬥篷也好,手套也好,這蓮花燈也好,都是他像畫那件金縷衣一樣畫出來的。

這蓮花燈精巧可愛,裏面沒有蠟燭,一點靈火慢慢將整盞燈照亮,光線柔和,就像燈裏闖入了只小螢火蟲。

小船娘看著公子景變戲法一般變出兩盞燈,驚呼了聲,崇拜的看了看公子景,又羨慕的看了看我,接著噔噔蹬跑到旁邊搬來一張黃楊書案,又噔噔蹬取來筆墨紙硯。

我:“……”

這小丫頭羨慕個什麽勁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幹脆拿起狼毫在紙上寫上平安喜樂四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寫上姬露,公子景五個字,想想又覺得不夠,在紙的背面密密麻麻的寫上了名字,樂滋滋的貼在蓮花燈上。

瞧見那邊公子景只楞楞的站在一邊,於是道:“你怎麽不寫?討個吉利呀?”

公子景朝我微微一笑,也動手開始寫討喜的祝福話。

他慣常笑,但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笑,說不出什麽感覺,我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兩月前那種奇怪的如今已經消失的感覺又隱隱湧上來,我摸了摸熱熱的臉頰,悶悶不樂的想,果然醫者不自醫,下次要讓師傅看看我到底怎麽了。

只一轉眼間,公子景便寫完了,像完成什麽重大任務般將兩盞蓮花燈推入水中,嘴角還掛著放松的笑。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撇嘴道:“我都還沒看到你寫的什麽。”

公子景熟練哄道:“左右不過一些吉祥話,再說老人不是說這花燈上的祝福被人看到了就沒有用了嗎?你看船上也有燈。”

我看向船上點上的兩盞燈,又擡頭看看天上飛起的孔明燈,終於忍不住笑道:“算啦,這次就原諒你了。”

我們看著這市景繁華向晚,天上繁星點點,邊上花船經過,裏面隱隱約約唱起一曲小調。

絡角星河憑欄數

香自青檐起,炊煙幾縷

對著煙火輕提筆,繪雲水一線殘霞低

靜駐此宵,不忍移步

回首他在燈火闌珊處。

又是一陣涼風吹來,公子景替我將鬥篷裹得更緊了,我整張臉埋在毛絨絨裏,生無可戀的看著他。

他頓時一陣大笑,掩住了邊上花船上的絲竹聲,那句“燈火闌珊處”若隱若現,我心中一動,初時見到他時他那麽疲憊,而如今雖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依舊在,但此刻他是真的在歡笑。

這莽莽蒼蒼人間百態,這人原本飄飄然垂在半空中,無牽無掛,無因無果的,可現在大約是有人在下面扯著,他終於落地了。

於是歡喜,於是大笑。

游完一圈下船,走在河提上,我們陪著彼此賞了許久的景,直到公子景肅然喝到:“誰?”

我凝神細聽,聽到一個哭泣的聲音:“嗚嗚嗚!我的兒啊!求求河神大人,放了我的兒吧!”

我和公子景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順著聲音走了過去,看見一個老人在竈臺面前哭得傷心,我忍不住問道:“老人家為何如此傷懷?”

老人嘆道:“唉,我兒錦帆十年前突然失蹤,官府找不到屍體,硬說是掉進河裏淹死了,這娃兒水性那麽好,怎麽可能淹死!”

說道這裏他激動的連連揮手:“一定是河神大人,是河神大人把他帶走了!”

“錦帆多年未歸,想是河神大人留他在身邊差遣。”

他又深深的嘆了口氣:“可這幾日老伴兒病重,日日念叨著這娃兒,只求河神大人開恩,放我兒回家見母親最後一面!”說到這裏,他又忍不住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河神?”我忍不住問道“你是說,這竈臺裏住著河神?”

公子景一臉嚴肅地將我護在身後,道:“這神竈有些古怪,待我看看。”他圍著竈臺反反覆覆看了好多圈,始終都是一臉嚴肅。

我也圍著看了幾圈,問道:“怎麽看都是個普普通通的竈臺,怎麽可能住著神?”

公子景搖搖頭,道:“不是神住在這裏,而是這裏誕生了神。”

“誕生了神?”

“所謂神,其實是從人類的願望中誕生的。”

“他們的本體可能是人,可能是動物,甚至某個物品……”

“因為人類將某種強烈的願望寄托,他們而獲得了力量。”

“向他們許願的人越多,他們的力量就越大。”

雖然公子景的話聽起來很像在瞎扯,但看他始終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我也實在難以相信那不是真的。而且,總覺得公子景對這件事情格外認真呢。

我道:“難以置信……”轉過頭去問那個老人:“老人家,此地的村民都對著這竈臺許願?”

老人認真回答道:“是啊,船夫或是漁民們都在這裏向河神大人祈求平安,河神大人也常顯靈,在夜間點亮燈火,為咱們指引方向!”

怪不得,我默默地想,既然有神跡,怪不得這老人家對河神的存在是如此的篤信。

公子景繼續道:“不過奇怪的是,這個竈臺本身沒什麽神力,所謂河神,究竟是什麽呢?”

公子景不知是看到了什麽,驚訝的喚我道:“小姬露,快看這邊,地面上好像有個洞!”

我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神,無奈道:“這麽小的地洞!虧你能發現……等等,你不會是想鉆進去吧?”

公子景眨眨眼睛,掏出畫筆,念念有詞道:“那本非此界存在之物啊……現身吧,縮小丹!”

他拿著畫出來的丹藥洋洋得意的朝我獻寶,道:“小姬露,吃了這顆縮小丹,我們一起去看看那河神的真面目!”

我無奈的接過來,一口吞了進去,猝不及防之下,被公子景帶著一氣兒朝那個小小的洞口滑了進去。

我忍不住驚呼道:“嗚哇!掉下來了!!!”邊閉上眼睛等著劇痛傳來。

等掉到實地上了,我睜開眼睛,高興道:“咦?居然一點都不痛……”

公子景正臉朝下,整個人匍匐在地,氣若游絲道:“你,你壓住我了!”

“好重……”

我狀若無事,趕緊起身,努力岔開話題:“這……這地方好奇妙!”

我睜大眼睛,拽住公子景的袖子:“我從未見過那麽大的花,這麽大的……雞?”

我看了看他,確認是不是我看錯了。

公子景搖搖頭,幫我把歪掉的鬥篷穿好,替我摘下帽子,搖搖頭道:“我也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雞。”

那只雞還捧著一片荷葉,一直喊著:“螢~螢~”

邊上有個小女孩兒的聲音連忙道:“噓,別吵,小帆還在睡呢!”

小雞繼續呼喚:“螢~螢~”

我忍不住笑了,看看公子景,他眼中也有笑意。兩人於是躡手躡腳的往前走。

被稱為“螢”的小女孩兒兇道:“都說了別吵!你這笨雞!”

小雞見我倆走近,哭道:“是人,好可怕!!!”

螢這時也見到了我們,兇道:“你長這麽大的個子,怕什麽?!”

“給我壓扁他們!”

我真的是平生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雞,所以見到那只雞的時候我特別丟臉的尖叫著躲在了公子景的身後,道:“小雞沖過來了!啊啊啊啊啊!快點打跑它!”

公子景見狀一把將我護在身後,道:“你,躲到我身後來!”

他笑著呲牙:“本公子好像看到了今天的晚飯。”

撐著荷葉傘的小雞被他嚇的一楞,下意識的又想叫螢,頭朝著螢那邊求救似的看了過去,然而下一瞬間似乎又想起來了螢適才的話,於是又昂首挺胸的面對著公子景,不由分說地開打。

公子景簡直游刃有餘,一邊打架一邊進行挑釁:“打我?再打我?再打我就把你烤了吃掉!”

我伸手拽了拽公子景的衣角,道:“別打的太慘了,我們進來可不是來挑事的。”

公子景想了想,不再調戲那只雞,手中筆慢悠悠在空氣畫起來,道:“那本非此界存在之物啊,吾之筆賜汝形態,回應吾之召喚!”

“烤了它,雷火!”

天雷之火自天上起,浩浩蕩蕩掃平人間邪佞,方圓千裏之內的邪氣被一掃而空,這雖然在地下,但並無異味的奇異之所突然多了一股清香。這是空氣凈化到極限後產生的淡淡清香。

當然,還有一股濃濃的烤雞的香味兒。

相識至今,我已學會忽略公子景身上的諸多奇特之處,比如這逍遙觀從不外傳的雷火無妄秘術,在我大逍遙觀會的人也不多,而他幾筆一勾勒就借來了這股力量。

公子景得意的看著我,我這才有暇註意到這周圍景色。

大的不像樣的蝴蝶,大大的貝殼,還有平日裏極不顯眼的小小不知名的花兒,小小的花燈,燈上還貼著小紙條,不知為何,這花燈沒放出去。

平日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小東西這會兒放大看起來還別有一番美好。

螢怒道:“你們是什麽人!居然敢闖到本女神家裏!咕咕,把他們打出去!”

幾乎變成烤雞的咕咕舉起一只爪子,氣若游絲。

螢生氣道:“這只不爭氣的笨雞,居然輸了!”

螢戴著面具,遮住右眼,身後有一對精致的透明翅膀,像極了話本故事裏的小花妖,她穿著一襲綠色的紗裙,紗裙籠住了她一雙小腳,只是她飄在半空中,倒也並不擔心裙子拖到地上,也許因為小小的緣故,她生起氣來也像在撒嬌,可愛極了。

渾身黑漆漆的咕咕大哭道:“嚶嚶嚶,他把寶寶烤熟了,寶寶好可憐。”它頭頂著的那片荷葉也耷拉著垂了下來,看起來好不可憐。

我忍不住看了公子景一眼,道:“景……你好殘忍。”

也許是聽出了我這話其實沒多少譴責之意,他拍了拍我的頭,問道:“小蟲子,你就是村民口中的河神吧?”

“如果不希望你的小夥伴被吃掉,就告訴我們李波老的兒子在哪。”

螢立刻怒了,道:“誰是小蟲子?!你這只醜八怪獨眼男!”

“誰是獨眼男?!你這誘拐犯變態女!”

我無奈看著兩人像幼稚鬼一樣吵起來,心念一動,沒有上前阻止,公子景似乎覺得自己把螢噎住了,得意的朝我笑笑,螢則怒氣沖沖的看著他。

邊上差點被烤熟的咕咕開口道:“都別吵了,能不能像寶寶一樣成熟點!”

我“噗”地一聲笑出來,悄悄和公子景咬耳朵:“它還嫌自己不夠熟麽?”

公子景也悄悄對我道:“好呀,小姬露,你想吃八分熟還是十分?”

小雞耳朵尖,頓時驚恐道:“吼!!!你怎能如此絕情?!我還只是個寶寶啊!!!”

螢自然也聽到了我們在說什麽,眼睛的怒火要是燒起來恐怕能把我倆燒成十二分熟。

我們這邊炒作一團,那邊有個細細的聲音響起來:“好吵……”

螢滿臉的怒火化作溫柔,悻悻道:“小帆……抱歉,把你吵醒了。”

小帆溫柔一笑,道:“沒關系,螢。”

螢嬌羞的看著他:“小帆……”哪兒還看得出和我們互懟的兇殘模樣。

我看向公子景,彼此眼裏都閃過無奈,我悄悄道:“他們這哪裏像是誘拐和被誘拐道關系,這分明就是……”

公子景也悄悄道:“嗯,他們氣氛太好,比起來我們輸慘了。”

我瞪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還是將小帆母親病重的消息告訴了他。

李錦帆大驚失色道:“什麽?我娘病了?”他皺著眉頭猶豫了好一會兒,緩緩道:“我,還是得回家看看……”

螢聽到了他的決定,泫然欲泣道:“小帆,不要離開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一邊說一邊搖著自己的頭,鬥大的眼珠慢慢掉下來。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李錦帆緩緩道:“螢……”

“你們都出去出去!任何人都別想把我和小帆分開!”

一股巨大的力量襲來,我和公子景被推了出去,慌亂之間,我只來得及抓住公子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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