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一連下了一周，全身都被雨水打濕，學生們擠在教學樓入口處收起雨傘，嘰嘰喳喳抱怨連綿不斷的雨。

米拉打著一把紅色水滴圖案的雨傘從香樟樹後面走出來，她擠過人群，一擡頭發現我正看她。

“早，米拉。今天我帶了曲奇。”我興高采烈跟在她身邊，一起前往教室方向。

“之前不是答應你學會做菜，然後做給你吃嗎？雖然不是菜，不過這個巧克力曲奇也是我親手做的。”

米拉從我手裏接過帆布袋，微笑著說謝謝。

高聞一手勾著我的脖子，“今天雨還真大，看來不能練球了。”

岑娜娜一語打消高聞隱藏的真實意圖：“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提前向教導主任申請使用體育館。相對的，練習完後，球隊要負責打掃體育館呢。”

“誒～？”高聞發出一聲哀嚎。

“這就是為什麽學校會要求社團需要提前申請使用體育館這一麻煩手續的原因，社團使用後自行善後，方便管理，節省開支。一舉多得。”

第一堂就是數學課，自打開學以來，李老師每隔一周會進行一次模擬考。同學們看到試卷，各個露出痛苦又無奈的表情。高聞忍不住當著李老師的面抱怨，被老師開玩笑擋回去。他咬著筆頭，雙眼用力盯著試卷，似乎要把那張紙燒穿。高聞出身在教師家庭，母親是數學老師，每天逼著他做習題，也難怪他會這麽反感考試。

原本要進行課間操，由於下雨取消了。學生們得到了更多的休息時間，聚在教室或走廊裏聊天，看雜志或者手機視頻。莫嵐拿著一本新買的漫畫雜志和幾個學生聚在一起分享，張致提叫上高聞去洗手間，看他們倆迅速交換眼神偷偷往口袋裏塞了一個紙盒，我就猜到他們肯定是去偷抽煙。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們倆走得很近，經常躲到體育場或是洗手間一過煙癮。

“米拉，那個吃了嗎？”我笑嘻嘻問。

米拉半張開嘴，“忘了。”她從帆布包裏拿出飯盒，剛打開蓋子，濃郁的巧克力香氣撲面而來。“好香啊～”她拿起一塊遞給我，自己也迫不及待嘗了一個。

“好吃！”米拉邊吃邊誇讚，“沒想到陸生你手藝這麽好。”

埋頭做英語習題的布唐聞到香味，擡眼看了看曲奇。米拉笑著分給他一塊。布唐咬了一口，鄙夷的臉色漸漸變得柔和：“你做的？”

“嗯，嘗試了很多次，終於成功了。哈哈。”

“味道不錯。”

我低頭看布唐手中的習題，問：“你這段時間都在做這個嗎？”

他點點頭，心思又放到做題上。

“摸底考試你英語分數那麽高，不會是整個寒假都在學習英語吧？”

“嗯，除了英語，還在學習意大利語。”

米拉索性把飯盒放在布唐的桌上，示意他再吃一些。布唐拿了一個塞進嘴裏，說：“謝謝，夠了。”

“你畢業後打算去意大利？”當初同學口中的差生幾個月後竟然變得這麽勤奮好學，我心下佩服不已。

“去那邊繼續學習美術。”

他埋頭專心學習。我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收拾好飯盒，我提議去外面走走。米拉拿著雨傘，緊隨在後。

○

我舉著傘，和米拉並肩沿著石子小路在雨中漫步。

由於下雨，校園裏幾乎沒什麽人。靡靡春雨飄散在空中，水滴沿著玉蘭花樹狹長的葉脈流下來，花壇邊的雨水匯聚成溪，急急流進附近的下水道。

廣播裏傳來曲音浪漫的歌曲，我不由自主握住米拉的手。她的手寒如冰，我捂著雙手放到嘴前，輕輕吹著熱氣，“你身體也太差了吧？不過一個下雨天，你的手就冰成這樣。”

“才不是，只是被雨水打濕了。”

“你怪我沒給你遮雨？”我故意鬧她。

米拉看了眼雨傘，“不是的。陸生你都把一半的傘遮到我這邊，你自己才是被淋濕了，這樣會感冒的。”

“明天的比賽你會去看吧？”

她頭偏向一邊，皺眉思索：“恐怕不能……”

“如果莫嵐她們去你家找你，阿姨就不會反對你出來吧？”

“不知道行不行。”米拉為難地看著我，突然問：“分班面談的時候，李老師都和你說了什麽？”

我牽著米拉邊走邊說：“就問我分班的意願。我說我無所謂，李老師說我數學好，建議選理科。”

“是嗎？”她自言自語。

我不知哪來的樂觀：“就算分到不同班，我們還是可以見面的。”

繞著教學樓走了一圈，我們從教學樓西頭入口去教室。剛走到樓梯口，聽到身後有人叫我。一回頭，正好對上李秧雲盈盈目光。

“學姐，好久不見。”

李秧雲笑意淺淺，如黛彎眉一擡，粼粼波光流向米拉，又回望著我：“的確好久不見。”

“倒是很奇怪，明明同在一座教學樓，卻都沒怎麽遇到過。”

米拉不動聲色抓著我的襯衫袖子，低頭看她表情不對，正要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李秧雲繼續說：“沒辦法呀，岑娜娜要求我不準去找你，所以就算在校園裏看到你，我也是躲得遠遠的。”

我哭笑不得：“岑娜娜她真是愛管閑事。”

她瞄米拉一眼，眼角帶著我看不明白的蘊意：“岑娜娜為你可是做了很多事，當初如果不是她，說不定那時候的結果會不一樣吧？”

“學姐你想太多了。”後背冷汗直冒，我可不想讓李秧雲當著米拉面說過去的事。

李秧雲明白我不願再提“過去”，淡然從我們面前走過。

米拉一直站在我身後不發一言，只是反常地抓著袖子，面色難看。等李秧雲徹底消失在樓梯轉角，米拉才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無辜地看我，嘴唇被她咬得只差沒破皮。

○

與李秧雲相遇之後，米拉整個人變得沈默寡言，即使下課後我去找她說話，她有一搭沒一搭回應，明顯是在在意李秧雲的那句“說不定那時候的結果會不一樣吧”。她寧願一個人苦惱，也不願問我。看她和布唐聊得熱烈，連高聞、張致提都過去湊熱鬧。

“陸生，校隊群的信息你看了嗎？”岑娜娜問。

我收回落在米拉身上的視線，拿出手機看信息。

“王斌老師希望你能嘗試當前鋒。初中的時候你就是前鋒了，這根本小菜一碟嘛。”

想起李秧雲說過岑娜娜為我做過很多事，正兒八經盯著岑娜娜的眼睛：“除了那件事，你對李秧雲還做過什麽？”

她被我看得臉一紅，別過臉，聽我這樣問，脾氣竄上來，劈頭蓋臉一通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李秧雲就喜歡挑撥離間，也就你傻會被她利用！”說著就要出教室，我趕忙追上去，把她拉到走廊角落。

“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我也不打算追問什麽，只是，”我把今天遇見李秧雲後的經過說給岑娜娜聽，“她的眼光總是瞟米拉，總覺得怪怪的。米拉之後對我也很冷淡。”

“上個學期，我和米拉關系還不錯的時候，有一次在教學樓門口碰到她。”岑娜娜靠在墻壁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深秋的陽光穿破雲層，照在樹梢間，綠油油的葉子隨風蕩漾，光芒隨之忽隱忽現。

李秧雲獨自一人走過玉蘭花樹投下的陰影小路，與岑娜娜和米拉迎面撞上。李秧雲把吹亂的長發攏到胸前，眨巴著洋娃娃般水亮的雙眸，咖啡色的隱形眼鏡加上卷翹的睫毛，豐潤的唇上塗了一層粉色護唇膏，她一張嘴一眨眼都令岑娜娜厭惡。米拉不知道她們倆曾經同上一所中學，更不明白岑娜娜為什麽那麽討厭李秧雲。

岑娜娜本來打算對李秧雲視而不見，對方卻出聲叫她。她不得不停下來，把一張臭臉對著對方。

“娜娜你看起來心情不好啊。”

“看到你自然高興不起來。”

米拉聽她們倆一來一往的對話，汗如雨下，小聲勸岑娜娜註意禮貌。岑娜娜絲毫不收斂，反而炫耀般介紹米拉：“這是陸生現在交往的女生。怎麽樣，是不是很嫉妒？”

“娜娜你在胡說什麽？”米拉只覺得臉燙，拽著岑娜娜就要走。

“米拉你也不要不好意思。她是我和陸生中學時期的學姐，是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

李秧雲彎眉微蹙，很快恢覆笑意：“是嗎？看樣子他寧願找個這樣的，也還是不考慮你。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該放棄了？”

“我不在乎。重要的是，他終於看穿你的為人，永遠都不會選擇你。”

李秧雲提起小指，指著面容刷白的米拉，言辭間不無譏諷：“當著她的面這麽說好嗎？對陸生過去一無所知的她來說，會不會太可憐了？”

岑娜娜皺著臉，瞥米拉：“反正米拉也不是真正喜歡陸生。陸生只是一時好玩罷了。”

“怎麽聽著陸生好可憐，不管他喜歡別人，還是別人喜歡他，你都能從中作梗，所以才說得這麽斬釘截鐵。”李秧雲眼含譏笑，望著岑娜娜。

“……才不是這樣。”米拉吞吞吐吐，“我喜歡他。如果不是他，我不會交到那麽多朋友。而且，娜娜你怎麽能那樣說陸生？”

“這才是‘陸生不在時，真實的岑娜娜’。初中的時候，她為了陸生，可是做了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事。當然，這一切陸生都不知情。曾經陸生與我互生好感，如果不是她，我們早在一起，現在也沒你什麽事。”

岑娜娜氣得反駁：“我不想再看到你！以後也不準你出現在陸生面前！否則、否則……”

李秧雲冷笑，“放心吧，我現在對他也沒興趣。畢竟學習要緊，以後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她一甩身，樹影包裹她的身子，漸漸消失。

米拉慢慢遠離岑娜娜，連她自己都沒發覺這一行為。她不敢置信岑娜娜在陸生背後所做的事，甚至不敢想象她到底做了多少事。

岑娜娜面無表情望著米拉，聲音近乎瘋狂，聽得米拉全身發顫：“米拉，剛才聽到的不要告訴陸生。我知道你很好，就算明知道我喜歡他，你也仍不討厭我，不像其他人那樣叫他不要和我來往。”

“娜娜……你有想過為什麽陸生不接受你嗎？一直這樣下去對你不好，為什麽不試著接受其他人？你長得漂亮，成績又好，老師安排的事情也做得很好，一定有真正在意你的人！”

岑娜娜面容一緊，眼神變得冷冽：“你什麽都不懂！”肅然離開。

○

岑娜娜言辭精簡，三兩句話把她和李秧雲相遇的經過概括。

這可一點不像她的作風，我瞇著眼睛，試圖在她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當初是你刻意讓我看到她靠在別的男生肩上吧？事後我總覺得不對勁，聽她這麽一說，看來真是你故意的？”

“隨便你怎麽看我，我只是不想你被她騙。”岑娜娜一擡腳，碰到我的腳踝，“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沒關系，我不希望你遇人不淑。她以前在學校風評就不好，可你們男生總是被她的外表迷惑，像個傻瓜一樣。”

“有人就是不在乎會不會被騙。”我反手放到腦後，往教室走，岑娜娜不滿：“如果你是那個人，那就太讓我失望了！”

我朝她吐舌，完全不當回事：“無所謂，正好耳根清凈。”

岑娜娜舉起拳頭就要打我，我笑著躲到站在教室後門處的淩湍身後。

高聞坐在我的課桌上，我見了一把推開他。岑娜娜追上我，往我肩膀輕砸一拳，“我才不會對你失望！”

“餵餵，你們倆是怎麽回事啊？”張致提搖晃兩條腿，“陸生你再這樣玩，小心了哦。”

“今天上午你們倆還有說有笑的，怎麽到了下午就變臉了？”淩湍用大拇指指向米拉。我搖頭不語。上課鈴適時響起，大家各歸其位。

放學後，我讓高聞他們先去體育館，自己則去找米拉。想了一節課，決定還是向米拉解釋我和李秧雲的關系，畢竟李秧雲那番話還是很容易讓不知情的人誤解。

布唐和米拉道別後，教室裏剩下我們倆和三名做清掃的同學。

“我們去體育場吧。”不由分說，拉著米拉就走。

走到教學樓出口，雨早已經停了。

濕漉漉的地面到處是積水，幾名學生快步走過，濺起不小的水花，落到我們的鞋子上。米拉蹲下來用紙巾擦拭。她伸手要幫我擦，我急忙接過紙巾：“我自己來。”

“你要和我說什麽？”米拉冷不丁問道。

我拉起她，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經過冬青叢，可以看到高聳的鐵絲網，和籃球場昂然佇立的球架。下完雨，球場裏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水窪，米拉見沒有人練球，索性走進去，一直走到底線處。

我把中學時期曾經暗戀過李秧雲的事老老實實講給米拉聽，她蹲在地上，低頭望著水窪裏的倒影。

隔了許久，米拉才站起來，“其實我一點不在乎你過去的事情。”

她遲疑不決：“我只是……”

“多虧岑娜娜，讓我在向李秧雲告白之前看清她的真面目。”我試著微笑，緩和凝固在我們之間的空氣。“就算她不那麽做，我也決定放棄了。還是跟朋友一起打籃球比較重要，我可不想為了愛情放棄友情。但是，高聞除外。他就是個傻瓜，樂天派，不管他的感受仍選擇追你。”我小聲嘀咕。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你了，你會恨我嗎？”

“這個……我不知道。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嘛，你的小九九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你和李秧雲、岑娜娜她們不一樣。”

“我是說如果。”米拉急切地問。

我苦惱地使勁思考，想了半天：“可能會討厭你吧。”

“什麽樣的事是你最無法接受，再也不想見到對方？”

“劈腿。”我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米拉忽然變得緊張，好像看到了令她恐懼的東西。我轉身望向鐵絲網外，隔著冬青叢，岑娜娜與我們視線相匯。

解絆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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