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天，雨霧蒙蒙，我站在臺階上，望著眼前下個不停的雨，感到一陣煩悶。王斌教練希望我能嘗試不同的打球位置，還要求學會多種進攻防守的方法。話是這麽說，這麽短時間裏有點勉強。

中學時初次接觸籃球，剛進青春期的少年全身熱血沸騰，每天除了學習，剩餘的時間都花在籃球上。第一次參加學校舉辦的迎新比賽更是覺得驕傲，被選為前鋒，在球場上像極了一個發瘋的獅子和對手左沖右突，腦子裏只想著要贏要吸引更多的目光。升上高中後就一直擔當PG，自認為在場上有盡到責任，可是教練突然提出讓我更換司職，實在讓人摸不清頭腦。

熟悉的紅色水滴紋雨傘被格子傘和透明塑膠傘擋在後面，莫嵐和康苗苗笑得看不見眼睛，兩人移開身子，露出身後的米拉。

“我們先進去啦。”

郁悶在見到米拉的那刻一揮而散，開心得拉著她走進通往更衣室的走廊。

“離比賽開始還有四十多分鐘，我先去換衣服。”

“我先去觀眾席，比賽前需要熱身吧，就不打擾你了。”

“沒關系沒關系，今天早上，我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健身館鍛煉，早就熱身過了。”我鉆進更衣室迅速換衣服。愉悅的心情在虛空裏輕飄飄。

“米拉，你在這裏幹什麽？”岑娜娜發出驚訝之聲。

米拉喏喏回了一句，隔著厚重的房門，聽不清她的回答。我走出去，差點撞上岑娜娜。

“你要去哪，再過十分鐘要集合。”

“我會在那之前回來。”

拖著一臉不情願，妄圖掙脫我的控制的米拉，來到觀眾席最後一排。另一組參賽隊有幾個隊員從我們身後經過，嘻嘻哈哈，看起來對今天的比賽結果胸有成竹。

我和米拉環視體育館一圈，舉辦方工作人員正在忙進忙出，做好賽前準備，調試設備；旁邊球場有幾名早到的隊員練習投籃，在他們的身後，前來加油的學生老師也在忙碌著把學校旗幟綁在欄桿上，為球員們註入努力拼搏的勇氣。

“大家都好拼啊。”米拉感慨。

我信心滿滿，“對啊，不過我們也不會輸給他們的。”

“當然不可以輸！”米拉笑看我，“當初可是在教導主任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拿到冠軍的。要不然以後訓練就不能優先使用體育館了。”

我仰頭大笑：“放心吧，這個還是沒有忘的。”

“陸生這麽喜歡籃球，索性將來做職業球員唄。”

“我有這個打算。”我摳著下巴，“沒有你，我也不會那麽快思考以後的事。”

米拉撇過頭，我假裝不知情探查她的表情，“誒？怎麽不說話了？難不成害羞了？”發現她正拼命忍著不笑。

“既然高興，為什麽忍著，笑出來啦。”我伸手撓她，兩人笑鬧著，玩累了靠著椅背。

一張過度憤怒而扭曲的臉出現在我們的眼裏，想著“怎麽看起來那麽眼熟”，岑娜娜張開血盆大口，咆哮：“不是說會在十分鐘之內回來嗎，為什麽還在這裏瞎混？！”

我用手指堵住耳朵，瞟米拉。方才輕松的氛圍消失得無影無蹤，米拉盯著地板一言不發。岑娜娜儼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師者，講得唾沫橫飛，我不耐煩打斷她。

米拉忽然出手把我推開，雖然笑著，眼睛裏卻看不到笑意，“好啦好啦，快點去準備吧，高聞他們肯定在等你。”

我擡腳剛要離開，岑娜娜責備道：“米拉，我之前就提醒過你，不要來這裏。只要有你在，必定會影響陸生比賽，為了多陪你，他連最重要的賽前熱身都不做，你知道如果比賽受傷，對他打擊有多大嗎？”

“岑娜娜，你說夠了嗎？”我強忍怒火，質問：“米拉不能來看比賽全是你在阻止？她來看比賽，來為我加油天經地義，憑什麽就要得到你的許可？！”

岑娜娜氣得面容發青，自知理虧，甩手就走。看著她的背影，握成拳的手指掐進肉裏。米拉連忙握住我的手，舉到面前，輕輕撫摸，慢慢放松僵硬的手指：“並不是娜娜不許我來，這你心裏其實也明白吧？她都是擔心你，才會這麽生氣。娜娜快人快語，你以前就說過她講話太直接，傷到別人自己都不知道。你不要往心裏去，趕緊去準備比賽吧。”

我一手把米拉攬進懷裏，低聲說：“接下來你就好好想想中午吃什麽，去哪裏約會。”

望著米拉一臉嬌羞地模樣，我輕捏她柔軟的臉蛋，轉身跑向更衣室。

○

上場前，王斌老師執意讓我打3號位，此前他沒有多加解釋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一直以來都是楊辰勝任。

“為什麽不讓祺可上？上一場他可沒怎麽露臉。”高聞替祺可問。

“出於戰術需要。”王斌瞟了我一眼，我忽覺一陣寒意。“每個人都有無窮盡的潛力，只有通過不斷的訓練，才能挖掘出自身具備的能力。”

說了和沒說一樣。我和高聞四目相對，看樣子，他和我想的一樣。

裁判和w中參賽隊聚集在球場裏，我們互相鼓勵後，也迅速跑去集合。

“陸生！”

岑娜娜欲言又止：“比賽加油。”

我搖搖頭，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麽。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循環賽第一場開始，雙方拋去所有雜念，一心投入到激烈的比賽中。

昨天才說讓我打前鋒，今天就讓我實踐，連點適應的時間都不給我。話說昨天下午訓練，王斌老師一見到我就不由分說給我講解比賽戰術，那莫名其妙的決定令我到現在為止大腦還有些混亂。已經習慣的跑位要馬上改變還是有些困難，我切斷對方傳球，迅速回身，遇到一名球員阻擋，習慣性的在外線投籃。

暫停時，高聞問我感覺怎麽樣，我無奈聳肩。王斌老師指著我：“岑娜娜說你中學擔任過前鋒，怎麽到了高中就不行了？”

“幹嘛要我換行當，後衛挺適合我的。”

“在你打順之前，我都不打算更換位置。”

兩節打下來，整個人累得像參加完極限運動回來，靠在椅子裏氣喘如牛。

回到更衣室，我把Ｔ恤蓋在頭上，躺在長凳上小憩，高聞和張致提約伴去洗手間，其他人有的去便利店買飲料，有的倚著墻玩手機。岑娜娜從外面進來，坐在我身邊，低聲說：“其實是我請王斌老師這麽做的。”

我隔著衣服問：“為什麽這麽做？”

“還不是希望你能勝任所有的位置，成為全能球員。王斌老師看過你的表現，認為只要培養方法正確，你也能成為明日之星。”

“你又在多管閑事。”拉掉Ｔ恤，坐起來，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嚇人。岑娜娜怔怔盯著我，滿是歉意地垂下頭：“對不起。”

我把衣服放進更衣箱，心情覆雜。

“還以為你要說‘為你好’，如果真是那句話，那我可要真的生氣了。”走到她面前，認真地說：“只有我媽可以管我，你以後不要再管多管閑事！”

沒過多久，王斌老師很快回來給我們進行下半場戰術指導，他看起來有些著急，時不時擡頭看我，又迅速低頭在戰術板上做標記。“……陸生你也不要有壓力，按照平時那樣發揮就行。”話是這麽說，我為難得抓頭。高聞同情地看我，和其他人繼續聽老師講解。

張致提他們離開更衣室前，紛紛鼓勵我，凝聚勇氣的無形之力匯聚於體內，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力量。大家一頭紮進渴望勝利的漩渦。緊守籃下的高聞面對對方迎面灌籃，他絲毫不畏懼，正面迎敵，揮掌而下，大力拍掉即將砸進筐的籃球。我站在禁區外，朝他揮手。隔壁的球場裏時而傳來一陣擊掌叫好聲，我們抽空望向那邊，H大附中和藝術職高拼得正酣。H大附中以78:56遠甩藝術職高，林曳他們仍不敢懈怠，穩穩霸占主導地位，一步步把對手逼進墻角。

“我們也不能落後。”

打到現在，楊辰沒有和隊友有過一次交流，他即使拿到球，也是跟隨身體本能帶球入虎穴。淩湍好幾次跑到他身邊提醒，他不得已將球傳給我。楊辰眼神澀冷如石，表情非常平靜，正是這種反差，令我不得不多想：是不是因為我搶了他的位置。

“陸生！”張致提一聲大喊，身體條件反射起跳投籃。

當我回過神來，暗自後悔。在我與籃筐之間，有三個高個球員伸手阻擋，其他人都聚到籃筐下準備搶籃板。

球碰到筐壁反彈出去，站在底線的淩湍飛身救球，對方5號位球員順勢接住，知會隊友迅速反攻。高聞安慰淩湍，兩人緊跟著對方兩員大將，再也不敢放松。W中的1號球員先是猛切內線，哪知高聞回防迅速，收手傳球到底線，張致提伸手阻攔不成功，位居底角的3號再把球回傳，1號球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球入筐。

“還差8分，大家加油！”負責1號位身著12號球衣的男生鬥志昂揚。隊友們出聲附和，和他一起回到半場。

○

這樣下去可不行。雙手撐著膝蓋，仔細觀察場上的一舉一動。我擦掉汗，聽到岑娜娜、莫嵐她們的加油聲。允庭兒和啦啦隊成員一起在觀眾席上為我們吶喊助威。

米拉……

“米拉。”

「你將來要做什麽？」

“我想一直打籃球。”

我跟在12號身後，腦子裏忽然出現一個聲音，一晃神，對方□□運球晃過我的防守，擡手投球。

“陸生，你在發什麽呆！”高聞嚷道。

我眼神斂聚，看了眼楊辰，去回防12號。

「沒有你，我也不會那麽快思考以後的事。」再次想起早上和米拉的對話，我暗下決心，不管楊辰會如何想，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米拉，沒有你，我也不會這麽堅決。

10號球員妄圖沖破我的防守，試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放棄，傳球給外線的12號。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輕松突破。他做了幾次假動作，原以為我會上當，不得已只好後背運球，企圖晃過我帶球上籃。我張開雙臂不讓他得逞，兩人長久僵持。他再試運球猛突，我一閃身在他往前沖時，伸手截斷。奪得球權後，我奮力跑向攻方籃下。對方兩名球員早已防在禁區，伺機而動。我咬緊牙，手抓著籃球，腳下發力，宛如安裝兩只看不見的彈簧猛地高高躍起，兩球員不甘示弱，出手揮拍。我把球傳到另一只手上，躲過阻擊，大叫著單手猛扣。

W中的12號遠遠看著我，不敢置信地張大嘴。

比賽在激烈中開始，也在激烈中結束。每一個人都奮戰到最後，望著計分板上相差一分的結果，兩隊欣然接受。彼此相互握手以示友好，互相鼓勵在下一場比賽能有更優秀的表現。

休息區的隊友迎上來，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

岑娜娜遞給我毛巾，誇讚那個扣籃，“是我看你打球以來最棒的一次扣籃！”

“練了那麽久，沒想到今天居然成功了。”我慶幸，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跑到墻邊，朝米拉喊：“想好去哪裏吃午飯裏嗎？”

“陸生，比賽結束了就好好回家休息吧，別老想著玩。”岑娜娜說。

我沒理她，讓米拉在體育館門口等著，和高聞他們一起去更衣室換衣服。換完衣服，和高聞有說有笑，快走到出口時，看到兩個男生圍在米拉身邊。我擔心她是不是被人欺負，丟下高聞，幾步跑上前，看清是林曳和趙寒庭。

“喲，陸生。今天表現不錯嘛。”趙寒庭看起來心情不錯。

林曳撓著頭，視線落在米拉身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一年不見，米拉變了很多。”趙寒庭笑著說。“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也沒想到會見到你們。”

米拉見到他們倆似乎並不開心，她偷偷抓著我的手腕，我扯過一笑：“我比賽，她當然會來看。待會兒我們還要去約會。”

米拉羞惱之下，用力掐我的手。我痛得只差沒齜牙咧嘴，臉上卻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累死了，我先走了。”趙寒庭揮揮手，和林曳並肩而行。

無邊無際的雨幕籠罩大地，人們打著雨傘一頭鉆進昏暗的世界，漸漸消失。

我拽著米拉，和她相視而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