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戶，天空裏的雲越積越厚，一點點蠶食太陽的能量，外面漸漸失去亮光，變得昏暗。

米拉望著窗外發呆，我握著她的手，一只手搭在桌面。

出門之前，有滿肚子話要說，見到米拉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些天你過得好嗎？

她犯病住院，怎麽可能過得好？

－脖子上的傷哪來的？

會不會和她媽媽有關？

我盯著她的側臉，流暢圓潤的線條描出她的輪廓，薄薄的唇沒有女生該有的水潤感，皮膚也有些幹澀。我這才察覺到她的身體狀態似乎糟糕到超出我的預料之外。

我拿出願望使用券和剩下的銀杏葉書簽，米拉疑惑不解偏著頭，眼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怎麽了？”

“我要使用這個願望。”

“這次要想清楚哦，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前兩次我也沒有浪費啊。”我笑著，把使用券放到米拉手心，她定定看了一會兒，眼裏忽然凝結了一層水霧。

“我想要你開心！”

“想要我開心？陸生你又胡來了。”翠聲嗔道，粉錘輕打我肩，眼中的水霧忽的消失不見。

“三次願望都是認真的！”我急忙解釋，“每次都是我主動，我也希望米拉能主動一次，也想聽到米拉對我說那句話……”身體裏好像被火炙烤，一股灼熱感充斥臉和耳朵，越說越覺得丟人，頭埋在兩只手臂裏。

米拉計謀得逞呵呵笑起來。

“你又笑了。”內心的不安被笑容洗凈，我心滿意足跟著傻笑。“你開心比什麽都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實現這個願望。”

她眼睛裏映著便利店天花板上的燈光，面容寧靜，聲音如輕薄的絲線：“我努力。”

我又把書簽整齊擺放在她眼前，輕松地說：“還記得我說六片書簽有六個含義嗎？”她像聽話的小孩子點點頭，“其實是我瞎說的。它們只有一個含義，”我故弄玄虛，等她問“是什麽含義”，緩緩道出秘密：“‘我喜歡你’的含義。”

“我說過我知道你有多喜歡我，你也不用老是向我表白。真是受不了～”米拉抱住雙臂，裝作全身受寒發冷的樣子，使勁搓上臂。

我被她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米拉翻了個白眼，喝完剩下的牛奶。

買的零食吃完了，我又去貨架上拿了幾包去付賬，米拉不聲不響出現在我身後，說要分開買單。我沒有答應，拉著她回到座位上。

“能讓我付一次嗎？你剝奪了我作為男朋友為女朋友付款的權利。”

米拉忍著笑，拆開棉花糖包裝袋，正要開始她往日那些撇清關系的理論，我用棉花糖堵住她的嘴：“我和你不是外人關系。”

她砸吧著別過頭，不敢看我。

我得意的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反駁我的話，靜靜地往嘴裏塞了一個又一個棉花糖。

○

一首《white night》彌漫在店裏，除了我和米拉，只有那位收銀員大媽靜靜打掃衛生充實上班的閑暇時光。屋子裏靜悄悄的，我們做著各自的事，原以為這個下午就能平靜的度過，陰沈的天空裏忽然下起雨來。

雨滴顆顆帶著韻律在坑窪的地面跳起歡快的舞，一揮而去冬日濕冷的死氣沈沈。

“年後你會來看我訓練嗎？”

米拉面露難色，“功課還沒做完，去不了。”

“一次都不行嗎？”近乎祈求。

她咬緊唇，頭發垂到眼前，“嗯，因為要回老家一趟，可能開學前幾天才能回來。”

我低下頭，發出來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覺得怪異：“是嗎……”

“你一定要按時吃飯，乖乖聽我的話。”

我看米拉恍神，握緊她的手：“米拉，我希望你能更信賴我，更依賴我。我也會努力成為獨當一面的男人！請你相信我！”

“我知道陸生可以做到，只是，我不想影響你的生活。”

“你在說什麽啊？我不明白。”

窗戶前走過一個手舉黃傘的行人，米拉臉色一變，身體簌簌發抖。原本安靜的店內響起迎客的電子音，伴隨沈重的腳步聲，女人拿著收攏的雨傘朝我們走來。雨水滴了一路，我看到收銀員轉身去小屋子裏拿拖把。

“媽、媽媽。”米拉走到女人面前，結結巴巴喚她。

米拉媽媽頂著一頭柔順的酒紅色長卷發，畫著淡妝的臉因怒氣變得醜陋，猩紅的口紅繪出薄而細的唇形，她一邊訓斥，打破了下午的嫻靜，一邊出人意料地張手甩了米拉一個巴掌，猛烈的沖擊使米拉趔趄後退了一步。

原本悅耳舒緩的音樂也似受到刺激，發出激烈的震動。米拉媽媽推開站在我前面的米拉，面目猙獰，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米拉拼命拽住女人即將揚起的手，啜泣著拉她往外面走。女人騰出另一只手指著我，兩只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你為什麽還來？！我不是警告過你媽媽了嗎？！臭小子竟然敢帶壞我女兒，你看我不去學校告訴你們老師！哼，你別想好好上學了，我絕對讓你再也不能上學勾搭人家女兒！”

原來，這就是老媽所說的“不要再和她聯絡”的原因。或許，昨天她當著老媽的面說得更難聽。難怪米拉會執意少和我聯系，“我不想影響你的生活”也是因為這個！

本來還被女人瘋狂的怒氣嚇得一動不敢動的我，反而挺直腰板，不躲避她兇狠的眼神。

“我喜歡米拉！”

“臭小子膽子還挺大，看我不用傘打死你！”

“陸生，你快回去吧。”米拉默默流著淚，袖子下的手臂露出一塊斑痕，她連忙扯了衣服遮住。

拖完地的收銀員發覺不對勁，站在門口勸道：“有什麽事好好說。”

“不要你管！”米拉媽媽吼回去。氣得對方拿拖把就要動手，隨後進店購物的一名男青年抱怨：“這一個個都是怎麽了，都說家醜不可外揚，怎麽還鬧到這裏來了。真是！”

“媽媽，我們回去吧。”米拉緊緊抱著她媽媽的腰，阻止她上前要揍我。“陸生你也不要說了，快點回去！”

“米拉……”

“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米拉亦拽亦拖比她重一倍的女人離開店裏，那把黃色的傘被米拉媽媽握在手裏。女人胸中怒氣難消，突然拿著傘撲到落地窗前威嚇我，用力一拍，發出一聲悶響，收銀員追出去扯著嗓子開罵。

男青年走到我附近的貨架挑選飲料，自言自語：“簡直就是個瘋女人。”

○

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簡直就像遭受了萬道巨雷直轟頭頂，身子也是搖搖晃晃。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家的，老媽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後，手裏的面團掉在地上，囁嚅著：“你、你去見她了？”我沒理睬，關上房門，聽到她無法壓制的怨怒：“我不是說過不準你去找她嗎？為什麽不聽話？”

我面朝下躺在床上，用枕頭阻擋那些煩人的喧鬧。老媽沖進屋子，本來還想訓斥我一番，溢到胸口的怒火瞬間降下來，無可奈何嘆氣：“我兒子可是人見人愛，還怕將來找不到喜歡的人？天涯何處無芳草，又何必執著於這一株？”

“別人家的父母可都是害怕子女早戀，你怎麽一點也不在乎？”

“誰說我不在乎？”老媽拿過一張抽紙擦掉手上的面團屑，坐在床邊，“當我兒子越長越大，越長越帥討人喜歡之後，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你會不會喜歡上班上的女同學。不過呢，想想自己的學生時代，又何嘗沒有對別的男同學產生過友誼之外的情誼呢。對身邊的異性產生喜歡之情，正是青春時期該經歷的事情之一，也是自己快樂活著的證明。所以，”老媽一手輕撫我的背，比往常還要溫柔地安慰我：“所以，即使失戀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反正娜娜會要你。”

我一氣，翻身坐起。老媽露出狡猾的笑，替我擦掉眼淚：“只準你哭著一次，你可是男子漢，不要像個女孩子一樣哭哭啼啼。”

老媽合上門前，留下一句“我幫你泡一缸海鹽浴，十分鐘後去洗澡。”

我睜眼盯著天花板，原本亂哄哄的腦子冷靜下來，思維不受控制把一天下來發生的事自行整理歸類。

“米拉在自己周圍建了一道圍墻，沒有人可以進到裏面。”趙寒庭的話仍留耳畔。

她那位狂躁而自私的母親才是讓她建立圍墻的原因。她會說出“不是誰都會覺得開心、幸福”的悲觀之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認為自己無法獲得快樂和幸福，在她的眼中世界都變得悲觀。對孩子而言重要的母親，成為讓她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的根源。

米拉真如她所言的說到做到。直到小年前最後一天，我還在指望她能來露一次臉，可是，她一次都沒來，甚至都沒有和莫嵐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有聯系。

除夕夜我和爸媽聚齊在爺爺奶奶家團圓。吃完飯，家長們開始打電話發信息互相拜年，我邊看電視節目，邊群發祝福信息。高聞是第一個回的，和他本人作風相符的搞笑內容，沒過多久收到了岑娜娜的信息：

－「新的一年希望你開心快樂！」簡簡單單，沒有往年的誇張浮躁。

陸陸續續收到校隊隊員、學長們的祝福，而我滿心期待的那份祝福等了整整一個晚上也沒有任何回音，整顆心跟著她的那句“再也不要聯系”一起石沈大海。

老爸原定大年初一乘飛機去日本玩，一大早被老媽搖醒收拾行李，我半瞇著換好衣服，放在桌上的手機呼吸燈有規律閃爍，眼睛一亮，簡直就是撲過去抓起手機，手指不聽使喚點開未讀信息，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空蕩蕩的胸腔又裝滿希望。

「HAPPY NEW YEAR～陸生，你開心嗎？不管開心不開心，都要開心！我也會努力的，畢竟這是你的願望。PS：抱歉回晚了，媽媽一直要我陪她看節目，沒辦法脫身，她到三點才去睡。你會原諒我吧？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哈哈，Smile～」落款時間為清晨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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