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聖誕節越來越近，李老師在下午放學之前讓藍銘林把全班學生集合在一起，講臺上放了一些聖誕公公的裝飾畫。藍銘林臉色紅潤，看起來心情挺不錯。

“今天呢，利用半個小時時間大家一起裝飾美化我們的教室。”她興奮地說。

我聽到布唐在說：“我有事能不能先走？”

“只要半個小時，不要耽誤很久。”

藍銘林拿著一堆彩色紙走到布唐面前，不情不願地扔到他桌上。布唐毫不掩飾抱怨：“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藍銘林幹巴巴回答，她的樣子卻一點不像“沒什麽意思”。明明就是厭惡得要命。

高聞的頭上好像安裝了一個搜索緋聞的天線，靠近我低聲說：“藍銘林好像很討厭布唐。”

“雙眼健全的人都看得出來吧？”我繼續覆習英語。

“的確是很討厭他。”

“你到底要說什麽？”

我擡了擡眼皮，依然沒正眼瞧他。旁邊的岑娜娜正和莫嵐商量分工合作的事。

“餵，米拉，你周末有空嗎？”布唐拿起彩色軟紙思考著，隨口問道。

米拉分到了鈴鐺球和雪花，她拿著剪刀剪膠帶，茫然看著布唐：“倒是沒什麽事，怎麽了？”

也不知我看錯了，還是布唐故意的，他往我這邊看了兩眼，接著說：“我打算去書店，你要不要去？之前你不是一直有本想要的書，上次去的時候已經賣完了嗎？我爸的一個朋友的兒子在一家書店工作，我正好碰到他，和他說了這個事，他說他那有賣。”

“啊？”米拉停了幾秒，“我已經在網上買到了。”

“是嗎？不過有一部新話劇上了，你要不要去看？”

我騰地從椅子上站起，巨大聲響引來岑娜娜她們的側目，不顧正和其他學生布置教室的李老師，走到米拉面前，問：“能借我剪刀嗎？”

“啊？嗯……”米拉把剪刀遞給我，而我則將視線從布唐身上收回，手輕輕在米拉肩上拍了拍轉身回到座位。

“不錯嘛，知道及時表達自己的存在感。”高聞朝我豎大拇指，我白了他一眼：“少啰嗦。”

○

到了放學，天空愈發陰沈，學校路燈都亮了，隱藏在茂密的樹冠裏的燈光在寒氣裏散發溫暖的橘光。

學生們成群結伴從教學樓裏出來，穿過香樟樹道有說有笑往校門口走去。允庭兒和楊辰肩並肩說笑著從我們身邊經過，望著他們的背影，康苗苗說：“他們兩個感情真好呢。”

“有什麽好羨慕的，到了大學，自然是各奔東西。現在感情再好也是假的。”莫嵐嗤之以鼻，遭到淩湍的反駁：“雖說高三是個分水嶺，但是也還是有經得起考驗的感情。”

“我說淩湍，平時沒見你這麽愛八卦的，怎麽今天有興趣了？”

“沒什麽沒什麽。”

淩湍抱著書本和張致提抄小道去食堂打飯。

“跑得還真快。”莫嵐嘟囔著，扭頭問米拉，“今天布唐有點奇怪啊。”

“平安夜那天，放學後一起去河東吧。”我提議，莫嵐不合時宜的插入話題，“米拉，布唐最近好像和你關系越來越好了。”

米拉楞了會兒，“他比較信賴我吧。”

“是嗎？”

我插到米拉和莫嵐中間，隔開她們倆，“平安夜我們一起去河東吧。”

“好啊好啊，步行街新開了一家日式咖喱餐廳，網評很不錯！”高聞興奮起來。

“那天人太多了，還是在河西玩吧。第二天還要上課呢。”康苗苗說。

“可是我想吃咖喱～”高聞依然不死心。

米拉也舉手讚成：“那天好像還有煙火呢！在河東那邊看，可是人山人海，還不如在這邊看，沒那麽擁擠。河西這邊也開了一家好吃的咖喱店，到時候帶你去吃。”

“真的嗎真的嗎？”

“嗯！”

我拍了拍米拉肩頭，公交站裏正好有一輛巴士。“上車吧。”我拉著米拉登上巴士，隔著窗戶和高聞他們道別。

米拉望著窗外出神，擔心有人不小心撞到她，我兩只手把她與其他人隔離開來。我聞到她頭發上清新的果香，劉海下的睫毛如蝴蝶翅膀忽而停滯，忽而扇動，車廂裏的燈光在她的鼻尖上投下溫暖的光，卻隱藏她受常年胃病困擾漸漸氣血不足的臉龐。司機開得很瘋狂，似乎忘記車子裏除了他還有十幾條人命，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的人都被弄得左搖右晃，我騰出一只手，攬住米拉的脖子，將她保護在懷裏。

“怎麽了？”

“我怕你摔了。”

“沒事的，我能站穩。”

“我不放心。”

米拉仍舊想要掙脫我，“大家都在看。”

“他們真有在看嗎？”聽了我的話，米拉不露聲色查看其他人的反應，每個人都在顧著自己的安危，甚至有些乘客已經受不了司機的開車技術，紛紛抱怨“師傅開車註意一下吧。”“站都站不穩了。”

米拉這才放下心，頭輕輕靠在我胸口。

○

曾經在雨夜裏度過兩個小時的那家便利店還在營業，擦拭得一層不染的落地窗裏一排排貨架上整齊的碼放著各色物品，靠近門口的收銀臺旁邊，一個個又大看起來又好吃的包子正在電蒸箱裏冒著熱氣。

“進去嗎？”米拉忽然問。

我點點頭。

兩個人各買了一個肉包，一瓶礦泉水，一瓶紅茶，坐在落地窗前的轉椅上。

“看這天氣好像快要下雪了。”米拉咬了一口肉包，說。

“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會有雨夾雪。”

“真希望能在平安夜那天遇到下雪。”

“有那麽喜歡雪嗎？”

米拉用力點頭，眼睛裏發出亮光，“從我第一次見到雪，那是在我小學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我媽叫我起床說是下雪了，打開門的那瞬間，目之所及之處都是白茫茫的雪，幹凈而純粹，所有的東西都被雪覆蓋，整個世界瞬間安靜祥和。看到雪，身體似乎也被雪裝滿，覺得非常幸福。”

“如果在平安夜那天下雪，會更幸福！聽著頌歌，天空裏下著潔白的雪花，和喜歡的人一起漫步在白雪皚皚的街頭，即使什麽也不做，也是幸福的。”她仰起臉，臉上洋溢出幸福的笑臉，“可是，我從來沒有在平安夜那天遇到雪。”

“如果生活在北回歸線以北的城市，一定可以滿足這個心願。”

“那是許多年許多年以後的事了。”米拉偏著頭，“以後的事，誰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她若有所思，靜靜喝著礦泉水。

“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小區門口。”

“不用了。到這裏就可以了，”她沈吟，“上次讓我媽見到你後，回去她就問了你的事，可是，我沒有告訴她我們的事。”

我還沒有問出口，米拉接著說：“我爸媽絕不會同意我現在戀愛的，如果讓他們知道，一定會要我和你分開……所以，以後你還是不要再送我回家比較好，如果一定要送我，送到車站就行了。”

“我知道了。”

她走出便利店，我跟在後面，沿著前面這條坑窪不平的路，走到底就是米拉所住的小區，前面不遠的地方是那支路燈，在昏暗的傍晚點亮光芒，照亮前方的路。上次來時是深夜，這次一看才發現路燈的燈罩已經銹跡斑斑，支架上貼滿牛皮鮮，一層覆蓋一層，經歷多年的風雨侵襲，路燈早已不見了當初的顏色。遠處那片小區大門早已爬滿鐵銹，茂密的香樟樹後面是經歷風霜雨雪的五層居民樓，朝街這邊的墻面上流下很多廚房油煙的汙跡，一擡頭偶然見得一塊被人遺忘的破布在樓頂天臺的晾衣繩鐵質支架上翩翩起舞。

“不要再往前走了，到這裏就行了。”她小聲說：“我家和你家差很遠，我家租的是幾十年的老房子。”

“我雖然沒有和我爸媽提起你的事，但是，他們已經猜到大概了。”

米拉驚詫，一言不發。我牽住她的手，說：“不管是你家住幾十年的老房子，還是我家住幾十年的老房子，這都不會影響我們的將來。將來我們會過上什麽樣的日子，那是我們的事。米拉……”

米拉迅速抽出手，打斷我的話：“我先走了。”

“米拉？”米拉媽媽站在我身後，瞥了我一眼，擡腳追上已經走遠的米拉。

“那個男孩子穿著你們學校的校服，看他的樣子好像之前見過。”

“就是上次你們吵架的時候，我送回來的那個男同學。”

“哦哦，想起來了，就是他。他住在這附近？”

“沒有，他剛好經過。”

米拉媽媽好像心情很不錯，摟著米拉：“今天我們吃火鍋，買了你最喜歡的生菜。”

“你不去你男人那裏嗎？”

“你在胡說什麽？我的男人還不是你爸嗎？”

她們越走越遠，後面說了什麽我也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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