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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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步行街人來人往,臨近聖誕節,各大臨街商場都在外圍墻面上布置出節日氛圍。

我站在百貨商場的櫥窗邊,兩手插在褲口袋裏,脖子縮在圍巾裏,左顧右盼在人群中尋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當我轉身一瞥玻璃上的投影,身後那些腳步匆匆的行人似乎全部被打上馬賽克,只有一個粉色小小的方塊擠進視線。

“全世界裏只看得到你。”

腦中忽然冒出一個似熟悉非熟悉的話,好像哪部電影的名字。我笑著裝作沒看到米拉,等她拍我肩膀。

“哈!”她猛然拍我肩膀,“嚇到了嗎?”

慢慢轉身,我看到米拉笑得像傻瓜一樣,“嚇到了~!”假裝受到驚嚇般露出驚恐的樣子。

“看什麽電影呢?選好了嗎?”

“這不是要看你的意見嘛,用手機網上購票很快的。”

“那就看搞笑片吧。嗯……快點快點,周末人很多,不快點就要選不到好位置了。”

看她抓著我手不停搖晃,急不可待,我越發想要戲弄她了,伸手使勁撓她的頭發,急得她直跺腳。

“不要破壞我的發型!”

“知道了知道了,邊走邊買。”我順勢牽著她的手,緊緊抓住,生怕被人群分開。

買好票,我牽著米拉不知不覺走到街頭咖啡店門口。

“你要喝咖啡?”

“你不喜歡?”

“還行吧,反正不討厭。不過我更喜歡白開水。”

“下次我請你喝白開水。”我拉著她推門而入,“你先找個空位,我去點單。”咖啡店裏也是人滿為患,舉目望去,能坐的地方都坐滿人。

那抹粉色的小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裏,我笑著加入排隊買單的隊伍。

米拉像只蜜蜂一樣在咖啡店走來走去,好不容易等到一桌客人喝完離開,她連忙叫人收拾。

“這裏~”見我拿好飲料過來,她舉起手使勁揮舞。

“我看到了,你不用再搖晃你的手了,那麽用力,難道不痛嗎?”

我坐在她旁邊,心疼地幫她捏手臂。

“沒事沒事,哈哈哈。”

“你今天怎麽了,和在學校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米拉搖搖頭,只顧笑,端起咖啡就喝。

“不會是因為和我在一起,所以覺得開心吧?”我得意地說。

“你少臭美了,怎麽可能。”米拉白我一眼,“只是覺得,很開心。”

“開心?為什麽?”

“就是很開心。”米拉傻乎乎笑,嘴邊沾上一點奶油,“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

我伸手揩掉她嘴邊的奶油放進嘴裏,“是嗎?”

“嗯。”米拉很用力點頭,“謝謝你,陸生。”

她圓圓的眼裏充滿甜甜的光,如貓一般看著我。而我心裏早已激動得翻江倒海,被她的反差萌萌得心都要化了,太可愛了!

表面上卻要一本正經,“你這樣太客氣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情到深時,情不自禁:“平安夜我們一起過吧。還有跨年夜,我們也一起吧。這可是我第一次和喜歡的人一起過聖誕!”

“我也是。”

我們倆四目相對,心領神會。

“不過要叫其他人嗎?高聞,岑娜娜,苗苗他們。”

“這個……”我猶豫了,“你想要他們來嗎?”

“人多熱鬧。而且,你和高聞關系不是很好嗎?還有娜娜,她是你初中同學,高中又同班,多麽深的緣分!對了,還要叫布唐,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高中三年如果總是一個人不是很可憐嗎?”

“等一下,”越聽越奇怪,我用力捏鼻梁,“其他人還好,布唐他獨來獨往是他自己選擇的,不是我們要孤立他。”

“我知道。他喜歡一個人呆著,和以前的我一樣,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要一個人的。有很多無可奈何,才選擇遠離人群。”

“說得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們經常聊天。”

那雙圓圓的眼睛裏滿是天真,她一臉真誠地看著我。一股惡心感忽然席卷咽喉,我連忙灌了一口咖啡。

“我跟他沒什麽來往。”我極冷酷地說。

“是嗎?你們之前不是還有說有笑嗎?”米拉望著桌上的飲料杯,淡淡說:“他人很好,和大家說的不一樣。我知道一個人獨來獨往久了會讓人產生誤會,所以才嘗試讓彼此間互相接觸,消除那些不必要的誤會。我知道一個人的孤單感,那是一種縱使你活著,在其他人看來也無足輕重;不論有多少痛苦也不會有人理解的感覺。”

“根本不需要別人理解吧?自己的快樂也好,痛苦也好,和別人無關,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可是如果不能紓解心中的苦悶,一度憋在心裏,會出事的。”

米拉攤開手掌,合起,手指交錯,“還記得那天雨夜你來找我,我在便利店裏和你說了自己家的事情嗎?那些事一直憋在心裏,無處可訴。很多年以前就想過輕生,無數次在手腕上畫紅線,看著那紅線對自己說,‘等到線消失,也就是我消失的時候。’可是最後,紅線消失了,我依然還在。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單純的怕痛。許多年以前就已經看透了生死,唯一茍延殘喘的原因,只是怕痛。”

我一時楞住,靜靜聽米拉一字一句面無表情地敘述。

“在認識你以前的每一天,過馬路會想象自己遭遇車禍;經過建築物時想象高空墜物砸中自己;或者想象自己忽然得了疑難雜癥,不治身亡。每一天每一天,不斷循環,不斷胡思亂想,世界上有那麽多想要活著卻不得已離世的人,而像我這種厭世的人竟然還活著,實在是不公平!如果真的有上帝,它讓我活著,就是為了讓我受盡折磨。‘越厭惡就越就讓你親身體會’,我想,這是對人最大最重的懲罰吧。”



我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周圍嘈雜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聽見米拉冷靜的話語依然在繼續。

“對不起。”我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這麽孤獨的日子。”

“不要緊。”

米拉略顯蒼白的皮膚透著微紅,明亮的眼裏不知何時灰雲密布。

“以後不會再讓你經歷那種痛苦了。有任何事一定要和我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她笑了,笑得讓人心酸,就像親眼目睹眼前茫茫草原被野火燒盡的滿腔酸楚,無處可訴,無人可解,只能任由人自作主張燒掉心中那片草原。

“布唐他以前也不是同學們口中所說的那樣是個壞學生。”

“你被吳大院帶走那次,布唐後來有告訴我他跟阿升引起誤會的原因,純粹是為了爭一個女人。最後那個女人在事發後拋棄了他,而他和吳大院他們結仇,變成了大家眼中的不良少年,最後待在自己的世界裏獨來獨往。”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幫我?解開大家對他的誤會。”

“你都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訴我了,我哪能拒絕你呢?”我無奈苦笑,“米拉,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再有厭世的想法。”

“……我努力。”米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用拇指輕輕拂掉她眼角的哀傷。

咖啡店裏人越來越多,我看了看手機,離電影開始還有半小時。我提議去取票,米拉拿起放在旁邊的包包,拉住我的手。我們倆相視一笑,不顧周圍人的側目,並肩走出咖啡店。

米拉說要去樓下超市買飲料和薯片,“薯片是我看電影的標配。”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周末人多,你先去取票、排隊,我直接來找你。”

我們分頭行動。我來到電影院取好票,站在檢票口翹首等待。等了許久,電影開始檢票了也不見人影。沒想到看這場電影的觀眾非常多,當時買票明明還有很多空座,進場觀影隊伍排到大堂裏,而我檢完票像個傻瓜站在門口望著隊伍末端。每個人的臉上都喜笑顏開,討論著電影劇情,看完電影後的安排。

今天的約會行程早在昨晚就已經計劃好,電影結束去吃烤肉,然後沿著江邊散步看夜景,再送米拉回家。可是為什麽她突然不見了?

我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聽筒那頭依然是毫無人情味的語音提示。我又急又氣,走到大堂時,米拉那身粉色短外套由遠及近進入眼裏。

“米拉!”

大堂裏人聲沸騰,蓋過我的呼喊,當我擡腳向她跑去,全身僵硬站在原地。布唐陰魂不散般出現在她身邊!

“陸生?”米拉快步向我走來,“我在樓下等電梯時遇到布唐,一問才知道,他和我們看同一場。”

“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你都不接!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米拉掏出手機,滿臉歉意:“對不起,我沒聽見。”

“快點進場吧。”我不由分說抓住米拉往前走。

“票呢?”

“已經檢完了。”我一點也不想看到布唐那張臉,拉著米拉頭也不回地說。

“等一下布唐。”

“你們先進去吧。”



命運似乎在跟我開玩笑。

我斜眼看坐在米拉旁邊的布唐,他正和米拉分享一袋薯片。

完全沒有心思看電影了!哪怕是搞笑大師拍的作品。

米拉推了推我手肘,把薯片遞給我,她臉上殘留著上一幕電影搞笑情節的笑容。

“你怎麽了?明明很搞笑。”

“我笑不出來。”

電影裏的演員們拼盡全力取悅觀眾,可我就是笑不起來,米拉和布唐笑得前仰後合。原來米拉還可以笑成這樣?看來我還是太不了解她了。

黑暗中朝我射來兩道光,我定睛尋找,發現布唐正看著我。

我拍拍米拉,提出和她換座位。米拉未說一言,答應換座。我湊近布唐,“你是故意的嗎?”

“故意?”他冷笑,眼裏射出寒冷的光,“你看好我的票,這是我今天上午就買好的。我比你們先買。”

我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的確,我和米拉是下午才決定要看的電影,而且是網購。

“就像米拉說的那樣,我們是在電梯口碰見的,而且是她先叫我,我根本沒看到她。”

我半信半疑,恰好米拉看到一處笑點,抓著我叫我看。

“她那麽相信你,如果你還懷疑她,那就太不會珍惜了。”布唐搖搖頭,探出身子叫米拉,“把薯片給我。”

米拉聞聲,將零食交給我,我不情不願的轉交給布唐。

整場電影就聽見全場觀眾爆笑,而我早已沒了心思,拿出手機發信息打發時間。電影結束,米拉叫我:“結束了,走吧。”

“我先回去了。”

布唐識趣的先走了,米拉也沒挽留,和他道了再見,一個人走在前面。

我走上前,問:“接下來我們去吃晚飯吧,我餓了。”

看她沒有做聲,我湊到面前:“怎麽了,不開心?”

“不是說好了一起看電影嘛?為什麽一個多小時都在玩手機?”

面對米拉的指責我無力反駁,該說是因為布唐嗎?答應她要和布唐做朋友,這樣豈不是自打嘴巴?我悔得只想撞墻,布唐那家夥幹嘛今天來看電影啊!

“陸生還是不想待見布唐?”

米拉敏銳的直接一語道破我的想法,我默默點頭,“難得今天只有我們倆個,沒想到碰到他。”

“那也沒辦法,總不能見到裝作沒見到吧?更何況平時他還挺照顧我。”米拉邊走邊說。

“平時很照顧你?”

“對呀,布唐教了我很多東西,雖然他看起來不求上進,實際上腦袋聰明著呢。我不會的題都會請教他。膝蓋舊傷覆發後不能打球,學空手道,轉而精進從小學習的繪畫,他帶我看過好幾次畫展。那些畫真是畫得非常美。”

米拉沈浸在欣賞畫作的回憶裏,沒有註意到我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沒頭沒腦問:“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比和我在一起更開心?”

“當然不是!兩個人是不一樣的。和布唐一起可以學到許多新知識,和陸生一起是真的開心。”

當她笑著說完,回頭發現我的不對勁。“陸生……你生氣了?”

“我們去吃飯吧。我在網上訂了團購。”

我粗魯地說完,悶頭走在前面。

即使吃飯時,米拉不停的找話題想要緩解尷尬,我依舊愛搭不理。米拉索性閉上嘴,安靜吃東西。

按照計劃,吃完飯,我們沿著馬路往江邊方向走。米拉走在後面,一句話也不說。我扭頭看到橫跨江面的大橋被變幻莫測的霓虹燈勾勒出弧形線條,一輛輛汽車亮著車燈像一只只飛蟲穿梭來往,江對岸的風光帶布置著精美絕倫的彩色燈光,一閃一閃好似夜空的星辰。

冷峻的風隨著江水推往兩岸,把我氣暈發熱的思緒降下溫來。

“我在這裏搭車回去。”米拉突然出聲。

我驚詫回頭:“米拉我不是故意要生氣的,也不是不準你和男生來往。只是……”並不想承認那惱得人心煩氣躁的情緒,“……只是羨慕又嫉妒。”我耷拉著肩膀,垂下頭。

“我不想把你讓給別人。我不像高聞那樣那麽大度,自己追不到只能眼看著喜歡的人被別人追走,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認輸。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就像球賽一樣,不管任何事,我都不想輸。”

“笨蛋!”米拉怨恨地望著我,路邊的車燈在我們身上一晃而過,造出迷離的感覺。

“我都說和你在一起最開心,為什麽還要誤會!明明是我喜歡鉆牛角尖,怎麽連你也這樣!”

“對不起。”臉上有些微的濕熱,我伸手揩掉才發現是淚。我不知所措地發楞,米拉用她柔軟的雙手輕輕拂去。

“真是個大笨蛋!”米拉看著我哭笑不得,“這樣算是扯平了嗎?”

“什麽?”

“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現在,你也告訴我了。”

“我有什麽秘密?”我仍是一副楞頭青,反問。

“你有多喜歡我的秘密。”米拉擡起臉朝我露出一個淘氣的笑。

我情不自禁俯下頭湊近她的臉。

馬路上忽然安靜,只有風光帶的路燈描下我們倆的身影。周圍的香樟樹在晚風中搖搖晃晃,一條挖沙船不時發出鳴笛,緩緩開向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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