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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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收拾, 其實也沒什麽東西。

朱華彬整理了兩個小包袱, 聽吳氏的話,將絕大多數不能帶走的全都給買了。他攙著母親,最後看一眼這個自己自小長大的家。

這個小小的宅子, 還是朱華彬的父親在他小時候花費了所有銀錢買下的。那張永遠也擦不幹凈的, 油膩膩的桌子上, 每晚在外辛苦做工的父親回來後, 都會挑燈教他認字讀書。

家裏頭就那一盞油燈,到了晚上的時候, 一家人圍坐在燈旁, 母親做著要賣的繡花兒手絹,時不時擡頭笑著看他們父子一眼。自己每寫一個大字, 就要討得父親的誇獎, 才肯接著寫下一個。

後來,買下這宅子沒多久, 父親就因勞成疾過世了。剩下孤苦無依的母親, 想盡了法子,將他給拉扯大了。

朱華彬雖為宗親,卻並沒有任何頭銜。他的父親是奉國中尉,每歲還能到官府去領一些歲祿。不過後來也漸漸被克扣,到了最後,直接就不給了。父親亡故後,吳氏年年都托人上疏,希望禮部可以給他批下一個奉國中尉的頭銜來。偏趕上禮部卡著頭銜, 楞是不給。

不給,就意味著沒有了口糧和生活所需的銀錢。

朱華彬和吳氏都是玉牒上掛著名號的宗親,即便沒有頭銜,也無法外出正大光明地做工。幸而官府也知道他們的難處,管得也不甚嚴,只睜一眼閉一眼罷了。這才叫母子二人還留著一口氣,盼到了今日。

吳氏淚眼婆娑地望著這所夫婿買下的宅子,最後再一次伸手摸了摸斑駁了漆的大門。她原為安徽的一戶書香門第,後來家道中落,又逢年關不好,一家人遭了天災,不得不外出逃命。

一路奔波到魚米之鄉的湖廣,家中已是只餘吳氏一人。朱華彬的父親見她賣身葬父頗為可憐,用了所有積蓄替她將父親安葬後,兩人順理成章地就成了親。

婚後雖貧困,卻也算美滿,夫妻二人感情甚篤,不久家裏又添了朱華彬。本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下去,誰料……

吳氏不知在多少個夜晚中流了淚,在心中哭喊著老天爺對自己的不公。可現在,臨了頭,卻覺得自己還是等到了撥雲見日的一天。往後,她只盼著兒子用功,旁的就是再苦,再累,也能咬牙堅持下去。

有了良民的身份,還怕的什麽。

“彬兒,該走了。”吳氏用力吸了下鼻子,收了臉上的淚。

朱華彬牽著母親,出了城,正要往北邊兒的方向走,卻被母親拉了一下袖子。

吳氏朝他笑了笑,“走錯了,是這邊兒。”

朱華彬有些糊塗,“娘,那邊不是去京師的路。”

“的確不是。”吳氏氣定神閑地道,“我們先去一趟江陵。”

朱華彬拗不過了老母親,雖覺得糊塗,但也依著她,往江陵的方向走。為了省錢,他們也不敢租馬車,只買了些最便宜的炊餅,路上還得省著吃。

半道上,朱華彬按捺不住心思,問道:“娘,我們上江陵去做什麽?”

“文忠公的家鄉,是不是就在江陵?”吳氏笑了笑,“文忠公是聖上的先生,我們吶,先去拜訪他們家。”

朱華彬越發奇怪,“可……我們和張家素來沒有來往,他們會見我們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試一試,也不費什麽勁。”吳氏捶著自己發酸的兩條腿,耐心地對兒子道,“我們娘倆在武昌府認識的人並不多,也無甚達官貴人。我以前還在娘家的時候,聽我祖父提過,科場裏頭的關竅可多了去了。張家出過那麽多做官的,對這個必定是熟悉的。”

歇夠了,吳氏就讓兒子攙著自己,繼續上路。“再有,義學館是不是真就那麽好進?若是可以,能拿到張家人給你的舉薦信,應該會更容易進去些。”吳氏有些擔心,“你想想,義學館的名氣這般大,從京師都傳到湖廣來了。河南除籍的宗親又在我們前頭,名額一定早就給占了。我們吶,得另辟蹊徑,多想想法子。”

朱華彬卻有些別扭起來,“這樣,這樣會不會太過於好弄小巧了些?”

“蠢物!”吳氏敲了敲兒子的頭,“只要最後能達到目的,就是弄小巧了又如何?少走些彎路難道就不對了?退一步講,即便張家不願意見我們,或是不願意幫忙,也無妨。我們耽擱的無非是幾天功夫罷了。”

朱華彬嘟囔道:“還有銀錢,這一路的吃食,還得錢呢。”

“這個,你暫時不必擔心。”吳氏頓了頓,“我已將宅子給賣了。”

朱華彬楞住了,“賣……了?!”他一下跳了起來,“那是爹唯一留給我們娘倆遮風避雨的地方!是爹,是爹熬死了才能買下的。”眼淚潸然而下,“娘你怎麽能什麽都不說,就給賣了呢。”

怪道讓自己把屋子收拾得幹凈些,還當母親怕家裏無人時會遭了賊。原來竟是賣了。

把宅子給賣了,吳氏自己也心疼,可為了這個兒子,不得不這麽做。“我若是不賣,你心裏必定會想著,若是考不了科舉,或是進不了義學館。我們還能再回武昌來。我就是要把你這退路給絕了,告訴你,若是考不上,我們一輩子都要寄人籬下,受人白眼。”

自己的心思被母親說中,朱華彬耳根子一下就紅了。可心裏到底還是埋怨著母親,不該賣之前不同自己通個氣。後頭路上,就一直沒和母親說過話。

吳氏也知道自己這麽先斬後奏,的確讓兒子傷心,也就不計較了。這個兒子的脾性叫自己養的有些怯弱,不過還是明理的人,等想通了,也就好了。

母子二人前往江陵張家的事,且按下不提。

京中,朱常漵正聽陳矩關於馬堂之死的匯報。

雖然尋不到確實的證據,可一切蛛絲馬跡,都指向了沈一貫。

陳矩將卷宗交給朱常漵過目後,就退與一旁,並不再說話,讓主子自己做決定。

朱常漵面無表情地將卷宗看完,冷笑一聲,“沈一貫的性子,若非與馬堂私下做過什麽交易,怕馬堂被抓後審出來,對己身不利,他必不會鋌而走險地殺人。”

將卷宗合上,遞回給陳矩,“拿去給父皇過目。”

陳矩弓腰點了點頭,又道:“這幾日陛下正在挑新任的秉筆。”換言之,等新秉筆上任後,陳矩手裏的東廠就要交給別人了。

按慣例,東廠都是由秉筆掌管的。

“我知道了。”朱常漵轉了轉有些酸疼的手腕,現在他擔心的還不是新任秉筆的事。太監,總歸還是太監,生殺大權,一身榮辱都是在天家手裏控著。

隨著萬歷三十一年越來越接近,王家屏的過世才是最讓人提心吊膽的事。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不是這個,畢竟還有幾年功夫。

努|爾哈赤終於定下了日子,要來京城納貢了。

抄了楚藩後,私帑一下子就豐厚了許多。被燒毀的乾清、坤寧兩宮也正在加緊時間重建。

朱常漵一直在想著,為什麽這回努|爾哈赤入京朝貢會一拖再拖,這很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風。莫非……女真內部出了事?

這倒是有可能的。朱常漵記得,努|爾哈赤帶著十三副遺甲起事的時候,幫襯的都是他的兄弟。不過後來統一了女真,他們兄弟之間也爆發出了各種矛盾。努|爾哈赤固然有南下中原之心,最終並且成功了,可現在,這樣的心思卻是無法宣之於口的。

一旦被人所知曉,並且宣揚開來,傳入大明朝的耳中。大明朝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現在的努|爾哈赤還遠不能抵禦大明朝的軍隊。

朱常漵走到書桌前,將輿圖打開,細細看著上面,心裏回憶著前世努|爾哈赤統一女真之後,南下的路線。

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朱常漵有些記不清了。他本就不擅長記憶這些東西。為今之計,也只有努力提高武備。可要提高武備,並不是簡簡單單一句話的事。

私帑剛有了些銀子,且不知能用多少年。外朝大都是文臣,對戰事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且看看多少年了,武舉都被廢止,從不曾被人提起就知道了。他們一心抱著天|朝上國的大國夢,絲毫沒有什麽對北邊蠻夷的警惕心。偶爾幾個不同的聲音,也掀不起水花來。

還有一點,最為重要的。大明朝並無良將。現在貴州的石砫卻是有一個秦良玉,朱常漵很是看好。可人家到底是女子,況且也不能輕易就將人從南邊兒調去北方邊境一直鎮守著。

要和女真抗衡,看來看去,也只有遼東李家。

朱常漵想起上個月弟弟送來的信。裏頭並未寫什麽重要的事,只道是自己在遼東研制火器,有一些進展,不過也碰上了不能攻克的麻煩事。他還抱怨著,這時候,若是大姐夫在身邊就好了。

想起弟弟,朱常漵笑了笑,溫暖而又擔心。與女真作戰,自來死傷無數。他生怕哪一日,就再也等不到弟弟的信。

有心想將人給叫回來。可又不想叫弟弟失望,況且有洵兒在北地,透過信上的只言片語,也足以對遼東的形勢做出一個判斷。

李成梁向來和努|爾哈赤走的近,野心依舊不死。

朱常漵現在唯一覺得慶幸的是,李如松好歹是活了下來,也沒成一個廢人。身為遼東總兵官的他,在李家隱隱有越過父親,成為新一任真正掌權的李家當家人的跡象。

只要李如松的心還是向著朝廷的,朱常漵就覺得事情還有轉寰的餘地。

胡冬蕓端著湯盅過來,她見朱常漵緊皺了眉頭,顯然是在想事兒,也不多做打攪。她挽了袖子,自己將盅蓋打開,盛了一碗放在朱常漵的面前。

甜蜜的香氣和瓷器碰撞的聲音喚回了朱常漵的思緒。“是蕓兒啊。”他向太子妃笑了笑,“母後都同你說過了,往後不要再做這些事,你仔細將養了身子便好。”

胡冬蕓笑道:“奴家便是個勞碌命,一刻都歇不下來。多坐一會兒啊,這渾身上下都覺得難受。”她順勢在朱常漵身邊坐下來,“殿下是有煩心事?”

“嗯。”朱常漵也不瞞她,“北邊兒的女真,多年來都不安分,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爆發起來。”他記得前世努|爾哈赤向大明朝宣戰,建立起後金,那是萬歷四十幾年的事了。說說是還有十幾年的功夫,可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胡冬蕓並不懂這些,只帶了笑,聽著朱常漵說話。

“大明朝現在無甚將領,李家又不是一條心。真怕什麽時候會引狼入室。”朱常漵越說越心煩,索性就輿圖收起來,再不看它。

胡冬蕓側頭想了想,“不是說,洵兒在遼東嗎?”這個四皇弟出宮早,她一面也沒見過,“聽說先前還將遼東的總兵官李如松從戰場上給救了下來?”

“可不是。”朱常漵點頭,面上帶著幾分驕傲,“那一次韃靼犯境,是李如松帶著精銳出城迎戰。死傷甚多,幾乎全軍覆沒。也是祖宗保佑,洵兒命大,不僅活下來了,還把李如松從死人堆裏給帶了回來。”

胡冬蕓也頗是讚賞,“真想早些見見四弟弟,有這般的能耐,可真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又好奇地問,“可成親了?”

朱常漵搖頭,“沒在信上看他說起來,應該還不曾。”說起這事兒,也是他和母親心頭的一塊病,“他被除籍後,是無父無母,無手足之人,尋常人家哪裏敢將女兒嫁給他呢。”

“良緣自有天註定,殿下也不必那麽擔心。”胡冬蕓安慰道,“興許……到下一回來信的時候,就說有了弟媳,也不一定啊。”

朱常漵端了碗,一勺勺地慢慢吃著,“但願吧。”

此時的李家,退下來賦閑的李成梁正和如今掌握了實權的李如松爆發一場父子之間的激烈交談。

“這事兒我不同意。”李如松沈著聲音道,“你讓二弟娶舒爾哈齊的女兒,即便是做妾,父親,這也很不妥當。到時候朝廷那邊會怎麽想?我們李家在遼東勢大,早已引起京師的留心,莫非父親還嫌天家對我們忌憚不夠嗎?”

李成梁不耐煩地揮揮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經定了,下個月舒爾哈齊的女兒就會嫁過來。到時候你別總給人板著一張臉,給點好臉色。”

“我給她好臉色看做什麽?”李如松冷笑,“莫非父親是忘了,那回韃靼一路到了沈陽附近,我險些就死在他們手裏!誰放過來的?不是努|爾哈赤,又會是誰?如今偏要讓二弟娶了女真的女子。”

李如松深吸一口氣,“還是說,父親心裏有些後悔,我沒死在沈陽城外。”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李成梁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震了震,灑了一桌的茶水,“你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嫡長子,是我打小就看好的,未來李家的當家之人!難道我樂意白發人送黑發人嗎?啊?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你怎麽想得出來?還說的出口?!”

李如松撇開臉,硬聲道:“是與不是,父親心裏自然有數。”他梗著脖子,心裏也有一股子氣,“父親,你心裏還惦記著脫離大明朝,在努|爾哈赤的扶持下侵占朝鮮自立為王嗎?兒子勸你,還是早日歇了這樣的心思。努|爾哈赤並非那麽好相與的人,別成日獵鷹,倒叫鷹給啄了眼。”

被說中心裏最惦記的事,李成梁的語氣也軟了下來,“我這不是為了李家的千秋萬代著想?我自立為王,你就沒有好處了?你也成了皇太子不是?”

“可我一點都不想做這個皇太子!”李如松怒道,“我一點都不想讓這個險些要了我命的人,給我任何好處!”他拔出隨身佩著的劍,砍掉了一個桌角,“我只想將此人碎屍萬段!”

李成梁對於努|爾哈赤對兒子下黑手的事,心裏也不滿。可這不滿,並不能和自己心目中占了朝鮮,自立為王相提並論。是,如松是他最驕傲的兒子,可這個兒子,也是最桀驁不馴的。

“父親,你已經老了,別再成日想著朝鮮的事。安心在家裏頭養著吧。”李如松深吸一口氣,平覆了心情,將佩劍收起來,“營裏頭還有事,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讓舒爾哈齊那個女兒別嫁過來,文臣對於武將的不屑和莫名其妙的忌憚已經夠我頭疼的了,別再讓我受更多的折磨,父親。”

李成梁在他身後陰惻惻地道:“折磨?忌憚?你留著那個四皇子,就是朝廷最大的眼線!你這麽慌,怎麽不把人給轟出去?就知道窩裏橫,沖我發的什麽火!”

李如松轉過來,快步地走向父親,“我知道,是父親在營中四處散播朱常洵的身世。可父親你想過不曾?這樣做,反而叫營裏頭起了亂子!更加讓我帶不好兵。”

李成梁語噎,一時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將頭側過去,避過兒子的灼灼目光。

“朱常洵寄往京城的每一封信,都是叫人拆了看過的,裏面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對天家的通風報信。那只是一個兒子,一個兄弟,給家裏人報平安的書信罷了。”李如松緩緩吐出一口氣,讓自己別對著父親用那麽強烈的語氣說話。

李如松試著努力說服父親,“現在他在火器營,一心一意想法子研制適合馬上作戰使用的火器,頗見成效。父親,人家並未做錯什麽,你的猜疑心,也該收一收了。”

李成梁霍地一下站起來,“猜疑心?你竟敢這麽對著你的父親說話!李如松,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翅膀硬了,就什麽都能和我對著幹了?我告訴你!你的遼東總兵官能不能繼續坐下去,不過我一封奏疏的事!”

李如松冷冷地望著父親,“現在京裏頭,還會有人聽父親的話嗎?”

李成梁一時楞住。他的兩個□□,早已自內閣致仕了。

“況且,到底要不要將兒子的總兵官一職撤了,還得看聖上的意思。”李如松冷笑,“朱常洵月月一封家書地送,天家難道會對遼東的事兒半點都不知情?”

李成梁的額上開始冒出了冷汗。

“依我看,父親倒是要小心,別叫舒爾哈齊那個女兒成了細作。”李如松推門走出去,“反倒是此事瞞不住人,便是朱常漵不往心裏頭送信,京中也自有人知道。回頭天子降下罪來,父親可別怪我沒提前說過。”

李成梁一口氣堵在胸口,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只眼睜睜地望著兒子越走越遠。

今天李家的晚膳,李成梁並未出面。大家正猶豫著,是不是等一等,李如松卻率先拿起了筷子,“別等了,先吃吧。”

在座眾人彼此面面相覷,都陸陸續續地開始動了筷子。

李成梁獨坐在書房,飯桌上下人送來的飯菜早就涼了。他在這裏枯坐了一晚上,出來的時候,鬢邊的白發越發顯眼了,好似一夜之間,就老了十歲。

李如松並不是很在意父親到底會不會和舒爾哈齊斷了兒女親家的心思。在他看來,努|爾哈赤對這個弟弟並不是十分信任。舒爾哈齊會願意將女兒嫁過來,必定是有所圖謀,恐怕其志不在其兄努|爾哈赤之下。

不,若說志向。舒爾哈齊想要的,不過是女真之主的位置。而努|爾哈赤想要的,卻是整個天下。

李如松走到火器營,神色有些覆雜地望著裏頭正在忙碌的朱常洵。這個皇子,的確能算個將才,可還得好好打磨一番。這點李如松完全不在意,他相信自己磨練人的手法,假以時日,必能讓朱常洵在戰場上大發光彩。

最讓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是他究竟是不是天家布下的障眼法,派來李家的眼線。自己當初留下他,究竟是對,還是錯。

雖然和父親有所爭辯,可李如松的心裏,始終都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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