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柳明昭家，沈清溪就不想走了。

被紅腫著眼睛還努力瞪著他示意他快走的柳明昭暗示著，沈清溪心驚膽戰地結巴道：“啊昭……你……你也看到了，學校那裏我是回不去了……唐棣和邱君聲肯定會排斥我的……所以……”

“所以什麽所以？”柳明昭的聲音沙啞，沈清溪抿抿唇，一面聽著一面起身去倒水，“你以為是小孩子呢，多大了都……我要那個高一點兒的杯子……再說了，這不都是你自己作的，怪我……別加那麽多蜂蜜，太齁了……不是我說，你業務不熟練就不要放飛自我，現在弄成這樣有意思嗎？”

柳明昭撅著嘴接過水杯，溫度正好，甜甜的蜂蜜味絲絲縷縷竄入鼻腔，柳明昭的心情也漸漸好起來。

沈清溪眨眨眼，“那我要怎麽辦？若是沒有你，我權當自己做了個夢就算了，可是有你，我哪來的心思去關心別人的心情？誒我想起來了，你當初不就這麽對待我的嗎？你只關心著許念一個人，以前的朋友全都不管了，我幫你你還罵我，我可是學的你，你雙標有意思嗎？”

柳明昭翻了個白眼，“誰說我雙標了？我沒說我做的就是對的呀。”

沈清溪差點給氣笑了，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色，“也就是說，你明知道你做的是錯的，可你還是要做，因為你確實不關心，是嗎？”

柳明昭默認了。

沈清溪便道：“我也知道我做的是錯的，可我也要做，因為我也確實不關心，不可以嗎？”

不可以。

如果真要反駁的話，柳明昭可以找出許多理由一一反駁得沈清溪啞口無言，但是那些理由都只會在沈清溪的心上留下血洞，所以她不想反駁。

不是不能，是不想。

如此說來……或許是經歷得多了，心越來越軟了也說不定。

又或許……她無意中說了真話。

她確實關心著沈清溪，不再是之前的不關心。

什麽時候改變的？

柳明昭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也不重要。

“可以，只要你不後悔。”

“我不會後悔。”沈清溪淡淡地表示了自己的決心。

其實，或許要感恩也說不定。

能夠恢覆記憶，能夠再見到柳明昭，能夠再感受柳明昭的存在，能夠……繼續愛著柳明昭。

的確是需要感恩的，或許他仍然不滿足，但不妨礙他就目前所得到的一切心懷感激。

只要他還有意識……

“不後悔就不後悔。”柳明昭粗聲粗氣地吐出這麽一句話，眉眼間染上郁色。

沈清溪眼皮一跳，忙露出張笑臉，“怎麽啦？啊昭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太兇的，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不要說了！”

柳明昭輕聲喝止，眉心微蹙，沈清溪諾諾地應了一聲，閉上嘴不說話。

柳明昭見沈清溪這低眉順眼唯唯諾諾逆來順受的樣子就煩。

煩死了！

不知如何是好。

該拿他如何是好？

總覺得畫風不對勁……

柳明昭腦子裏冒出這樣的四格漫畫：

小奶狗“嗚嗚嗚”地叫著追在她後面，她煩躁地說不要跟著她，小奶狗嗚咽了兩聲，眼睛像浸了露水的黑葡萄，還帶著早晨的霧氣，朦朦朧朧的，反射著灰蒙蒙的陽光。

“為什麽呀？”小奶狗問。

嗯……是黑白斑點的小奶狗，四只爪子雪白雪白的……

“因為我不喜歡你呀。”柳明昭很不開心。

“我沒有要你喜歡我呀。”小奶狗搖著尾巴圍著她轉，拿濕漉漉的鼻頭蹭她光潔的腳踝，一陣一陣的酥麻從那濕潤的地方漸漸蔓延到身體各個角落。

“那你為什麽還要跟著我？”柳明昭強撐著問。

“因為我喜歡你呀。”小奶狗繼續回答。

“可是我不喜歡你！”柳明昭大聲道。

“我知道呀。”小奶狗用同樣的語氣回答。

柳明昭：……

還能怎麽辦？

最後，小奶狗成功纏上了柳明昭。

——THE END

兩個巨大的英文字母顯現在柳明昭眼前，柳明昭微微一顫，被這個一語雙關的詞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柳明昭突然間扭頭不看沈清溪，急促地說：“沈清溪，我絕對不可能喜歡你，我只喜歡唐棣。”

“上一世你還只喜歡啊衍呢，上上世你還只喜歡許念呢。”沈清溪脫口而出，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太侮辱人了。

“啊昭……”

沈清溪想道歉，但柳明昭偏著頭不看他，他也看不見柳明昭的表情，不知道柳明昭到底生氣了沒有。

應該是生氣了的，畢竟柳明昭可不是什麽聖母白蓮花，最信奉的便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出去。”

果然是生氣了。

沈清溪先是松了口氣然後又緊張起來，正要道歉請求原諒，結果柳明昭猛地站起身，指著門，重覆道：“出去。”

沈清溪楞住了。

“啊昭？”

這是怎麽了？

“我說，出去，沈清溪，出去。”柳明昭的聲音極為壓抑，仿佛在克制著什麽情緒。

沈清溪皺眉，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現在的情況顯然不適合靜下心來好好思考。

沈清溪站起身，想要繞到柳明昭面前，結果柳明昭向後一伸手，跟後背上長了眼睛似的抓住他的手臂就把他往外拖。

沈清溪無奈，“我馬上出去，馬上出去。”

柳明昭松手。

沈清溪在關上門之前看了柳明昭一眼，柳明昭低著頭，看不清她的神情。

沈清溪輕輕地關上了門。

柳明昭又鬧小脾氣了。

這是沈清溪的理解。但在這之外，沈清溪又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只是他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地方，也不明白哪裏不一樣了。

房間裏。

柳明昭呆站了許久，最後頹然地坐下，環抱膝蓋縮成一團。

沈清溪什麽都不知道。

喜不喜歡他，喜不喜歡唐棣這件事不是由她決定的。

她不想要得到“THE END”兩個詞，無盡地穿越，她嘲笑著時間對她的無能為力，囂張又肆意，都是因為她身上有著那些為死亡所困者沒有的枷鎖。

世界上沒有天降餡餅的大好事，她活到現在是付出了代價的，即使是沈清溪也是付出了代價的。

遇到柳明昭，喜歡柳明昭，愛而不得無法舍棄，這就是沈清溪的代價，他或許能夠達到另一種形式的“永生”，但他將會永遠活在煎熬之中。

與沈清溪相比，她已經非常幸運了，她從來不是不知足的人。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阻礙，以至於本該最關鍵的到底喜不喜歡這件事反而顯得無足輕重了。

但是……

柳明昭實在不想看到沈清溪露出那種表情。

那是混雜著心痛愧疚以及自我厭惡的情緒，這情緒困擾著柳明昭，每當她見到沈清溪露出那種表情，每當她對沈清溪說出過分的話。

言語有靈。

說一千遍一萬遍不喜歡，他總該相信總該放棄了吧？

曾經柳明昭是這麽想的。

但顯然沈清溪不是這麽想的。

她的態度對他而言無關緊要，她不喜歡他甚至討厭他憎恨他都好，他不會放棄對她的喜歡。

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不是嗎？

沈清溪就像一個殉道者，一個苦行者，然而他比心懷信仰卻被心中所信背叛摒棄的人要更為悲慘，因為他沒有信仰。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而且從未對這一點抱有過任何幻想。

柳明昭想起當年……或許不該說是當年，便權當是當年吧。當年，她還和顧衍在一起的時候，沈清溪還是沈淮沈三兒的時候。

在她的孩子成年禮之後不久，沈淮又拋下家業繼續他的旅游大業去了，與剛畢業時不同的是他再也沒有每到一個地方就給她寄明信片，渺無音訊並且再也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那一疊明信片柳明昭一直留著，有一次搬家了從櫃子裏翻出來，柳明昭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翻著。

世界各地的美麗景色，不變的是沈淮笑得陽光燦爛的臉，一口大白牙反射著陽光，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她一張一張地翻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跟著明信片上的沈淮一起笑出來了，她那時候不算年輕了，笑瞇了眼，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正沖她笑的沈淮倒還是二十多歲的模樣，即使曬黑了也帥得不要不要的，乍一看還會覺得就是那個肩膀上甩著兩個書包，歪著頭對她笑瞇瞇的少年。

年輕真好啊……那時候她是這麽感嘆的來著，不過不同於一般人，她感嘆的時候並不帶惋惜遺憾或是羨慕的情緒，蓋因她能夠再次年輕，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青蔥歲月。

最後還是好久沒見她出來的顧衍進來才打斷了她的翻閱，“看什麽呢？”

她整理好明信片，拿膠圈綁住，最後放進盒子裏，“沒什麽，剛才翻出來的，沈三兒給寄的明信片……就是上大學的時候，他出去旅游那段時間寄的那些。”

磨蹭了一下木盒的蓋子，“快點收拾吧，不然晚飯時間又要推遲了。”

多年的夫妻，顧衍看得出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順著她的意思就轉移了話題。

之後……之後她好像再也沒有打開過那個木盒，也再也沒有見過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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