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結束後的楊萬俟坐在保姆車裏，微垂著頭怔怔地出神，張哥看了他幾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事兒他沒法摻和，只能楊萬俟自己想明白。

楊萬俟能想明白嗎？楊萬俟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楊萬俟擡起頭，轉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眼中是一片大片的陰霾，“找人出通告吧。”

張哥楞了一會兒才答應，拿出手機，又反應過來，略有些擔憂地看著楊萬俟，謹慎地問：“該怎麽說？”

楊萬俟嘴唇顫動，視線定定地停留在椅背上，透出一股濃濃的疲倦。

“啊……柳明昭出言不遜，我很尷尬，林婉玉也很尷尬。”

張哥倒吸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萬俟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又似是在自言自語，“就這麽說吧，就讓她討厭我也好……和我扯在一起，對她不好。”

良久。

一聲低低的嘆息回蕩在車中。

——————————

柳明昭發現自己好像玩崩了。

事情是這樣的。

在那兩通電話之前，網絡上的言論還很正常，至少大方向上符合她的理解，但是節目結束後，網絡上分為了許多派，不同派系之間相互混戰，無形的烽煙四起。

有支持她和楊萬俟在一起的，有支持楊萬俟和林婉玉的，又有因為楊萬俟同時和兩個女星搶占版面而噴他的……

如此種種，難以一一列舉。

但是陳姐和柳明昭說了一件事，楊萬俟和他所在的公司產生了矛盾，鬧得還挺大，似乎是楊萬俟想要壓下這件事，但公司的領導層卻覺得應該趁這件事讓楊萬俟更上一個臺階，所以最近楊萬俟雖然在網絡上紅得發紫，成為流量明星中的後起之秀，但實在混得有點慘，連通告都沒幾個。

柳明昭掛了電話，躺在床上。

其實並不驚訝。

一切皆有跡可循，從楊萬俟近乎狼狽地離開她家這一行為便可看出，楊萬俟不願意和她扯上關系。

為什麽？

柳明昭實在不懂。

既然喜歡，難道不就該得到嗎？

說什麽愛是想觸碰又縮回手的不覺得太膽小了嗎？連嘗試都不嘗試的話怎麽確定對方會不會也剛好喜歡你？

柳明昭又按兵不動了一段時間，閑得無聊了就拍支廣告，完全清閑下來。

很快，《金玉之聲》的首映儀式開始了，柳明昭也終於有了機會和楊萬俟名正言順地見面。

柳明昭對這次見面的期待值很高，從頭發絲兒武裝到後腳跟，在鏡子前仔細打量了許久，確定萬無一失之後柳明昭才在小方的陪伴下到了首映現場。

演員和導演都在後臺看著幸運觀眾和邀請來的影評人，楊萬俟坐在離柳明昭遠到不能更遠的地方，無聲地表達了自己的抵觸情緒。

柳明昭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視，面沈如水，眼底凝結了一片寒霜。

江明樓就坐在柳明昭身邊，看得好笑，趁著沒人註意，微微側身，低聲道：“柳女王生氣了？”

柳明昭冷冷地斜睨了江明樓一眼，又收回視線，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模樣。

區別待遇也太明顯了……

江明樓淡淡想到。

江明樓總忍不住想逗逗柳明昭，想看她的反應，總覺得會有驚喜。

就好比當初打麻將的時候，本來他是想看柳明昭氣急敗壞的模樣的，結果柳明昭慢慢地擼起了袖子，白玉似的手腕上是玫瑰紅的南紅瑪瑙串，原本看著牌的眼睛微微擡起，紅唇微張。

“我要贏咯。”

他果然再沒贏過……

楊萬俟用餘光觀察著柳明昭，自然發現了江明樓的動作，不安地動了動腿，楊萬俟皺眉，面上不自覺地顯出幾分煩悶。

江明樓對柳明昭的不同他自然是註意到了的，他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柳明昭，對圈內的大小明星都有自己的了解和看法。江明樓在他的字典裏就是無害，但也絕對不能得罪的人。

說起來的話……江明樓和柳明昭一樣，都有肆無忌憚的本錢，一個是實力和人格魅力，另一個是實力和背景……無論從哪種角度看，都比他和柳明昭要般配得多。

楊萬俟深吸一口氣，不願意再想下去，但豈是他想不想就能不想的？

楊萬俟的思維猶如脫了韁的野馬一樣停不下來，天馬行空已經不足以表達他的思維發散之廣，須臾間他眼前便浮現了柳明昭和江明樓公布戀情的直播畫面，柳明昭笑得明媚動人，全然不覆往常的清冷，手挽著江明樓，被人讚嘆是金童玉女……

“咣當！”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突然站起身不說還帶倒了椅子的楊萬俟身上。

楊萬俟沈浸在自己的想象裏無法自拔，直到被坐得近的人喊了好多聲才回過神來，茫然地擡起眼，眼中是未消散的痛苦。

柳明昭心下一動，想要站起身，身邊的江明樓看著她的舉動輕輕地笑了，聲音低不可聞，連離他最近的柳明昭也只能勉強聽清。

“柳女王還想搞個大新聞？”

柳明昭聽後勾唇一笑，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長裙，垂了眸，眼中是意味深長叫人看不懂的情緒，“這話我愛聽。”

說罷，柳明昭轉身，走向楊萬俟，將江明樓扔在身後。

江明樓望著柳明昭的背影，嘴邊笑意未散，眸光漸暗。

楊萬俟還沒來得及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蒙混過關，就見柳明昭向自己走來。鬼使神差地，楊萬俟站在原地不動，肌肉緊繃，等待著柳明昭的走近。

這時節，楊萬俟心中在想，柳明昭會不會過來沖他發火，然後又用帶了幾分哀怨的語氣，近乎撒嬌地責怪他。

這種想法叫楊萬俟心中一痛，眼中水光一閃，頓時露出幾分委屈。

柳明昭走近，面色淡淡的，隱隱有一絲輕若飄絮的微笑。

柳明昭走到了楊萬俟面前。

她抓住楊萬俟的手，“你過來，我有件人生大事要和你談談。”

唉( ○ Д ○)

還沒反應過來的楊萬俟就被柳明昭拉（拽）到了走廊。

柳明昭松開楊萬俟的手，靠在墻上雙手環胸，長眉一挑，“躲著我，嗯？”

尾音微微上挑，帶了鉤子似的。

楊萬俟怔怔地盯著柳明昭，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猛地眨眼回過神來，然後又手足無措了，“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連累到你……那個……”

柳明昭揚了揚嘴角，然後又抿緊唇板著臉，“你倒是挺關心我的啊，楊萬俟，你到底什麽意思？”

楊萬俟沈默了片刻，轉而挪開視線，不看柳明昭，聲音低啞，語氣給人一種充滿壓抑的黯然，“我們不適合經常聯系，對你的名聲不好。”

話音剛落，就聽得柳明昭嗤笑一聲，眉眼間全是出於自信的嘲諷，“對我名聲不好？你擔心的真是我的名聲？我倒覺得你擔心的是你自己的名聲！是不是覺得和我這個得罪了太多圈內人的人交好對你的前程不利？是不是覺得我之前一直在嘲諷你所以討厭我？你怎麽……”

“不是！”

楊萬俟猛地打斷，然後又沈默。

寂靜的走廊上是令人心慌的沈默，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楊萬俟突然深吸口氣，胸膛起伏，語速飛快到了吐字不清的地步。

“我真地很煩！柳明昭我真地很煩！煩透了！”

柳明昭睜大了眼睛，眼中流露出幾絲慌亂，楊萬俟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他陷在自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我的人生規劃裏你的存在就是時不時地噴我，就像你噴其他人一樣，我從來沒想過你會主動接近我，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根筋搭錯了要接近我和我做朋友，但我根本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什麽都不如你，我根本不想和一個什麽都比我強的人做朋友！你難道忘了謝言之有多討厭王子芝嗎？放過我吧，願意和你做朋友的人多了去了，像江明樓就很願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嗎？你為什麽硬要纏著我？！”

根本不敢看柳明昭的反應，根本不敢多加思考，楊萬俟飛快地說完這一大段話後再次深吸一口氣，額角青筋暴起。

他感覺到了一種只有自虐傾向的人在自虐的時候才能感覺到的快感，這快感混雜著簡直要把靈魂都嚼爛扯碎的痛苦，讓他幾乎不能支撐身體站立。

無數次的，楊萬俟對這種覆雜的情緒上了癮，一遍又一遍在每一個適合痛苦的時間空間回顧自己的悲慘人生，然後被這種情緒包圍，不能自持。

痛苦嗎？自然痛苦。一遍又一遍地撕開快要愈合的傷口，一遍又一遍地在上面撒鹽……這不是為了記住這種痛苦，也不是為了警告自己可憐自己，僅僅是單純地對這種痛苦上了癮著了迷，欲罷不能。

只有在這種痛苦中，他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旁人獲得安全感的方式是權利金錢或者愛，而楊萬俟的安全感則只有在這種自虐帶來的快感與痛苦中掙紮求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