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不瘸了，聲音也不漏風了。

林廣微微回頭看著遠處弋鳳寂然不動的身軀，再看看面前那攔在黑暗中的人：“你是陸寒亭。”

“正是小太爺。”陸寒亭搶先出手。

他和林廣之間一是卓越巔峰，一是淬青大成，差距似乎不過一步之遙，但這一步確實無數江湖人十多年努力都沒法邁過去的一步。

在一相逢，他和叁拾捌商量了很久，林廣看到的情報都是陸寒亭一手炮制出來的，只是為了麻痹對方，不讓自己武學修為顯得太過於突兀。原本他是要在城裏下手的，意外的從叁拾捌口中得知林廣在玄武神君手下安插了眼線。

同為天王麾下的兩位神君怎會搞起內部矛盾了？

陸寒亭很快將這段時間的事梳理了一遍，發現蘭花草三姐妹的勢力並不強，一個玄武神君扼殺黃蟬三人綽綽有餘，何必要再把林廣調來，豈非是畫蛇添足。

他沒見過朱天王，但知道這人絕非是一個豬油腦袋，那麽必然是還有更加重要的任務，尤其是昨晚和林廣二人一觸即走的表現來看，奪取紫竹之心的態度並沒想象中那麽堅決。

很快，陸寒亭便發現其中一個關鍵點：魁星幫。

準確說應該是魁星幫的貢銀。

如果只是想明白其中關系，陸寒亭也許也不會出現在這裏，後來想到劍蘭曾經提議沿著西廠圍墻埋一些荼母，來阻擋鐵衣人攻勢的法子。

荼母並非劇毒，並不足以令人致命，但卻能讓江湖人十成內勁發揮三四層，而且發作速度極快。

連陸寒亭這種小白都知道荼母之毒，林廣這種老江湖自然也知曉，此刻內勁仿佛是摻雜大量泥沙的山洪，在彎彎繞繞的溝渠中緩慢前行，動輒擁塞。反觀陸寒亭拳勁生風，顯然是早先服下解藥，此消彼長下他自然是心生去意。

荼母發作得快，消散得也迅速，只要有一盞茶的功夫便能消失殆盡，那時候這只螞蚱還不是任他拿捏。想到這裏林廣雙臂如鵬鳥展翅，整個身軀猛然往頭頂一串，直接消失在視線中。

陸寒亭眼神微瞇，拳在空中忽然如蛇頭般古怪地左右各點兩下。

傷狼勁如烈火鋼刀撕裂空氣，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夜空顯得格外清晰。

頭頂三尺處，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一晃而過。

極力擴散識覺，黑夜中的一磚一瓦便映射在腦海，二十丈內一草一木都在他掌控中，但偏偏就沒有林廣的蹤跡。

沒有溢散出來的內勁波動，林廣仿佛徹底從世間消失。

陸寒亭心中明白今夜決不能讓林廣離開，縱虎歸山後悔無窮的道理他比誰都明白，更清楚對方一定藏在某個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收斂了內勁讓自己不能察覺。

時間在慢慢流逝，荼毒的餘毒在快速消退，情況正朝著不利於他的方向快速傾斜。

林廣的手段昨夜便見識過，就像能撕裂空間鉆入時空裂隙般，當時獨占春是以聲音為載體，借助道初成將對方硬生生逼了出來。

說明對方依然在自己身畔附近，或許是躲在背後的木料中，或者是某一堆灰燼之間，又或者是自己身前虛無的空中。

獨占春能做到的事，小太爺豈有不能。

眨眼間，陸寒亭朝著四周揮出一片拳影，澎湃的內勁以他本人為中心朝著四周迸射。

內勁宛如一張在黑暗中鋪開的蛛網，敏銳地捕捉著夜空中細細為的差別，然後再反饋給盤桓在中央的陸寒亭。

一絲細微的顫動忽然傳來，如被春雨滋潤後偷偷抽芽的嫩葉，帶著一種懵動從前方反饋回來。

沒有猶豫，早已蓄勢待發的陸寒亭朝著前方悍然一拳。

昨夜，林廣和獨占春交鋒中對方是主攻，如今因為荼母的緣故不得不被動防守，所以先機一直被陸寒亭牢牢握在手中，盡可能在這種先機易位前解決掉對手。

正是居於這種考慮，陸寒亭根本不在乎快速消耗的內勁。

功其一役。

幾乎在打出內勁的瞬間，一道矮小的人影忽然憑空閃現，以強橫的姿態朝著陸寒亭頭頂壓來。

兩道如萬馬馳騁於遼闊草原的磅礴氣勢猛然撞擊在一起。

夜風凝固，時間在這一刻停滯。

旋即，沈沈的轟鳴從地底傳來，周圍原木、房梁在內勁下無聲斷裂。

陸寒亭一退十丈，力道未全消除腳下又再次發力，在對方即將要重新遁如黑夜中的剎那彈身而上，雙手合並高高舉過頭頂，朝著前面虛空重重一斬。

這是燧火刀中三大殺招之一：白虎提。

燧火刀並不是太高深的武學，在陸寒亭剛邁出卓越境甚至還來不及穩固修為的時候，他就將燧火刀主人南槐斃於拳下，對於這樣的武學陸寒亭根本升不起太多興趣，但蒼卻鄭重其事地讓酉十將這本秘籍交給他。

陸寒亭重新對刀譜生出好奇，帶著批判性的心態去翻閱，隨後從中發現唯一適合自己的白虎提。

起手白虎提，陰陽割昏曉。

茫茫夜色隨著手掌的劃過一分為二，內勁仿佛是一道帷幕隨著手掌斬落的軌跡，朝兩邊蕩漾。

林廣逃遁的打算徹底落空，惱怒地回身朝著陸寒亭撲來。

攻守易位。

陸寒亭只覺體內內勁翻騰如山洪暴發，耳膜中一陣轟鳴。

先前自己被震退十餘丈，而此刻卻是寸步未移，看起來似乎眼下占盡優勢。

但這和受傷吐血一個道理。未能沖抵消力，便只能以身體對抗。

這下麻煩了。陸寒亭微微皺眉，對方這一記和先前比較起來，內勁竟渾雄了不少。他也明白過來，剛才之所以能察覺到林廣蹤跡，恐怕是因為對方在用內勁驅毒的緣故，而且對方目的已經達到。

“乳臭未幹的家夥，你死期到了。”林廣一生縱橫江湖，從來都只有他扮演獵人的角色，結果陰溝裏翻船，竟讓這家夥當著面殺了自己義子。

他有七名義子，死掉一個並不心疼，他惱怒的是對方竟然算計到自己頭上，而且是用這種老掉牙的手段。

現在，他要用雷霆怒火來告訴對方一些江湖規矩，然而讓他意外的是這個還沒出廬的江湖後生，竟敢搶在自己前面動手。

“多少年了？”林廣心中忽生出一絲感慨，曾記得當初剛出江湖每一天他都在腥風血雨中廝殺，在生死邊緣掙紮。

在一次次險死還生中他總能將對手送入黃泉，再後來他受傷的頻率越來越低，甚至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只是丟出一枚令牌，便有無數鐵衣人為他沖鋒陷陣，完成他的命令，他便不痛不癢地丟給對方一個義子頭銜。

像今晚這樣用上畢生內勁去殺一個毛頭小子，讓他瞬間回到曾經那腥風血雨的廝殺中。

心念電轉，內勁卻如滾滾天雷，以萬鈞之勢碾壓而來。

陸寒亭右手抹過腰間，一枚如孩童玩具般的簪子在赫赫威壓中溯流而上，迎著林廣掌心刺去。

林廣對這種小玩意不值一曬，扣指遙遙沖前方輕彈，一縷內勁如註迎著暗器彈去，隨即卻臉色大變地倉惶飛退。

內勁是江湖人的根本，也是每一個江湖人縱橫笑傲的依仗，可以犀利如九天雷火摧枯拉朽，也可以堅硬如寒潭磐石波瀾不驚，修為高低的根本便是內勁的高低。

江湖從來都有規律。

剛出道的毛頭後生，除了本身修為外還要會暗器、陷阱、毒藥等手段，因為性命是自己的，任何能讓自己活下來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再往後這些小手段已經變得不那麽重要，因為隨著內勁的提升，用暗器來破開內勁的方式已經有些本末倒置，最後還得回到正面交鋒上來。

那枚暗器來勢頗急，視內勁如無物，像刀子切豆腐般沒有絲毫阻礙地朝他奔來。

“可惜了。”陸寒亭真不知該說林廣是進退有據、還是膽小怕死，甚至不去多餘的試探暗器，一旦有異馬上抽身。

不但修為壓制著對手，連主動權也牢牢控制在林廣手中。

拼了！陸寒亭隨著林廣後退的方向飛掠，他已經打定主意若是這一下還不能得手就馬上撤退，先回棲園交代後事，然後等著承受鐵衣人的怒火。

林廣數次被鋝虎須，對這不識好歹的螞蚱憤怒升到極致。如果此前他只是想直接殺了對方的話，此刻他改變主意，一定要讓這家夥受夠萬般折磨。

讓他為生而為人，感到後悔。

想法變了，計劃自然跟著改變。

林廣眼神冷冷一瞥，根本無視陸寒亭當胸襲來的一拳，除了傳奇神兵外根本沒有任何兵器能對付玄甲衣，陸寒亭拳頭再厲害也不過血肉之軀，內勁再古怪也不過是卓越巔峰，而玄甲衣最堅固的地方便是胸口。

幾乎是陸寒亭拳頭印在他胸口的瞬間，林廣也一擡手鉗住對方手腕，在黑暗中露出詭異而無聲的微笑。

看著他笑，陸寒亭也笑了，兩人仿佛久別重逢的老友。

從陸寒亭的笑容中，林廣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小錯誤，此刻玄甲衣上正嵌著一枚比犬牙略大的東西，像簪子，又像月牙。

正是先前陸寒亭打出的那枚暗器。

“傳奇神兵？”林廣心頭大駭，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玄甲衣的堅固，這可是只比天王化蛇甲略遜一籌的寶甲，就算是偽傳奇也不能傷害絲毫。

傳奇階的暗器？開什麽玩笑！

不過很快，他又笑了起來，只怪對方運氣太差，這暗器剛好將玄甲衣刺破便被卡住，連裏面的內襯也完好無損。

一縷火光撕裂漆黑的天幕，在空中綻放出幽藍的花朵。

火光微弱地照應在兩人的臉上，照亮了兩人竟然不同的表情。

“一群沒用的廢物。”林廣此刻心情很好，說話的聲音也輕緩了很多：“看來你也有所準備，在陸五月身邊留有護衛。”

他當然心情好，抓陸五月本就為著逼陸寒亭就範，如今人已經在他手中捏著，陸五月抓與不抓已經沒多大關系，不過林弋陽幾人的失利，時候卻是需要懲罰的。

有人笑，自然有人哭。

陸寒亭確實欲哭無淚，林廣修為整整高過他一階，絕對實力壓制讓他內勁幾度潰散，除了斷腕自救，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千裏火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微光中林廣看見陸寒亭嘴唇飛快翕動，也許是在咒罵自己又也許是在求饒。

為什麽每一個落到他手裏的人前一刻還是英雄好漢，下一瞬間便成了跪地求饒的懦夫？林廣心中冷笑，這有什麽用？

他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求饒而改變初衷。

陸寒亭一邊求饒一邊擡起另一只手朝他胸口拍來。

一絲寒意沖開層層內勁，穿過堅硬的胸甲，穿過內襯，在心口處一閃而沒。

林廣心頭大駭這，般毫無阻攔的銳利甚至不輸於傳奇神兵：“婆娑渴劍。”

趁著一瞬間的遲疑，陸寒亭奮然掙脫林廣掌控，沒入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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