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是由於刀劍高溫淬火所產生，一旦停止作業便散得極快，陸寒亭進到廠房後已經變得極淡。

數十柄形狀各異的刀劍都擺在桌案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桌案前，拿起一柄柄兵器慢慢看著，有的舉過頭頂迎著強光端詳，有的遞到耳邊用手指輕輕叩擊。

王大錘在旁邊指揮著手下弟子用木條夾柄固定成臨時手柄，聽見腳步聲忙上前向陸寒亭行禮。

“王廠長以及各位大師傅辛苦了。”陸寒亭忙拱手問候著眾人，除了王大錘外其他人可都是臨時沖著王大錘面子來的，這些技術性人才不能怠慢。

彩珠機巧地從懷裏掏出一疊紅紙，見人便發：“少爺說各位日夜操勞殫精竭慮，這只是一些彩頭討個吉利，等神兵真正問世，再論功行賞。”

陸寒亭微微詫異，彩珠前一刻還在說著誠信，一轉眼就當著自己面說起謊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添彩頭的事。

有夥計迫不及待打開紅包，看著銀契上面字眼，驚叫起來：“十、十兩？”

王大錘狠狠瞪了失態弟子一眼：“還不快謝謝少爺。”

一瞬間，周圍感謝之聲此起彼伏。

十兩不是小數，尋常掌櫃的月銀也才二十兩左右，對大多數學徒來說，在師父手下學東西，每月還得上繳學費，這是手藝行業的慣例，難怪他們如此激動。

陸寒亭心中只惦記著這批兵器，臉上還裝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從眾人一一點頭，好一番折騰後才靠近桌案，向王大錘問道：“成色如何？”

“我也急於想知道答案，少爺莫急，稍後便知。”

鑄劍是很繁瑣的工序，包括卡簧與劍鞘之間的位置關系都需要考慮到，好在只是試劍，並不需耗費時日的精細處理。

從這幾位老師傅臉上看不出來太多結果，陸寒亭只能耐心的等著，為了不無聊也學著那些師父一樣扣指彈劍，他倒是還想吟兩句‘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之類的話。

想想這些都是大老粗，有點拋媚眼給瞎子看的味道，最後還是作罷。

不多時弟子便將這批刀劍整理妥善，又搬來香案，案臺上擺放著一尊三尺高的神像。

神像是一名衣袂飄蕩的男子，右手擱於胸前，左手捏劍背至身後，說不出的灑脫與超然，倒是與陸寒亭臆想出來的葉孤城形象有幾分神韻。。

五六個已過知天命的老頭，恭恭敬敬站到桌案前，那些弟子學徒顯然也被囑托過站至幾人後面，表情虔誠而肅穆。

隊伍最前面是那個滿頭銀發的老者，他是眾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同時也是王大錘等人的大師兄，名叫章沈。

眾人齊齊行禮、敬香。

陸寒亭在旁邊倒是覺得詫異，一般說來神位神龕都是與神牌一同擺放，怎麽眼前這被供著的老兄卻只有神像，神牌卻見不著。

冗長禮儀完畢，眾人又才散開。

王大錘似乎看出陸寒亭眼中的不以為然，小聲解釋道：“這是咱們這行的老祖宗，劍祖宇高樓，掌管天下百兵。”

“喔！”陸寒亭根本沒將這陌生的名字往心裏記，目光一直在桌案那些刀劍上來回掃視：“開始吧。”

迫不及待之情已沒有太多遮掩。

王大錘依然不緊不慢，擡步朝擺刀的方向走去：“本次共鑄刀十四柄，其中長刀十柄，短刀四柄；鑄劍九柄，闊劍兩柄，柳葉劍兩柄、袖劍一柄、服劍一柄、武劍三柄。”

陸寒亭看著每一柄兵器都覺得愛不釋手，但也感嘆著：“數千斤秘血礦才再加上各位大師傅貢獻出的無數稀有材料，才換回來二十餘柄武器！”

大師兄章沈言道：“對兵器品質品階要求越高，從坯胎到植模、精煉、回火每道工序就越嚴格，產出自然也就更少。這次開爐共出一百七十柄刀劍，有八成最後因無力承受反覆淬煉而成了爐渣，若陸少爺對品質要求略低一些，少不得能保下四成兵器。”

章沈跟隨歐冶子時間最長，鑄劍經驗最豐富。

對於這麽高的損耗，陸寒亭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在以後想辦法優化工序工藝，偏頭看著王大錘道：“王廠長先前對劍的介紹比刀詳盡，莫非是心中已有成數？”

“未測試之前，一分成算也沒有。”王大錘老老實實地搖著頭，隨即道：“九為數之極，本次出了九柄劍，怕是冥冥中有劍祖庇佑。”

試劍已經不是從前那種簡陋的斬鐵，而是旁邊矗立的一座半人高的假山，這是大師兄章沈緊急調來的寶貝，但也僅僅是暫借。

假山有個名字叫鎮兵臺，據說宇高樓曾經在坐在一塊巖石上參悟冠絕寰宇的無上劍道，鎮兵臺便是從那塊巖石上掉下來的其中之一。

王大錘重重嘆息一聲，平端著一柄長刀恭敬遞到章沈面前：“大師兄，還是由你來吧。”

“好！”章沈沒有王大錘那般重的得失心，坦然地握住刀柄朝著鎮兵臺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始終跟隨著長刀移動。

“等等。”王大錘忽然叫一聲，忙走到陸寒亭面前說道：“少爺，鎮兵臺上只有成與敗。眼前這批刀劍在江湖上算是難得的利器，再不濟也值千兩紋銀，若是未能通過鎮兵臺，最終會淪為分文不值的廢鐵廢鐵。”

陸寒亭建設西廠就是奔著傳奇階神兵而去，明確的目標讓他根本不做太多猶豫，大手一揮：“放手去做吧。”

有了陸寒亭這話，章沈擡起手上長刀猛然朝著假山頂端劈去。

月東微微有些不以為然，假山頂部凸起一小塊石頭，別說是刀劍，就算是用板磚微微一砸，也會崩下大塊來。

噗！

沈沈的聲響過後，預料中假山潰敗散落一地的情形並沒發生，月東還想開口，發現周圍安靜得可怕，終於還是吞了吞口水看著少爺幹著急。

章沈微微皺眉，用萬般不舍的眼神瞥了手中長刀一眼，隨手丟在地上。

哢！

地上長刀忽然傳來一聲輕響，這聲音如同軍號，很快便有無數相同的聲音猶如竹筒中的豆子般紛紛傳來。

每一聲響過，刀身都出現一道細弱的蛛絲，隨著聲音越來越密集，刀身縱橫交錯的蛛絲便越來越多，最後才一聲輕響中碎成無數裂片。

陸寒亭終於明白王大錘為何會不停嘆氣：“還真是一文不值，這石頭倒是有些古怪。”

他走近一些想去觸摸，身後這群老頭子像被動了祖墳一樣拼命勸阻，說這是對劍祖的大不敬。

旁邊有個學徒端著一本用線臨時訂著的冊子，翻到其中某一頁，這紙上記載著刀的形狀以及制造工藝、尺碼參數，學徒看了王大錘一眼，用筆重重地在紙上畫了醒目的叉。

陸寒亭如今也算半個江湖人，可從未聽說過宇高樓之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好端端的一柄長刀竟然會碎得這樣徹底，一咬牙：“再試！”

章沈又挑了兩柄短刀一柄長刀，結果最後都碎成一堆廢鐵，頹然地退下來：“俗話說事不過三，剩下的交給你們吧。”

冊子上又多了三個醒目的黑叉。

眾人彼此張望，卻沒人願意再出頭，身為廠長的王大錘幹脆擼起袖子：“我來。”

這一次他挑了一柄覆土回火後的長刀，刀刃處的覆土在第二次淬火過程中便自動脫落，露出淡淡的如同波浪般起伏的印記。

這柄刀的造型是陸寒亭參照唐刀來設計，標準的唐刀講求中直，但陸寒亭卻做出了適當的改動，略微增加了一點弧度。

此刀全長三尺九分，刃寬九分六厘，厚二分一厘。

打造這種樣式的刀確實有部分滿足陸寒亭惡趣味的心裏，但也不全如此。

陸寒亭反覆考量過刀的厚度尺碼，甚至對刃口上挑角度都做出詳盡闡述，這柄刀算是這批兵器中的異類之一。

舍棄了刀最大的劈砍作用，以追求速度第一。

拿著圖紙第一眼後，王大錘便要將之歸於劍類，江湖中用單刃劍的雖然稀少，卻也確實存在，可無論是上挑的弧線還是打造時候的工藝要求，卻都是按照刀的標準來執行，王大錘最後不得不屈服，將這柄異類又歸置於刀爐。

王大錘看了旁邊捧著冊頁記錄的弟子一眼，並沒立即試刀，而是轉身正對著陸寒亭：“原來我擔心受熱不均勻會導致刀身硬度呈陰陽兩極，回火出爐後我親自驗證過此刀，品相還在前面幾柄之上，思來想去該是少爺給的那碗泥土之故，不知……”

越說到最後，王大錘聲音越小，最後幹脆停下來，眼神中既是愧疚又是期盼，旁邊眾人同樣齊刷刷將目光望向陸寒亭。

鋼鐵城掌握著整個蜀州最精湛的冶鐵造兵技藝，但隨著歐冶子的離世，江湖威望也迅速下降，與此同時神劍門宣布在東湖造出傳奇階神兵，曾經以一人之力支撐整座江湖的鋼鐵之城也黯然退出舞臺。

王大錘等師兄弟在鍛造上技藝已經達到一個極限，打造偽傳奇都有些免力，在這基礎上只能通過特殊途徑尋求突破。

陸寒亭純粹為了好看在刀刃上覆土回火，這方式起初不被他們看好，為這事王大錘甚至直言‘像被狗啃過’。

當覆土從刀刃脫落後，所有人又都看到了新的希望。

只是這希望顯然也是大少爺的秘密，這種當面要泥土配方的事，王大錘都有些羞於啟齒，所以後面的話才沒說出來。

彩珠這段時間接觸買賣，自然明白各家商業的一些不傳之秘，正如少爺口中所說的‘核心競爭力’，但她清楚少爺秉性忙開口阻止，可惜已經晚了一步。

陸寒亭哪裏知道王大錘等師兄的想法，此刻他心裏只想著傳奇神兵，大手一揮：“回頭我讓彩珠給你們，趕緊試刀吧。”

陸寒亭一句話讓眾人心裏都莫名歡喜，唯獨彩珠幽怨地白了少爺一樣，微微撇嘴心中默念：“敗家子！”

“劍祖庇佑！”王大錘低吟一聲，猛然擡起握刀的手。

長刀割開空氣發出清脆的嗤聲，在一片白光中穩穩斬在鎮兵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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