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之鋒，上徹於天。數千年前的名劍中確實有龍泉之名，只是如此拾古人牙慧，是否有欠穩妥。”

陸寒亭為之語塞，這時代沒有版權一說，跟何況這之間隔了幾千年，若放到原來的世界，那已經是半個華夏的歷史進程，難不成還有人從棺材裏跳出來維權。這本就是陸寒亭一拍腦子想出來搪塞的話，也就打蛇隨棍走：“一切以家主之意為主，若有不妥不用便罷。”

“那便龍泉吧。”

說不好的是你，說好的也是你！陸寒亭算是徹底領略了一家之主這種指東打西的辦事風格，龍泉之名就這樣隨意被確定下來。

陸任隨即說道：“宗殿將鐵鋪交於你曾以六月為期，屆時期滿你可考慮過如何打算？”

如何打算？

陸寒亭腦袋瞬間懵了，聽這口氣陸家是要收回鐵鋪，自己忙前忙後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嘴上卻是說的委婉：“鐵鋪自然是陸家產業，我自然是毫不保留地支持族老們的決意，若真如此我另尋一處新置門店即可，也不用冠以陸家名頭。”

“陸家運、驛、鐵為西閣負責和掌控，你為陸家弟子當知道陸家祖訓，除本家外其餘子弟世代不得經商，若有為例者……”

陸寒亭本能地跟著念了下去：“逐出族譜！”

這四個字如鋼針戮心，這瞬間他將開宗殿前後所有事都聯系起來，一切都豁然而通，這條祖訓陸家所有弟子都知道，偏偏從來沒人引起註視，陸寒亭不甘心地反駁道：“可是將鐵鋪交由棲園打理，本是宗殿決議。”

“買賣的裁決權需由家主定奪。”

“宗殿有駁回家主的權利。”這句話在陸寒亭嗓子裏往覆數次，最終卻依舊沒有吐出來，他從來沒覺得吞回一句話是這樣的困難，若是這話一出口，他與陸任之間恐怕再無回旋餘地。

逞一時之快，縱然在言語上占得先機又如何，這只會加速對方伎倆得逞。

他很在乎陸家族譜，因為月元夜在乎。

也許除了青老之外，最清楚月元夜心中執念的就是他這便宜兒子。如果真被逐出家譜，月元夜的餘生恐怕都會在郁郁寡歡中度過。

陸寒亭心中拼命想著對策，可對方牢牢占據著話語權，如今看來開宗殿一事也是宗殿與陸任之間一番計較的結果。

胸中塊壘越積越厚，他很想不顧一切後果，在身後的陸大根本來不及阻止的瞬間，將面前這穿著紫袍高高在上的家夥一拳砸扁。

良久……

陸寒亭深吸一口氣，低著頭盡力不去看那張臉：“想必家主心中已有所決議。”

“陸金龍再有一段時間就要成年，我打算讓他也歷練一番，你覺得將鐵鋪交由他打理如何？”

陸寒亭剛平息的憤怒又一次被點燃，如果逐出家譜是一種威脅，收回鐵鋪便是明火執仗的掠奪，他將鐵鋪撥上正軌卻被別人坐享其成，而且在西廠砸下的數萬兩銀子豈非也打了水漂？

從一個死結陷入另一個死結。

陸寒亭已經從憤怒變得茫然，陸任這番話顯然不是一時興起，此刻腦袋嗡嗡亂成一團根本不知所措。

陸任靜靜地看著，他將陸寒亭的所有表情都看在眼裏，從不甘到憤怒、從憤怒到無助，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半響才淡淡一笑：“我知道鐵鋪傾註了你太多心血，不舍也是人之常情。終究是叔侄一場，我不會做這樣絕情之事，免得百年之後在泉下與大哥相遇，無端生出仇怨。”

你倒是一口氣說完啊。

陸寒亭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這一刻他甚至在心中有些感激陸任，因為這句話避免了他在兩難之間糾結。

陸任緩緩從椅子上起身，慢吞吞走上前來說道：“肆佰叁拾柒萬陸仟玖佰又貳錢！托你之能，我才知曉錢生錢從陸家貪墨的巨額財產，如今他的別業以及別業裏的財產全歸你所有，你是開設西廠還是西廂這是你的自由，此事到此為止，家族也不打算收回。”

陸任滔滔不絕地說著，陸寒亭卻是越聽越不是滋味，妹妹伍月和小太爺的命都差點搭進去，在你嘴裏倒成了家族施舍，縱然如此陸寒亭還是低著頭表示出應有的恭敬，耐心聽下去。

一聲清脆的冷哼忽然傳來，聲音不大，剛好在這個位置能夠聽見。

“裏面有人。”陸寒亭猛然擡頭朝著書桌後面屏風望去，連棲園的書房都會有供人休息的套間，雍錦坊這種家主辦公的權利樞紐，自然也會有同樣的套間。

陸任略微略微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隨即仿佛是做出什麽決定，語速忽然加快，如連珠箭般劈劈啪啪說了一通。

陸寒亭楞在原地腦袋裏嗡嗡一陣亂響，好半響才回過神來，有些遲鈍地望著面前這張微微發福的臉龐，嘴唇哆嗦數次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一個急匆匆的腳步從身後傳來，還伴隨著重重的喘息聲：“家、家主，棲園陸寒亭竟然在雍錦坊撒野放肆，慫恿他手下之人將、將我丟進湖裏，下面所有近衛都有目共睹。”

陸寒亭轉過身，正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藍衫少年正扶著門框，用一種怨恨的眼光死死盯著自己。

那人正是先前在樓下相遇的西閣賬房，隱約記得青老先前說過這人名字，但陸寒亭已經不記得了。

瞅了對方一眼，陸寒亭這才回身將目光重新投到陸任身上：“二叔剛才說什麽，紫竹谷地契？”

“是，家族決議將收回紫竹谷地契，為了彌補棲園的損失，便將斜陽巷的別業以及錢賬房生前財產永久歸置你們所有。”

“這真是家族的決議？”陸寒亭終於是出離地憤怒了，他曾經問過母親紫竹谷到底埋藏了什麽寶藏之類的事，月元夜對此也表示毫無所知，只是作為大房的私有財產而一直存在，並無任何特殊。

陸任臉上微怒，語氣中自然帶著不耐煩說道：“我的決議就代表家族的決議。”

陸寒亭繼續說道：“家族要收回鐵鋪，我沒有意義。沒有證據能證明錢生錢所置辦別業的財產來自於陸家，即便是有證據證明他曾經挪用過陸家財產，那也是雍錦坊在用人制度上出現了錯誤，這種錯誤不應該由別業下一屆主人承擔。二叔若有心購買，我可找牙行管事評估，定然會給出合理公道的價格。”

從家主變為二叔，陸寒亭語氣已經開始發生了變化。

“錢生錢為陸府家奴，他的所有財產均為陸府所有，此乃祖制。”

“斜陽巷別業地契所屬人已變更，手續合理合法手續，二叔若有疑問可去城衛司詢問即可，若城衛司或城主府出具的手續，我可以拱手贈於夏奎府。”

“二叔想要紫竹谷地契，小侄拱手相讓亦無不可。”陸寒亭根本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直接了當說道：“紫竹谷地契最初被錢賬房惦記，後來被華好奪走，這背後主謀卻是一個叫天王的江湖人，他至今還安排了手下日夜監視著斜陽巷別業，二叔恰好在此時提出要紫竹谷地契，恐怕也非是家族所需吧？”

陸任臉色瞬間變得通紅，眼中幾乎快噴出火來，眼前這臉色蒼白似乎一口氣都能將對方吹到的男子竟然敢如此頂撞自己，這是對他家主權威的挑戰。

一道身影直接從屏風後面轉過來，厲聲喝道：“讓你交出地契那是家主仁慈，若你真不識好歹，派出幾個近衛便能讓你棲園滾出陸府，成為無根之人。”

說話的人赫然是一個年約二八的女子，穿著翠綠色長裙，一襲薄衫輕輕披在肩上，行走間衣衫飛揚煞是好看。

這女子陸寒亭也認識，正是前段時間失蹤的小翠。

小翠是夏奎府大夫人的貼身丫鬟，這兩年沒少刁難母親，正因為這女子背後站著夏奎府主母、陸任妻子的緣故，棲園才處處隱忍。

陸任扭頭望著身邊怒氣沖沖的女子，似乎用眼神詢問對方為何出來，隨後對陸寒亭道：“這是翠娘，我與她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八，以後相見你需執晚輩之禮。”

世家中通房丫鬟的事已經習以為常，大夫人年老色衰為了拴住丈夫的人，通常都會將自己身邊的人推進丈夫懷裏，丫鬟就算是成功晉升也是烙著推薦者印記，代表著推薦者的利益，這種事見怪不怪。

怪的是小翠出現的場合和地點。

陸寒亭冷冷對小翠一禮：“恭喜翠娘成為陸家數百年來，第一個出現在這裏的家眷，二叔也成為陸家帶婦人涉足家族之事的第一人。”

陸任臉色忽青忽紫，這話無疑是響亮的耳光抽過來，沖著面前貌似謙恭的陸寒亭咆哮道：“豎子放肆！”

一再告誡自己要冷靜，結果剛才依然沒控制住情緒。

陸寒亭已經來不及去後悔，幹脆擺明車駕地說道：“棲園只想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陸家興衰榮辱系於家主之手，若是謀紫竹谷地契差人到棲園取走便是，只是希望以後少用這莫須有的由頭，畢竟……大家都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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