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東聽言大怒，劍眉一豎低喝道：“你這小和尚看似生的靈秀卻是個傻瓜，怎麽能把殺人掛在嘴邊，若再對少爺無禮，當心我一棍子敲死你。”

覺非依舊雙手合十，態度誠懇地道：“十方魔未盡，貧僧舍不得死。”

一句話把月東逗笑了，見過怕死的，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怕死說得冠冕堂皇：“罷了，小和尚不懂事我不和你計較，不過這是我家少爺，不許你對他不敬。”

陸寒亭眉頭卻是越皺越緊，蒼為了避免有活口所以才將魁星幫上下滅門，這事外人根本不知，小和尚卻一口篤定，莫非對方是能掐會算的神仙？

小和尚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陸施主外有重傷內有劍氣捆鎖，小僧有無上法力可化解，只要陸施主倒出那夜實情。”

對於體內劍氣，蒼曾言這劍氣頗為古怪，以黃浪修為根本不能發揮紅雲威力，這道劍氣該是有人以特殊劍訣渡入紅雲之中或是別的異數，至於為什麽就到了他體內，連蒼也說不明白，但至少陸寒亭知道蒼為此也束手無策。

“小和尚好眼力，只這一眼便知道我傷勢，看來有幾分門道。”陸寒亭心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實情他是不會說出去的，且不說他與酉十之間數次良好的買賣合作，只是半個月前那幾萬兩銀票足夠讓他守口如瓶，故作正色道：“小和尚莫打誑語，你倒是說說如何化解我這傷？”

“禪法三千，《彌天之力》、《小雷火》、《大明王經》均可輕易消除，甚至能給予陸施主一番造化……”

陸寒亭正耐心聽著，忽然就沒了下文，正要開口發問，忽見覺非微微擡頭表情有異，正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望著自己，好像自己臉上冒出一朵花來。

陸寒亭臉上生不出花，頭上卻實實在在冒出一朵來。

桃花在兩人面前飄飄蕩蕩。

時過五月，再有些時日連桃都要熟了，這時候自然不該有桃花。

陸寒亭詫異地看著那朵桃花在視線中飄飄蕩蕩，不自覺伸手去接。斜裏忽然伸出一柄傘在他手腕上輕輕敲打：“笨蛋，本姑娘的東西豈是你能亂動的。”

聲音輕若柳絮軟若糯米，卻又異常熟悉。

側頭一看，旁邊已經多了一個穿著鵝黃長裙的女子，正笑盈盈地望過來，瞇著的眼睛好似兩道月牙，長長的睫毛正在月牙上像精靈般有節奏地跳動，正是多時未見的黃蟬。

“是你。”

“當然是本姑娘。”黃蟬將撐著的傘往肩頭上一靠，說道：“我以前警告過你，有個和尚殺人如屠狗，難道你忘了。”

空中那枚桃花晃晃悠悠地朝著小和尚飄去，仿佛有什麽東西托著，每每要墜地便又晃晃悠悠地浮了起來，最後端端停在覺非身前三尺。

直到這時，陸寒亭才發現那多小小桃花竟然還在悠然旋轉，卻再也不往前半寸。

“阿彌陀佛。”覺非雙手合十，低低吟著一聲佛號，便見面前桃花開始化作無數花瓣，花瓣又碎為無數花斑，輕輕墜落在地面，與黑色灰燼融為一體。

黃蟬輕輕邁步，與陸寒亭並肩而站：“彌天之力、大明王經，小和尚這舌頭下面莫非藏著蓮花的，那些傳說中的寶典你倒是信口而出。你千仞臥佛寺若有小雷火，這坐江湖恐怕都是你禪宗後院了。”

陸寒亭總算聽出點門道來，望著覺非那稚氣的臉哼哼一笑：“我還以為他真是哪處佛法精湛的僧人，感情就是個說謊殺人的野和尚，罷了，由得他。”

說罷，轉身離去。

黃蟬始終撐著傘笑嘻嘻地跟在身邊，走出一截還朝被擋住身影的危墻揮揮手：“小和尚，再見啦！”

等上得馬車，黃蟬才如釋重負般送了一口氣，將撐著的傘收攏道：“你怎地到這地方來了，若不是碰巧遇著本姑娘，恐怕真有性命之憂，那和尚真能殺人，你可別不當回事。”

“你又如何來了。”

“一夜之間死亡數百人，這事連江湖都驚動了，我自然要看看。”黃蟬偏頭看了看月東趕車的背影，又問道：“你上次托我找秘籍給的人就是他？”

在躍龍崗陸寒亭確實拜托過黃蟬購買江湖秘籍，不過黃蟬只是言到會留意，如今聽對方主動說起，陸寒亭心中一喜：“可是買到秘籍了？”

黃蟬反問一句：“你什麽時候聽過江湖人賣過秘籍，不過我將月東情況傳信回宮中，得許可受了一滴瓊露為他續脈，倒是你有沒有為自己考慮過？”

“我？”

“你體內劍氣要是失控了怎麽辦？”

這註定是個沈重的話題，沈重到陸寒亭欲哭無淚，根本不知如何去著手。

見陸寒亭不語，黃蟬直接說道：“找一處安靜的地方，我為你看看。”

陸寒亭最先想到的就是錢生錢的別業，哪裏倒是安靜，而且隱秘，只是這樣一來便瞞不住月東這心裏藏不住事的人。

“別去斜陽巷。”黃蟬仿佛是陸寒亭肚子裏的蛔蟲，他還沒開口對方已經先一步說道：“朱天王手下有四名得力幹將，分別青白朱黃，江湖上號稱四神君。青龍神君孟章、白虎神君簡病、朱雀神君林廣、玄武神君織閩。”

陸寒亭聽得這綽號直咋舌，一看就知道是群頭腦簡單又不想花心思的人，一個天王還不夠，還得盜用四神獸的名頭，偏頭看了看旁邊黃蟬：“你以前說過，江湖人不會無聊到取綽號。”

“能有綽號的，都是江湖上聲名雀躍之人，而且名號並不是自己取的。”黃蟬繼續說道：“斜陽巷別業今天多了一些生面孔，其中一人我似乎在哪裏見過，該是玄武神君麾下的鐵衣人，你這時候去豈非自投羅網。”

陸寒亭略微沈默問道：“那只玄武修為如何？”

“淬青大成，連我見了都得繞著走。”

陸寒亭倒吸一口涼氣，黃浪不過是卓越巔峰期，殺自己都跟玩似的，淬青還在卓越之上，豈非一個噴嚏都能把自己轟得粉碎碎骨。

最後，陸寒亭選擇去摘星樓開了一間上方。

月東像防賊一樣盯著黃蟬，說什麽也不願意讓少爺離開自己視線，黃蟬不耐煩了直接一只手拎著將他從樓梯口丟下去。

一看黃蟬在轉身關門，陸寒亭便朝著正中央那張繡花的大床跑去：“春宵一刻，呃…我是說大家時間都很緊，咱們快開始吧。”

“你脫衣服幹嘛，快穿上。坐這邊凳子上就行了。”

陸寒亭心中想著，這和話本小說上那些江湖人療傷的情形可不一樣。脫了衣服用自己體溫給對方取暖、療傷是最基本的操作方式，再不濟也得是坦誠相見吧：“坐椅子上就把劍氣給驅除了，會不會顯得咱不專業啊。”

“別鬧，安靜！”黃蟬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扒開陸寒亭上衣看了看對方傷口，又伸出劍指搭在他命門上，久久不語。

一炷香、兩炷香……

終於，陸寒亭耐不住這沈寂：“到底怎麽樣，你倒是給個痛快啊。”

“劍氣是活的。”

嘎！

陸寒亭差點沒被這句話嚇死，第一印象就是水蛭順著血管在體內游走的情形：“這、怎麽可能是活的。”

“它當然不是活物。按道理劍氣一般都只會到傷口附近破壞經脈，然後破開皮肉透體而出，但你體內的劍氣卻實實在在在移動，就像被硫磺驅趕的蛇一般。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本身沒有修煉武學，沒有內勁引導，數年內該是無事，我這次為你將它鎮壓住，令它不至於危害到你，回頭我向宮主請教，一定為你找出妥善的解決之道。”

數年之內無事，那就是以後還是會有事。

陸寒亭不死心道：“先前小和尚說什麽雷火可以驅除劍氣，此事可行？”

“《彌天之力》、《小雷火》、《大明王經》都是禪宗絕學，江湖上確實有過它們的傳說，不過是否屬實都還未知。禪宗的人只喜歡談因果說緣法，一旦沾染了他們就會像狗皮膏藥一樣貼著你，再說我瓊宮婆娑渴劍為江湖一絕，倒是與江湖上所說劍氣異曲同工，許是可以化解。”

黃蟬臉上罕見地透露出肅穆之色，手往扇面上一抹，掌心依然多了鵪鶉蛋大小的一朵桃花，桃花顏色略呈粉紫：“張嘴！”

“吃花？”陸寒亭望著黃蟬掌心，只是這眨眼功夫，桃花顏色已經在迅速加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紫紅，而且還在蠕動……

剛開口，忽見黃蟬手臂晃動，他警覺地想閉嘴卻發現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然後便感覺有東西鉆進嘴裏，然後順著喉嚨一直往身體裏鉆。

“別怕，它會聽我的。”黃蟬額頭漸漸生汗，但還是出言安慰著陸寒亭，隨手嘴裏發出一個清脆而低沈的音節，手指輕輕點在他咽喉處，哪裏正是桃花落下的地方。

陸寒亭腦袋裏一片空白，這回他真明白過了，剛才爬進嘴裏的真是活家夥，只是長得像花而已。

黃蟬手指就像吊著千鈞巨石一般，順著咽喉緩緩動著，到最後他甚至感受手指在顫抖，從輕微到劇烈。

黃蟬額頭的汗珠也從細密到大汗，最後整個人仿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好了！”

這一聲似乎耗盡她最後的力氣，話音未落人已往地上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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