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樓的傷藥確實是江湖少有，僅僅半個月陸寒亭傷已好轉過半，手掌開始長出淺粉新肉，胸口那一劍的痕跡也漸漸淡去，但依然不能太過用力。

彩珠這段時間也時常在早出晚歸，有時候忙得連飯也忘了吃，回了棲園還要照顧陸寒亭起居，一通忙活下來人卻憔悴了一截。

穿著無袖短肩的月東從外面穿過月亮門，大步流星走到園子中央：“少爺，都安置妥當，馬車在外面等著。”

“青老同意了？”

“當然。”月東轉身抓起披麾披在少爺肩上：“王大錘那幫師兄弟都去城西工廠，今天是開爐的日子，你這東家怎麽能缺席。”

工廠是少爺取的新詞，即便眾人都覺得別扭，但還是抵不過陸寒亭的執著。

一聽說青老批準離開，陸寒亭心情大好，擡腳就朝著外面走去。

在棲園呆了半個月，陸寒亭真懷疑自己是否快發黴了。

月東快步追上來：“不過青老說了，工廠的事忙完，少爺就得趕緊回來。這事也不能怪青老，是主母要求的。”

一座山莊拔地而起，高聳的圍墻如盒子般將山莊隔絕起來，山莊沒有門頭，卻是屹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上書兩字：西廠。

這同樣是來自某人的惡趣味，可惜鐵鋪上下始終提不出來有效的反對意見，再加上陸景陽那馬屁精高舉雙手的讚同。

於是，西廠就這樣誕生了。

除了鐵鋪營業人員外，所有人都聚集在西廠門口，人群分為兩撥。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是王大錘的弟子學徒，王大錘卻是一臉肅穆地站在隊伍最前方，不茍言笑，在他身邊站著的是身材婀娜的彩珠以及圓滾滾的陸景陽。

一駕馬車快速駛來，裹著披麾的陸寒亭在月東攙扶下下了馬車：“王師傅，以後你就是城西鋼鐵鑄造廠廠長了，這是喜事，怎麽卻板著一副臉？”

陸景陽笑呵呵地上前要攙扶少爺另一只胳膊，陸寒亭恍惚有一種宮裏公公被小太監伺候的感覺，忙把月東推開。

陸景陽笑呵呵在旁邊解釋道：“王師傅、不……王廠長心眼實，他總覺得打鐵就該在城裏鐵鋪。”

“大少爺。”等到陸寒亭靠近，王大錘才躬身行禮說道：“西廠這些天投了下近萬了銀子，我明白少爺是鐵了心要打造一柄傳奇階的神兵出來，可如果只是灑一些銀子就能打造出神兵的話，傳奇階也就不值錢了。少爺有沒有想過，這些錢可能都白花花的浪費了。”

“誰說我要打造一柄神兵？”陸寒亭拍拍王大錘肩膀，意氣風發地笑道：“我是希望西昌源源不絕地打造出一大批的神兵，那樣咱們就發了。”

彩珠在旁白小聲說道：“儀式已經備好，吉時快到。”

“好，進廠。”陸寒亭走進西廠大門，後面眾人也跟著魚貫而入。

祭牲、敬神。

陸寒亭帶著所有人在案桌前規規矩矩走完一套流程，然後朗聲道：“起火。”

高爐中炭火被點燃，工人爬上高架將一籃籃的礦從頂部傾如爐中。

濃濃的黑煙從高囪噴吐而出，排向藍天。

看著在面前來往穿梭的身影，陸景陽眼中閃過一絲羨慕，發現少爺在看著自己，馬上又擠出嘿嘿的笑容來。

“你心裏一定不暢快吧。”廠房裏各種聲音此起彼伏，說話都需要用嗓子喊，所以陸寒亭就裹著披麾往外面慢吞吞轉著，月東自覺地保持幾丈的距離跟在後面，剛才彩珠已經告訴過他了，少爺和陸掌櫃有話說，不需跟得太急。

陸景陽嘿嘿笑著：“無論是西廠還是城裏的鐵鋪，都屬於少爺的，我為少爺高興還來不及呢。”

“怕是有些言不由衷。不過你要明白一點，西廠只是產出，最終實現銷售盈利，還得靠你以及你手上那幫人。上次我和你說的要打開商道，把我們的兵器賣向全蜀州，並不是一句空言，一年之內你至少開給我弄出五家連鎖店來，這事你可以和躍龍崗陸景琰嘗試溝通一下。”

陸景陽微微一怔：“少爺要分家，茲事體大，恐怕雍錦坊不會同意。”

“陸家永遠都是陸家，這是永遠不會去動搖的根本。”陸寒亭慢吞吞在前面走著，但語速極快似乎早有腹稿：“依靠現在西廠還不能造出傳奇階神兵來，而且效率極低，你多留意那些販鐵的商家，有成色好的鐵錠直接從他們手中收購，多花些銀子也在所不惜。”

他曾經想過試試紅雲的鋒利，看看傳奇階神兵究竟好在何處。可惜劍還未出鞘，體內劍氣已然蠢蠢欲動，嚇得他趕緊打消這念頭。

雖然看過王大錘給他的煉刀流程，但對打造兵器依然是一知半解，只能將自己原來那世界的覆土燒、夾刃鋼這些法子一股腦告訴對方，希望對方能有所裨益。

為了能打造出傳奇階神兵，他甚至還許諾了王大錘諸多師兄各種好處，只希望眾人集思廣益埋頭研究。

眼見太陽落山，月東催促無數次後，陸寒亭才登上馬車回城，途經城門口的時候忽然心有所動，讓月東駕車拐入魁星幫廢墟。

城外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而且去的地方又是魁星幫總壇，月東自然不願意，可架不住少爺的命令，只能不情願地往那邊趕。

走了一段路馬車便再無法前進，只能下來步行，為了以防萬一，月東還抄了一根木棍在手裏。

盡管時間過去了半個月，但空氣中還充斥著一股焦灼的惡臭，燒得漆黑的殘垣斷壁此起彼伏的聳立在眼前，微風吹動，無數灰飛便隨風舞動彌漫在空中。

陸寒亭沈著臉看著眼前陌生的場景，心中想著的卻是一個數字：二百四十三。

二百四十三條人命就在那晚上，被狼穴的人給抹去。

他一直討厭江湖人那種動輒奪人性命的暴行，但他自己從修習傷狼勁後似乎也一直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如今更是狼穴的一員。

想來，也是一種諷刺。

一個怪異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像是在唱歌又像是低聲囈語。

月東表情忽然嚴肅起來，攔著陸寒亭面前緊緊抓著手中棍子，對著一道燒得漆黑的破墻吼道：“誰在哪裏裝神弄鬼，滾出來。”

怪異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後又吚吚嗚嗚響起。

月東見沒人回應，幹脆繞過去看究竟，然後在墻根處停下來：“少爺，是一個小和尚在念經。”

“和尚？”陸寒亭吃驚上前，果然看見一個和尚坐在廢墟中，雙手合十低眉頌著聽不懂的經文。

那和尚年紀在十五六左右，唇紅齒白，脖子上圍著似布非布似紗非紗的物件，斜斜地從後背纏到腰上，兩只手腕也同樣纏著緋紅色的布，這姑且稱為衣服吧。

餘暉照應下，緋紅色衣服竟然閃爍著光彩，細看下才發間發光的是繡在衣服上圖案，似乎是字，但這些字陸寒亭一個也不認識。

陸寒亭偏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紅衣小和尚，不怪他駐足，實在是這和尚長相太可愛，要是眉心上點一顆子，活脫脫就是西游記中那調皮搗蛋的紅孩兒：“城裏有永興寺，小和尚為什麽不去那裏掛單，何必在這裏餐風露宿。”

念經的聲音悠悠而頓，小和尚忽然睜開眼朝陸寒亭往來：“可是陸寒亭陸施主當面，小僧覺非，等候多時。”

陸寒亭拉住又要沖動的月東，立於廢墟中靜靜看著面前盤膝而坐的小和尚：“等我？”

“碎星樓殺手固然歹毒，卻極少做這種絕戶滅口的手段，陸施主可否告知小僧原委？”

“不知。”陸寒亭直接了當拒絕，轉身欲走。

一聲佛唱從身後傳來，便聽得小和尚那稚氣未脫的聲音傳入耳中：“小僧心有魔障需解惑，陸施主還是不要推辭的好。”

陸寒亭驀然轉身：“若我不說，小和尚莫非還要殺人不成。”

“金剛怒目，故能誅四魔。”小和尚雙手合十，輕輕道：“小僧殺人，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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