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東睜開眼看見便屋子裏一道身影正站在窗前沈思著.

今天天氣很好，外面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刺得他只能半瞇著眼沖那人影道：“少爺。”

陸寒亭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月東，所以並沒有及時回身。

“我……睡了多久？”

“三天。”陸寒亭終於發現自己沒法逃避，擠出一絲笑容轉身說道：“大夫說你需要靜養一些日子，很過些時日又是龍精虎猛的漢子，現在你需要安靜地躺著休息。”

月東呵呵笑著，笑到一半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少爺不是江湖人，這廢掉的經脈想要再練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月東幾年前就該追隨陸懷家主，是主母恩賜才得以幸存，如今只是變成了普通人而已，算來賺大了。”

“沒有陸刀，我給你打一柄，沒有陸家心法我給你找一部。”陸寒亭深吸一口氣：“你現在好好休養，我自有主張。”

明明四面門窗都敞開著，陸寒亭卻覺得房間異乎尋常的壓抑，等李媽再次送藥過來後，他才離開房間快步朝書房走去。

前面青老正坐在一條石凳上曬太陽，他膝蓋上蹲著的是那只老得已經不想走路的老黑，見陸寒亭往遠處過來，便慢吞吞開口道：“少爺現在一定很得意，只是和彩珠那丫頭去西閣埋頭數日，就挖出這麽大一顆毒瘤，聽說錢生錢被陸大拎在手裏的時候，像一堆爛泥般扶都扶不起來。”

陸寒亭一個健步跨過木榭，沖到青老面前咆哮著：“是，你警告過我不要這樣做、不要那樣做，所有的事都被你料到了，你當初的那些預言都實現了，你成了先知，滿意了吧！”

黑貓受到驚嚇，懶洋洋地擡頭，不滿地喵嗚了一聲，又虛起眼睛將腦袋埋進膝蓋縫。

青老仿佛看不見面前這張憤怒的臉，偏頭問到：“少爺這樣急匆匆去書房又是為什麽，難道想將那害人的玩意給月東練，當初我們村子那個江湖人可是說過，這江湖上幾大害人的書，其中就有什勞子傷狼勁，你真要想彌補月東，何不讓他回陸家巷過自己的生活。”

“不要總抱著你的老觀念去評判別人的言行，你知道東叔最大的心願是什麽嗎？每次凝望著陸四的背影時，他心中想的是什麽嗎？我要給打打造一柄寶刀，讓他能在眾目睽睽下擊敗那家夥，奪回不自在。”

“老觀念之所以老，是因為那是無數人從經驗和教訓中總結出來的，需要年輕人去敬畏和遵守。”青老一開口依然是上綱上線的夫子式教育：“飲鴆止渴的典故，想必在書院時候少爺就學過。”

“我聽夠了你的絮絮叨叨，還有……”陸寒亭本已走出兩步，猛然一轉身：“書房是我的私人空間，以後不許隨意踏足。”

“怎麽就說不聽呢。”看著陸寒亭怒氣沖沖的背影，青老深深嘆息一句，然後低頭望著黑貓。

黑貓則是懶洋洋地回應了他一聲。

捏著傷狼勁秘籍，陸寒亭目光卻轉移到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記憶將他拉回到那片幽暗的樹林，讓他想起剛才來這個世界接觸到的第一個人，同時也是給他無私關愛的人。

同一天，他用這雙手捧著對方那成為肉糜般的身軀，一股深入靈魂的悸動讓他這兩年多時間一直處於不安中。

那是物傷其類的恐懼。

“少爺，這麽晚了你又要出去？”話一出口彩珠便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可是少爺這時候出門通常都是去長樂坊喝酒作樂，她從心底厭惡那些穿著暴露的女人，就是那些女人害了少爺的，現在說起‘如器公子’來，整個碎葉城都在笑聲中抖動。

陸寒亭緊了緊手套握起旁邊一盞風燈，揮手示意彩珠不用跟著：“我出門透透氣。”

冷峭的夜風連同空氣被吸入胸腔，心中的恐懼隨同吐納而出的廢氣般從身體裏一次次排出，他想找人喝酒。

他不喜歡酒，喜歡的只是伶仃大醉後那種忘記恐懼的感覺。

“少爺不在府中，我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抱著劍的金戈望著陸寒亭，黑漆漆的眼睛在微弱燈火中一眨一閃：“這些時間少爺練武成癡，經常徹夜不回府，聽說是黃大俠在傳授他絕頂武藝。”

黃大俠？

陸寒亭有些遲鈍地思索片刻，才明白金戈嘴裏所指：“又是那個黃浪，他一個酒方害得野曠連美娘都無暇看望，現在你家少爺也不在，忙吧，都忙吧。”

夜風微涼，一股寒意迎面而來，陸寒亭忽然感覺有些孤寂。

在他最迷惘惶恐的時候，連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都沒有，幹脆在酒樓隨意買了一壺酒，丟了風燈在昏暗的街道上蹣跚前行。

陸寒亭沒想過自己會醉，平時在春風樓、長樂坊他喝比這更烈更多的酒也還很清新，可昨晚他偏偏就醉了，但還能記起回家時候青老站在墻燈下，望著他時那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能讓青老不高興，該是昨天他最大的高興事。

彩珠殷勤地換了微燙的熱毛巾遞過來：“主母聽說少爺昨晚上又喝醉了，早飯也沒吃，直接去了齋房。”

“哎，又是這樣。”陸寒亭趕緊洗漱一番，他有些不明白月元夜的思維，明明是自己惹她不高興，她卻總以為是自己管教無方，用不吃飯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你去叫李媽把早飯重新熱熱，我去請娘吃早飯。對了、我這裏不需要你操心，你多去陪陪東叔。”

“不需要少爺操心，昨天青老已經將東嫂接進棲園，畢竟是夫妻，照料總比我們外人用心多了。”

齋堂一直燃著長明燈，遠遠就能聞著空氣中一股若有如無的煙火氣，陸寒亭低頭看了眼手中端著的餐盤，每次月元夜懲罰自己他都是親自端飯過去，再在父親神龕前信誓旦旦地說一些也後絕不會再犯的話。

每一次，月元夜都能毫無保留地信任自己兒子。

剛踏上樓梯幾步，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少爺，西閣來人了。”

陸寒亭真懷疑青老是不是一只貓妖，走路總是悄無聲息：“來就來吧，難道還要我去迎接他們不成？”

“來的是錢生錢。”

哐當——

碗碟連著托盤一起摔落在樓梯上，發出瓷片碎裂的脆響和托盤沈悶的聲音。

陸寒亭看了看自己手，又看看潑灑在衣服上的一些粥漬，發洩般重重踢了一腳：“樓梯都斜了也不知道修繕下，難道要摔死我嗎。”

“好的，我回頭就去外面找匠人過來看看。”青老點著頭，隨後說道：“家主提審錢賬房陸府上下皆知，現在他安然無恙地過來，想必這也是家主的意思吧。”

“松閣有駁回家主決議的權利。”

“要駁回家主決議需要松、竹、梅三票齊過，前提是還得重開宗殿才行，這幾日並未開宗殿，而且區區一個西閣賬房還達不到開宗殿的資格，所以這只能是家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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