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商貿發達，世家自然不在少數，但大多是大夏立國之後才逐漸擡頭發達起來，就如野家、華家也是最近數十年年才有了自己的商道與商號，逐漸擡頭崛起，根本連世家也算不上。

能經歷大周、大夏兩個帝國的世家屈指可數，有些僥幸支撐下來的世家也因為寰宇板蕩而傷了根本，最後幹脆避世不出。

如陸家這樣參天大樹般盤踞在碎葉城而沒有衰減的，更是鳳毛麟角。

“少爺，到了。”

月東粗壯的聲音將陸寒亭從沈思中驚醒，拒絕了攙扶，他直接從車轅上跳下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三層的臺階，每層又三節，兩側是由整個石塊鏤出的燈臺，上面蓋著青瓦。

臺階的盡頭矗立著高大門楣，墻體以不規則的石塊整齊壘砌作基，只在最頂部抹了一層灰色白泥，儼然是火山頂上蓋著的積雪。

莊嚴中著透著一抹華貴，卻又不張揚。

盡管對陸府的一草一木都看了無數回，但陸寒亭依然忍不住生出敬佩之心，這裏的一磚一瓦都凝聚著陸家歷代先祖的榮譽和心血。

此時正值戊亥交集，按照陸寒亭理解應該是後世晚上9點左右，高大的府門前已點燃燈臺，掛上燈籠，燈籠下面一位青衫老者正獨立等待，夜風拂動，老者右臂袖管隨風飄動，竟是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青老。”陸寒亭上了第二層臺階便向老人拱手行禮。

老者不冷不熱地唔了一聲，一雙老眼盯得陸寒亭都有些不自在，這才轉頭呵斥著落後幾步的月東：“我傳話要你迅速帶少爺回府，怎地連這點事也辦不好？”

月東嘿嘿一笑，低頭不在言語。

陸寒亭自然知道青老這是在暗裏呵斥自己，月東為自己背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的事，只是青老是大房僅有的家臣，地位崇高他自然不好多加辯駁：“還是說正事吧，大晚上怎麽忽然開宗殿？”

青老落後陸寒亭半步以示尊重，邊走邊說道：“小姐將金龍少爺打了，家主發話交由宗殿處置，隨後近衛營的陸四帶著近衛強行闖進春華府，將小姐抓了起來，隨後松閣發布命令，連夜開宗殿。主母日夜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在小姐身上做文章。”

陸寒亭快速往前走著，青老一口氣將大致的起因說完卻沒得到意料中的回應，又連忙緊走兩步：“少爺莫怕，畢竟你是大房長孫，宗殿終究不能拿你怎樣，只是……”

“娘現在在何處？”

“族裏規矩少爺的知道的，女眷不能入祠堂，所以只能在外面候著。”

陸寒亭腳下加緊，縱然如此也花了半刻的時間才趕到祠堂。

祠堂外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吵吵鬧鬧的聲音宛如街市。

“自打陸懷死後，你們大房是越來越沒有教養，你那寶貝兒子整天出入青樓花天酒地，閨女伍月隔三差五才回府一次，天知道小蹄子在外面是偷了漢子還是養了男人，現在竟然在府裏也撒起野來……”

“等老爺百年之後，金龍少爺是要繼承家主之位的，月元夜你看著兒子丟了家主之位便心懷怨望，唆使女兒謀殺未來家主，壞陸家百年基業。”

“謀殺未來家主，壞陸家百年基業？”被圍在人群中面對數落的素衣婦人原本還保持著沈默，但這頂帽子一扣下來她知道自己再不能沈默：“錢賬房，你這話是要將我大房趕盡殺絕？”

錢賬房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一說話圓滾滾的臉上兩撇鼠須就像跳舞一樣上下跳動：“陸伍月將金龍少爺推入荷池是所有人親眼目睹，若不是金龍少爺得老天庇佑，這會都葬身荷池中。”

月元夜被這番無端指控氣得臉色鐵青，只能一遍遍無力地解釋道：“那是因為陸金龍對我家伍月有不軌之心，所以……”

“娘！”陸寒亭緊走幾步，上得前去朝人群中月元夜喚了一聲。

月元夜年約四十，雖不算世家門第但也是曾是大家子女，據說年輕時在碎葉城也是才貌雙絕，只是嫁入陸府後便安心扮演賢內助的角色。

丈夫陸懷忽然去世，便一直以素衣示人。

聽見呼喚，月元夜鐵青的臉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反過來安慰兒子道：“族老都在裏面等著了，他們不會拿你怎樣，你進去的時候必要的禮數可不能少，外面這些流言蜚語莫放心上，娘這裏好好的。”

“都泥菩薩過河了，還在那裏自欺欺人，單是謀害未來家主一罪，就足以讓大房灰飛煙滅……”

陸寒亭忽然一伸手：

“劍來！”

一直跟隨在陸寒亭身後的月東，忙將抱在懷裏的長劍恭敬遞過去。

所有人被這並不重的聲音震得瞠目結舌，看著已經將長劍抓在手中的陸寒亭俱是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隨即又爆發出轟然大笑：“這裏是祠堂外，陸寒亭你竟然猖狂到在先祖神像面前行兇殺人不成？”

錢生錢先是一驚，隨後也醒悟過來，更加跋扈地往前一步向著陸寒亭：“我乃三爺陸武舉薦，宗殿竹老親自任命、家主老爺首肯的西閣賬房，你敢在祠堂門口行兇，莫不是無法無天到連列祖列宗都不放在眼裏？”

“殺一條狗，何必驚動先祖。”陸寒亭冷哼一聲，抓著劍的手才剛擡起，面前人影一晃，面前多了一個腰懸長刀的男子。

那男子穿著月白長袍，胸前繡著一支正攤爪張翅的飛鷹，鷹眼鑲著兩枚一剖為二的紅寶石。

來人輕輕松松便抓住陸寒亭手中的劍，用警告的口吻說道：“祠堂是陸家先祖安寢之地，只有家主才有權在祠堂請家法，其他人擅動刀兵近衛營皆可按謀逆處置。”

月元夜緊張地擋在陸寒亭身前，她才剛動便感覺有人從身後拽著她，青老小聲安慰著：“主母不用擔心，就算陸四身為近衛長，也不敢真對少爺放肆。”

陸寒亭長劍被抓一點也不緊張，反而面帶微笑：“陸四入府時間不長、不懂事，錢賬房你來告訴他，此劍為何名？”

被他這一提醒，前一刻還飛揚跋扈的錢賬房才後知後覺地盯著彩穗還在左右飄蕩的長劍，情不自禁往後縮了半步。

陸家擁有兩支強大的力量，一為護衛一為近衛。

所有近衛成員都是從本家所有弟子中層層篩選而出，由大統領用秘術培養的高手，是家主最為依仗的力量。

上任家主陸懷不顧他人勸告我行我素，出行從不帶護衛最後導致客死他鄉，二弟陸任繼任後血洗近衛營，不但鞏固了自己權威還順帶換了忠於自己的心腹。

陸四就是兩年前從陸家旁系中篩選入府，從入府到躋身近衛長，前後也才兩年時間，但顯然對於陸寒亭手中的劍也略有耳聞，仿佛是抓住刺猬般匆忙收手。

陸寒亭毫不猶豫，輪著連鞘長劍朝旁邊錢生錢當頭砸下，剎那間便頭破血流，偏是錢生錢連躲也不敢躲，站在原地捂著頭拼命叫著：“陸少爺饒命，小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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