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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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骨節泛起白痕,就像露出錚錚白骨。父親的臉隱在一片暗光下,時間的流逝並未在兩人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們仍是這個世界上風華獨攬的一對翩然男女。父親一啟音,便沙啞了嗓子,他說:“桐未,我對不起你。以後的人生,我會好好補償。”

我看到母親至始帶著笑意,那笑就如凈白紛飛的雪花中升起的一面熾陽,那樣溫暖璀璨。雖然她知道這一走父親可能會再回不來,畢竟戰爭是殘酷的,隨時可能會流血犧牲。而她卻一直淡然的微笑著,她說:“風傾宇,我只給你八年的時間,八年後中國一定能夠將日本人趕出中國。如果到時候你不回來,我就帶著兩個孩子改嫁。”

我不忍再看,一邊的桐桐也早已哭得哽咽,我怕她影響到他們,便拉著她的手離開。走出廳門時我聽到父親說:“莫桐未,你是我風傾宇的女人,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都是我的……”

那一夜的飯誰都沒有吃,父親一早就要離開。我和母親還有桐桐站在門口目送他,當日的晨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可是大家的心裏卻很哀傷。薄薄的陽光照下來,在父親英挺的身姿烙下一層明閃閃的細灰,就像一縷青煙。父親大步邁得急迫,他不敢回頭,不能轉身。桐桐“哇”一聲哭起來,猛然跑出去,一邊跑一邊喚:“爸爸……爸爸……”

我和媽媽都哭起來。

爸爸抱起桐桐,在她臉上親了親。說些什麽我已聽不太清析,那一刻是我第一次當著他的面哭出來。耳畔嗡嗡作響,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

父親放下桐桐過來抱起我,我已經長得不算矮,快及上他的腰身了。我看到他的眼中閃著亮亮的光,如果這一刻我們的心痛了,父親的心便早已粉碎無形。他一雙手臂用力攬緊我,扯動唇角,輕輕道:“謹然,爸爸很愛你……和桐桐一樣愛。爸爸在你身上看到媽媽的影子,又怎會不愛……”

是啊,怎會不愛,父親的心在母親身上跳動。我極像母親,他怎會不愛我。這我早就知道。

那一個早晨清風徐徐,蕩起母親一頭如水長發。輕掃過父親的容顏,他輕攬著她,至寶一樣的端詳。我想起幾年前的法國,父親就是用這樣深情的眼神看她,只是如今少了歡喜,多了疼惜不舍。時間靜靜的流逝了,他對她的愛卻有增無減。

“為什麽不讓我幫你將發挽了再走?可是生我的氣了?”

母親搖搖頭,打濕一雙眼睫:“沒有,你不在我便將它剪掉,等到你回來的時候我再重新留起來。”

父親在她額上烙下一吻,一眼萬年,她本已早在他的心裏,這一刻卻仍舊不舍的反覆溫習。良久,松開她的一雙手臂,轉身離開。那一天,我再沒見到父親回頭。

起初父親每走到一個地方還會給我們來信,相隔一段時間便總能收到他的來信。報他的平安,也有對我們的想念,每一封信上都會附註上三個字“我愛你”這是他對母親說的。

父親離開的兩年,城中便也開始不寧靜了,雖說一直就沒有安靜過,此刻卻開始變得極為兇險。日本兵湧入,殺死城中百姓就像踩死一只螞蟻。很多婦女遭受非人侮辱,那些日子我整夜睡不好覺,夜夜纏著母親說我怕,想跟著她一起睡。那時我已經九歲大了,從小都沒有這樣的習慣,如今長大了,卻反倒退縮了。實則我是真的怕,怕有人來傷害我的母親,畢竟她是那樣灼人眼瞳。我要替父親守護她,好好守護。

她只能是風傾宇的女人!

番外:曾許諾,愛你(二)

一場腥風血雨在我緊繃了多日之後終是來臨了,那一晚幾個日本兵闖進來,花廳內傳出桌椅的翻倒聲。我猛然坐起身,聽到身體裏一聲震耳欲聾斷裂聲,那根緊緊繃了幾日的弦終於不可遏制的斷開了。母親同樣機警的坐起身,她讓我看住妹妹,不要發出聲音。當時房間裏沒開燈,只有一盞暈黃的床頭燈,映得母親一雙眼堅定明亮,就像兩朵妖嬈綻放的罌粟花。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母親,就像從靈魂深處滲出一股肅殺決絕,宛如一個變幻了形態的戰士,有不容忽視的決冷。

接著就看到她在枕頭底下拿出一把手槍,黑閃閃的明亮。我從不知道母親睡覺的時候一直將槍放在枕下,她隨時做著保護我們的準備。

那一個夜再過去很多年我依舊記得,記得那樣清析,如果說母親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個纖塵不染的仙子,那一晚她便如綻開在我頭腦中的花,一剎的絕美影象成了我一輩子無法磨滅的鮮活記憶。我終於懂得父親為何肯為了母親放棄那麽多男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天下再難得,也沒有比這樣的女人更難得。

母親身姿靈活曼妙,出招的動作令人眼花繚亂。不待幾個日本兵反映,轉瞬間就已成了母親槍口下的亡魂。母親的槍法精準到極至,光火明滅間能看到她臉上的肅寧雲淡。我仿佛看到了母親初時與父親相遇的樣子。兩個督軍,一身筆挺戎裝,絕色風華。他們真正的本事我沒見識過,但那一刻我終於知道,父母親儼然一代傳說。

城中****得再無法呆下去了,母親怕其他下人出事,已經一早就給了他們工錢打發他們回鄉避難。而我們卻一直堅持住在這裏,我知道為了什麽。只有住在這裏才有可能收到父親的信箋。可是如今,通信線路早已癱瘓,母親已經很久沒有收到父親的信了。經過這一次事件之後,母親毅然決定帶著我和桐桐離開。我知道這個決定對她而言多麽撕裂心肺,母親不怕死,但是她怕我和桐桐受到傷害。那時我便在想,如果只母親一人的話,她會在這裏等上一輩子,直到父親回來。

我們隨著逃難人群去了鄉下,坐了很久的船,走了許久的山路。我和桐桐何時受過這樣的苦,一早便支撐不住。船上桐桐生病發了燒,小臉紅撲撲的吵著難受。母親一直背著桐桐走,從下船開始就一直背著,我想幫她,她卻不用。桐桐緊緊的攬著母親,安靜的靠在她的身上。我在後面靜靜的望著母親,眼淚一串串的滑落,卻不敢哭出一絲聲響。

如果讓父親知道她的女人受了這許多的苦,只怕父親也會遏制不住的哭起來。

他是那麽疼愛她,珍寶一般的疼愛,卻被這亂世的戰火硝煙隔到天崖海角。

行走了半天的山路,我們終於抵達一個叫大王莊的小山村。農家院子不大,擱置了太久之後已經不及風雨。母親說這是外婆曾經住過的地方,她還說外婆現在在一座尼姑庵裏,她輕嘆了口氣,說,不知她現在過得可好?

她還帶我和桐桐去了一座墳前,上面的名字母親經常提到。白芍,她說她是我和桐桐的幹娘。從我們出生前就一直照顧母親,在我們出生的幾個月,都是她一手精心照顧。可是紅顏大抵薄命,幹娘她就這樣一早的去了。

母親親手修補了房屋,這個女人似乎沒有什麽不會的。有父親在的時候她是一個寶,沒他在的時候她便幾近萬能。

可是,這個女人也永遠是我心頭的寶。我,風謹然,深愛我的母親。

山村的就醫條件不好,桐桐高燒不退,母親和我整夜守著睡不好覺。那時我似乎已經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會永遠失去這個同我一起出生一起生長的妹妹。我還沒來得及疼她,這怎麽可以?

那一夜母親緊緊的攬著神思迷離的桐桐,我看到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睫滑落,落到桐桐的臉上,像一顆閃亮的晶鉆。

母親哭了,我知道她的心已經疼碎了。

我在後面抱住她,本想笑著安慰,聲音一哽,哭出來:“媽媽,桐桐不會有事,您放心,她不會有事……”

母親也接著大哭起來,這一生我只見過母親兩次敞開胸懷的大哭過,這就是第一次。哭過之後,她抱起桐桐已經下了地,她說:“不行,我不能讓桐桐有事,她是風傾宇的女兒,我要替他好好照顧。”

母親連夜帶著桐桐走出大山,去城裏就醫。我被留在了家裏,母親一走就是十幾天,我日日坐在門邊盼著望著。那是我一生最恐懼的時刻,天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我就要在這裏望上一生,等上一世,我的母親和妹妹可能再不會回來。我揪著自己的胸口,卻得那裏疼得就要窒息,我喘不上氣來。

十幾天後母親終於帶著妹妹回來,她牽著桐桐的手,我的淚一下就滑下來。我遠遠的看到她們,瘋了一樣的沖她們奔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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