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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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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親侄女生產, 太後的態度自然非同一般,剛一接到消息,她就急煎煎地來到碧波殿中,定要親眼看著那孩子出世。

此刻她坐在正殿一張檀木窄椅上,聽著裏間一聲聲叫喚, 眉頭不禁越蹙越緊,連喝了兩盞涼茶, 還是無法解去心頭的燥郁之氣。

伏姑姑在一旁深勸,“太後放心, 淑妃娘娘吉人天相, 定會安然無事的。”她心中卻不這樣想, 一樣打鼓得厲害:別人不知道,她們慈頤宮卻最清楚不過的, 太醫幾番來報, 賈淑妃有孕在身卻情志不舒,胎氣屢有浮動, 能否保到安然生產尚是未知之數。千百種藥材餵著,總算到了今日, 但這最後一關, 卻也是最險要的一步。

侍女們端著水盆進進出出, 裏頭俱是鮮紅一片, 秋雁在過道上來回調度,忙個沒完。

忽見春鶯揮舞著兩條繁蕪冗贅的袖子自外頭跑來,太後便叫住她:“哀家命你將皇帝請來, 人呢?”

春鶯膽怯地垂下頭,“陛下在太儀殿同諸位大臣商議正事,料想分不開身,奴婢不敢打擾。”

太後待要發火,想到不是生氣的時候,只得擺了擺手,無奈道:“罷了,你去幫秋雁的忙罷。”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胖大的接生嬤嬤從裏間鉆出來,歡喜地跪下,“恭喜太後,賀喜太後,淑妃娘娘產下了一位小皇子。”

太後提了許久的心總算放下來,臉上繃起的皺紋也舒展了,她拉起伏姑姑的手,兩個人笑容滿面地對視。

總算她還記得侄女,向那嬤嬤問道:“淑妃如何?”

接生嬤嬤立刻低下頭,臉上的喜氣也收斂起來,卻不敢作聲。

太後便知不好,沈下臉道:“哀家進去瞧瞧。”一拱身鉆進簾子,嬤嬤們也不敢攔著。

才生完孩子的女人照例會有點虛弱,可是賈柔鸞的臉色虛弱到慘淡的地步,她簡直可說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太後從侄女的臉上看到身上,賈柔鸞的上半身盡管衣衫松散,下半身卻用一條錦被嚴嚴蓋住。太後正要掀開看看傷勢,賈柔鸞松松拽住她的手,懇求般地搖了搖頭。

錦被的邊緣已被血洇濕,用不著細看,可知賈柔鸞已大出血。

這樣子是救不活了。太後眼中老淚縱橫,還是放棄查看的念頭,她得顧及侄女最後的體面。

太後有意避免視線觸及那灘血漬,坐在床邊強笑道:“柔鸞,你為哀家誕下皇孫,功勞不小,可是看你這樣憔悴,得好好調養著,女人生產後更要精心看顧,不然老來會多病多痛,哀家當年就是生和嘉的時候失於保養,所以如今身子骨也不結實,你可不能像哀家一樣。”

賈柔鸞的黑發汗濕了貼在兩鬢,蒼白的唇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似一朵在晚風中搖曳不定的小花,“太後不必說這些話來寬慰臣妾,臣妾自己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活是活不成了,好在臨死前還能見太後一面,臣妾已心滿意足。姨母,這些年辛苦您了,若非您時常看覷,臣妾未必能支撐到今日。”

太後頗為傷感,“咱們一家子,說這些話做什麽。你母親去得早,臨走將你托付給哀家,哀家若不照顧你,還有誰肯費這個心?”

賈柔鸞使了個眼色,秋雁識趣地領著眾人出去,自己也跟著離開,順勢將門掩上。賈柔鸞方道:“姨母,既然您當初願意答應臣妾母親看顧臣妾,那麽如今臣妾也照樣提出請求……”

她留戀地看著那扇闔上的木門,雖則小皇子已被抱出去了,她的目光仍幽幽不散,“臣妾的孩子幼失其母,少不得勞動太後您,臣妾知道,陛下一定會為他尋一位盡心的養母,但無論如何,臣妾能信任的只有姨母您……”

太後心疼得直掉眼淚,落在手背上也顧不得揩去,連聲道:“你放心,哀家自不會容人欺侮了他去。不止哀家,越兒也不是那等沒心肝的人,怎麽說這也是他的親生子……”

賈柔鸞輕輕道:“可惜,這孩子並非陛下的。”

太後臉色微變,“你說什麽?你瘋了!”

賈柔鸞雖身上乏力,仍強撐著在床上磕了三個頭,單薄的衣衫愈顯得形骨伶仃,好像那衣裳裏只是一個空殼。

太後忙拉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賈柔鸞堅持磕完,方起身道:“臣妾沒瘋,事已至此,臣妾不敢再欺瞞太後——”她深吸一口氣,“這個孩子的確並非陛下親生。”

太後茫然問道:“那是誰的?”

賈柔鸞穿過太後頭上的發髻珠飾,一直看向窗外——產房不能透風,那幾扇碧紗窗被關得死死的,一眼望不到邊,只有一片悠悠翠色。她的聲音平板得如死水深潭,“是肅親王的。”

太後完全楞住,心中更如亂麻交錯,她煩惱地開口:“你……你們怎麽……”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真正說出這個秘密,賈柔鸞反覺輕松了些,她眼中是視死如歸的漠然,“臣妾平生所做的錯事不止這一件,然這是臣妾錯得最厲害的一回,可是臣妾並不後悔,太後要打要殺,臣妾都甘心承受。如今肅親王已去,臣妾也很快去陪他,這是我們兩個罪人應有的下場。可是這個孩子……”她總算有了一絲眷眷深情,“他真真無辜,還望太後不要遷怒於他。”

太後默然良久,終於起身向外走去。賈柔鸞則仍舊癡癡地倚靠在枕上,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者什麽也不必想——很快,這人間的一切都將與她了無瓜葛,她所有的榮耀、富貴、感情,都將化為塵灰散去。

黃昏的太陽還未完全墜下,碧波殿就傳來了賈淑妃病逝的消息。她竟連一天都沒挨過去。

太後對五皇子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執拗,她堅持要自己取名——蕭越也只好由她。太後為這個孩子取名為“悅”,蕭悅,似乎冒著與蕭越同音的沖突,她也要保證這孩子一生平安喜樂,雖然她臉上毫無喜色。

太後對蕭悅的關懷不可謂不無微不至,她將其安置在慈頤宮的寢殿中,日夜貼身照顧。蕭越提出為皇五子尋一位養母時,太後一口回絕,她定要親力親為,其他人她一概放心不下。

厲蘭妡自然樂得清閑,養孩子本就吃力,養別人的孩子更加不討好。當時她手裏握著一把玉蜀黍,意態悠閑地逗弄金絲籠中的畫眉鳥兒,耳裏聽得蘭嫵說:“太後娘娘年紀大了,這樣日夜辛苦,把自己也累垮了,才呼喇喇請了好幾位太醫看診,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呢!”

厲蘭妡連孝心都懶得表示,輕嗤一聲,“咱們又不是沒有出力,陛下還親自挑了十幾個乳母,比本宮的幾個孩子加起來還多,奈何太後偏不領情,咱們有什麽法子?”

蘭嫵笑道:“不知是否因為賈淑妃的緣故,太後對五皇子格外疼惜些,旁人再比不過他。”

恐怕不止因為這個……厲蘭妡仍舊逗弄著鳥兒,心思卻神游物外,她是知道些首尾的,雖然疑心還未坐實,不過瞧賈柔鸞生前的模樣,的確有幾分古怪,她只是懶得查究罷了。

忽聽外間來報:“李公公到了。”

厲蘭妡忙命請進來,一面滿面春風地笑道:“公公怎麽這般有空,竟親自來寒舍?”

李忠笑道:“陛下讓奴才轉告娘娘,說待會兒會來用膳,還有幾樣菜色要專門囑咐娘娘。”

他那雙老奸巨猾的眼兒滴溜溜一轉,厲蘭妡立刻心領神會,“公公快請坐。”又吩咐蘭嫵,“你下去沏壺好茶來,要滾滾兒的。”

屏退了餘人,厲蘭妡道:“公公有什麽話,但說無妨,本宮這裏沒什麽忌諱。”

“奴才是個直人,不曉得賣關子,只因偶然聽得一事,覺得有必要知會娘娘。”李忠飛快地覷了她一眼,“昨兒奴才陪陛下去慈頤宮看望太後,順便見了見五皇子,誰知就聽太後向皇上提起,要立五皇子為太子。”

說到這裏,他又看了一眼,似乎想知道厲蘭妡有什麽反應。厲蘭妡臉上卻殊無變化,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那陛下的意思呢?”

“此事太過突兀,陛下自然不會輕易應允,只說自己尚處而立之年,無需憂心國本,如此支吾了過去。”李忠會心地道,“且娘娘也知道,陛下心中總是屬意娘娘膝下的幾個皇子,不過——太後那性子可不是好相與的,娘娘可得早作準備呀!”

“難為公公肯告訴本宮這些。”厲蘭妡勉強擠出一笑,握在袖裏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其實她一點也不意外:宮中大局已定,太後老了,不會永遠得勢,李忠自然得尋一個牢固的靠山。

她意外的只是太後這樣著急,著急到把她的幾個孩子全不放在眼中,好像只有蕭悅是她的孫兒,迫不及待地為他鋪平道路。

“應該的,應該的。”李忠連聲道喏離去。

蘭嫵端了茶盞進來,客人已經走了。她見厲蘭妡面色不快,咦道:“李公公跟娘娘說了什麽?”

厲蘭妡將那番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她。

蘭嫵聽了也生氣,“從來立太子都講究立嫡立長,再不濟也得立賢,五皇子哪一樣沾了邊?他還未長成,賢字更談不上,太後娘娘真是魔怔了,這麽早早地提起國本一事,不知是打量誰不好過?”

論理做奴才的不該談論主子的是非,何況千尊萬貴的太後?可是厲蘭妡聽著痛快,也懶得糾正她,反跟著道:“誰說不是呢?”

“那娘娘現在該怎麽辦?莫非就這樣忍著麽?”

厲蘭妡的心胸從來稱不上寬廣,說睚眥必報都不為過,“太後不讓我好過,我當然也不會讓她老人家稱心如意。”

何況,她手裏還握著一招殺手鐧呢。厲蘭妡吩咐道:“本宮許久不見甄側妃了,你去傳本宮的口諭,命她進宮罷。”

厲蘭妡此前在丞相府說的並非假話,她的確在私下接濟甄玉環——蕭池一死,追債的個個聞風而至,只怪他平日太胡來,仗著自己皇親的身份,花錢沒個成算,只苦了府中的姬妾,哪怕變賣了許多東西,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何況有許多東西不好變賣。

甄玉環自然不好進宮討要,倒是厲蘭妡聞聽一二,以賞賜之名,行周濟之實,又命蘭嫵私下送了一大包銀子過去——倒不完全為了收買人心,甄玉環當初嫁給蕭池,雖然是自己情願,總歸由厲蘭妡設計,這一點她分得很清,因此心上抱愧。

出嫁之後,甄玉環和厲蘭妡的關系一直不錯,由此更好上十分,雖然厲蘭妡奪了她姊姊的貴妃之位,甄玉環決不記恨,說不定還有些巴結的打算——她與甄玉瑾並非一母同胞,情分當然也有限。

甄玉環嗅著裊裊茶香,美麗的面容在氤氳白氣中有些模糊——經歷了許多年,經歷了許多事,她的面目自然不及當初那般美艷,甚至由於婚姻的不幸有些憔悴,可是那股風姿還是足顯動人。

她已不見當初豐腴,連手指都纖細了,甄玉環蜷起茶杯,殷殷笑道:“貴妃娘娘這裏的茶是頂好的,喝過便再忘不掉。”

“什麽大事!”厲蘭妡笑道,“甄妃若是喜歡,本宮命人送幾斤去府裏,保準甄妃喝幾月就膩了。”

“倒用不著許多,不過——”甄玉環放下茶杯,露出疑問的姿態,“娘娘找臣婦進宮,究竟有何事?”

她不是傻瓜,當然不會以為厲蘭妡只是叫她喝茶的。

厲蘭妡含笑抿了一口,“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想借肅親王從前的書信一觀。”她不想浪費時間,索性直來直去。

甄玉環的眼瞪得老大,那意思分明在猜測她的用心。

“甄妃放心,本宮知道這要求提得突兀,甚至近乎無禮,但本宮確有自己的用意,不止如此,也與甄妃的後半生相關。”厲蘭妡婉轉瞅她一眼,“甄妃總不會以為本宮想害你吧?”

的確,厲蘭妡除了在她最初的婚姻上動過手腳,其餘時候倒真是對她很好,何況,如今的她還有什麽值得人害的?甄玉環思量一回,也便坦白道:“娘娘要多少?”

“全部。”厲蘭妡靈活地轉著手中的茶杯,“尤其是關於賈淑妃的,本宮全部都要。”

她相信當時甄玉環臉上一定是愕然的。

甄玉環只知道賈柔鸞是蕭池的表妹,其他的倒沒有多想,不過厲蘭妡的話顯然催動了她的疑心,她使出十二分的勁頭,翻箱倒櫃地尋找蕭池散落的書信,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

她一定事先看過一遍。當她將一沓折皺的信紙遞到厲蘭妡手中時,臉色極為難看,“娘娘是否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

“本宮知不知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甄妃的下半生有靠了。”厲蘭妡露出一個詭秘的微笑,接過她手中的信紙,轉身輕盈地離去。

慈頤宮中,太後頭上綁著束帶,兩太陽穴上貼著烤化了的膏藥,模樣顯得有幾分滑稽,人也比先前憔悴,全沒了從前高高在上的氣派。她有氣無力地靠著墻,枕著一個粟米殼枕頭——裏頭據說裝了薏苡仁等解頭痛的草藥——兩眼直盯著床邊的伏姑姑,怕她看孩子不到家,反而摔著。

伏姑姑將蕭悅抱在懷裏輕輕顛著,姿勢雖不及太後那般純熟,倒也似模似樣。孩子就快睡熟了。

忽見厲蘭妡穿著淡黃色的衣裙翩躚而至,恍若陽光將一室照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自打她成了貴妃,伏姑姑對她倒不敢不恭敬,只是眼下抱著孩子,卻不好鞠躬,只能勉強屈了一膝,算作行禮。

太後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你來做什麽?”她本就不喜厲蘭妡,看她穿著這樣艷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心中更是惡感倍增,說話也毫不客氣。

厲蘭妡的膽子卻越發漸長,連婆婆的話都敢裝作沒聽見,不加理會。她徑自走到伏姑姑身前,伸手道:“讓本宮來抱,你出去罷。”

伏姑姑不敢應話,訕訕道:“娘娘,這不大好吧……”

厲蘭妡的性子卻極厲害,她劈手將伏姑姑懷中的孩子奪過,叱道:“出去!”

太後早已支起半身,怒目圓睜,“厲蘭妡,你這是做什麽?”

厲蘭妡似乎仍未將她放在眼裏,見伏姑姑仍站著不動,喝道:“本宮讓你出去,沒聽見嗎?”

大約她的眼神太過兇狠,伏姑姑吃她嚇住,連滾帶爬地出去,不知是哪根筋錯了位,竟還順手將門掩上。

太後見屬下這般沒用,愈發氣不打一處來,只能沖著厲蘭妡開火:“你這個女人瘋了不成,竟敢在哀家這裏耀武揚威的!你是否想哀家將越兒叫來,讓他狠狠教訓你一頓?”

厲蘭妡嫣然一笑,“母後要叫只管叫去,臣妾倒很想知道,陛下到底會聽誰的。”

這是擺明了炫耀皇帝對她的寵愛,太後氣得嘴唇簌簌發抖,脖子上的青筋都快露出來了,“好啊,哀家果然沒看錯,你果然是個毒婦!可惜越兒瞎了眼,怎麽瞧上你,真是引狼入室!”

“是啊,臣妾是狼,臣妾懷中何嘗不是一匹小狼呢?太後娘娘不照樣引狼入室麽?”厲蘭妡逗弄著懷中嬰孩圓潤的臉頰,說也奇怪,這孩子經歷方才的顛簸,仍睡得十分安穩,許是她抱孩子的經驗足夠豐富,“太後娘娘脂油蒙了心,還想著立這匹小狼為太子呢!”

“你滿嘴裏胡唚的什麽!”太後斥道,眼看孫子在厲蘭妡懷中睡得那麽香,不禁感到一種被背叛的失落。她很快聯想到其中的關竅,冷笑道:“這話哀家只跟皇帝說過,你如何得知?是了,必定是李忠那個老賊通風報信,你也真是厲害,皇帝身邊的人個個都叫你收買了!”

“臣妾再厲害又哪裏比得過太後呢?”厲蘭妡若無其事地撫弄蕭悅頭頂的胎發,“就連賈淑妃和肅親王所生的孽子,太後娘娘都有本事供成鳳子龍孫,還要立其為太子,比起這樣的重罪,臣妾不過收買幾個宮人,又算得了什麽呢?”

“你胡說什麽?”太後臉色劇變,氣焰卻不及方才那般囂張了。

“我胡說?臣妾是否胡說,太後娘娘心中有數。”厲蘭妡輕嗤一聲,“太後娘娘明知其事,不僅為之隱瞞,還想著變本加厲,太子之位就那麽有趣麽?”

犯了罪的人沒一個願意甘心認罪,太後明知她說這話自然有備而來,卻仍梗著脖子,臉也憋紅了:“無憑無據的,你少在這裏胡言亂語!”

“太後娘娘要憑據是麽?那好,臣妾這就讓您看看。”厲蘭妡掏出懷中那一匝信紙,輕飄飄地一扔,紛紛揚揚落了滿床,“這些可都是肅親王同賈淑妃暗通款曲的書信,裏頭更是有一封寫得清清楚楚,賈淑妃腹中之子正是肅親王的骨肉,太後娘娘還想嘴硬麽?”

只消提起一封信稍稍一看,太後的臉色立刻就白了——是近乎死人的那種慘白。她自然認得出來,上面正是蕭池的筆跡,準確無誤。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張闔,像一只蛙死後的震顫,給人以掙紮的絕望感。

厲蘭妡幾乎在以藐視的眼光俯看她,“事到如今,太後娘娘總沒話說了麽?臣妾本不想逼迫至此,是太後娘娘您貪心不足,有了皇子的身份,還想要太子的地位,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臣妾知道您疼惜肅王與淑妃,這孩子失了怙恃,您所以偏疼他些,可肅王淑妃是您的親眷,陛下就不是您的親生骨肉麽,您忍心這樣欺瞞他?”

太後的眼皮微微闔上,整個人委頓下去,一點兒氣勢也不見了,“你想要怎麽樣?”

厲蘭妡理直氣壯地說,“臣妾不忍見陛下如此受騙,不過太後娘娘若實在有苦衷,臣妾這裏倒有一個折中的法子。五皇子終究是肅親王的骨血,不如由太後娘娘親自提出,將五皇子過繼肅親王一脈,橫豎甄側妃沒有子嗣,自然會好好待他,太後娘娘也無需憂心日後東窗事發,如此不是皆大歡喜麽?”

太後眼裏透出銳利的冷芒,她冷笑道:“說來說去,你只是不願悅兒奪了你孩子的太子之位。”

“太後娘娘要怎麽想都隨意,臣妾不過提個建議,母後若是不情願就算了。”厲蘭妡輕輕瞟了她一眼,“只是臣妾不慣撒謊,回頭陛下問起,臣妾只好實話實說了。”

她眼裏含著惡意的調皮,那是比明狠更難對付的。

如今主客易勢,太後已完完全全處於劣勢。手下敗將是沒資格談條件的,太後頹然道:“罷了,哀家都聽你的。”

“如此甚好,臣妾早就知道,母後是最疼臣妾的。”厲蘭妡得了便宜還賣乖,更讓那病床上的老婆子氣不打一處來。她輕捷地提著裙擺上前,將那些散落的信件拾掇起,仍舊珍而珍之地塞到懷裏,接著便轉身告退,“五皇子出嗣的旨意一下來,這些信件即刻會被焚毀,臣妾保證陛下永遠不會見著。”

臨走前,她甚至裝模作樣地鞠了一躬,太後看在眼裏,差點吐血。她盯著厲蘭妡的背影,死命道:“厲蘭妡,你這樣對待哀家,自己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厲蘭妡微微側首,神情愈見明媚,“太後這話錯了,所謂禍害遺千年,臣妾沒準會比您還長壽呢!”

她拐著彎罵人的功夫著實厲害,連修煉多年的太後也招架不住,她撫著胸口,覺得自己急需一盞安神茶定定精神。

厲蘭妡走出慈頤宮老遠,還聽到後頭連聲喊“伏嬌、伏嬌!”她想太後這回被氣得不輕,伏姑姑大約得費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安撫她的神經。

欺負病人固然是不齒的行為,可是厲蘭妡覺得著實痛快,受了她這麽多年的氣,也該一報還一報了。尤其是這一回,太後被她捏住了把柄,連還擊都不能。只可憐蕭越,始終被蒙在鼓裏,不過,誰說這對他不是一件好事呢?

厲蘭妡望著高渺的天空,這些年的妃嬪死的死,離的離,剩下的已沒幾個,後宮從未有現在這份冷清與安靜。

該走的總是要走的,該留的也留不住,厲蘭妡很少念及身後事,她只是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皇後之位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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