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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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雖然病著, 第二日就強支著身子請皇帝過去,提出將五皇子蕭悅過繼給肅親王,她自然不肯說出真實原因,只道不忍見肅親王一支絕後——這話倒有幾分真心實意,蕭池是她的親生子, 若無人承繼宗祧,蕭池地下固然難安, 她自己也過意不去。

蕭越對賈柔鸞的情分本就淡得很,這個孩子也沒在他心中占據緊要位置, 因此很快答應下來。

太後見兒子一口應允, 毫無留戀之意, 更覺如鯁在喉,只勉強咽下一口冤氣。

真正快活的是甄玉環, 她白擔了一個側妃的名頭, 想改嫁也難,膝下又無子嗣, 難保晚景淒涼。蕭悅的到來不僅使她終身有靠,亦適時地安慰了她的孤清, 因此甄玉環在孩子身上投註了十分的精力, 竟將他當做親生子疼愛, 毫不念及舊事。

她對厲蘭妡感激至深, 不僅親自過來道謝,還點燈熬油做了幾件小衣裳,供厲蘭妡的孩子們使用。

蘭嫵一臉笑容地接過, 回頭送走後便道:“娘娘這一回倒是幫了甄側妃的大忙,可是得罪太後也不小呢,不知太後是否仍在生氣?”

太後的氣豈是這麽容易消的?她若有這份肚量,這些年也不會對厲蘭妡百般敵視了。不過,面子上的和氣總是得維持,厲蘭妡思忖一回,將蕭忻和蕭慎叫到身前:“皇祖母病了,你們倆也該盡盡孝心,讓蘭嫵姑姑領你們過去看看好不好?”

蘭嫵一邊一個,牽起兩個小孩的手,“娘娘,您不去麽?”

“我去了,太後更沒好氣,還是別去招惹她為妙。”厲蘭妡在兒子們肩上輕輕拍了兩下,“可他們不同,他們是太後的親孫子,太後不會不喜歡。”

她的預計沒錯,太後不止沒有動怒,還留了他們用膳,據蘭嫵回報,那位老太太的精神也好了些。自此,太後時常將幾個孫輩叫過去陪伴,蕭悅已離宮,她只有移情在這些孩子身上,哪怕他們是厲蘭妡的骨肉,她也只好裝作不在意。

太後不管事,厲蘭妡成了有實無名的後宮之主,唯一欠缺的只有一個皇後的身份。如今她的敵人早就化為烏有,剩下的哪怕不向著她,在她面前也是服服帖帖的,後宮再無與她抗衡的力量。在如此情況下,立後該是理所當然的事。

厲蘭妡在蕭姌跟前稍稍提了一下,蕭姌立刻會意,答應去皇帝跟前勸說——她深知子以母貴的道理,只有厲蘭妡早日成為皇後,蕭忻的地位才能穩固,他那位未長成的小未婚妻阿芷也一樣。

蕭姌的言辭著實懇切,“這些年來,厲貴妃為皇兄生兒育女,兢兢業業地治理後宮,於情於理,皇兄都應立厲貴妃為皇後。皇兄如此躊躇莫定,莫非在皇兄心目中,還有更適宜立後的人選麽?”

太後大約爭鬥之心漸淡,或者對厲蘭妡有些忌憚,怕她抖落秘事,寧肯事事順著她,換個清靜。她也勸道:“厲貴妃雖然出身寒素了些,但論資歷、論子嗣、論位分,這個皇後還只有她當得。何況看在忻兒、慎兒他們的面上,皇帝也該早做立後的打算,總不好叫人議論他們都是庶出的。”

兩位至親都在幫厲蘭妡說話,她簡直是民心所向,論理蕭越也該動容,何況他一向寵愛厲蘭妡,最沒理由反對的就是他。但不知何故,蕭越並無作出回應,遲遲不提立後一事,仿佛那些話聽過就忘了,完全未往心裏去。

厲蘭妡覺得心臟裏仿佛生出一排小小的利齒,在她臟腑上輕輕嚙咬著,她每多等一日,那股疼痛與焦灼就多一分。

她心中管自著急,面上卻不敢露出什麽,仍仔細處理每日的宮務,精心養育孩子,盡心盡力地扮演好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只盼蕭越能盡早發現她的好處,立她為後。

有時候在半夜裏因幹渴而醒來,厲蘭妡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顆並排著的頭顱直勾勾地看著她,眼裏的冷芒如暗夜裏的星辰。

厲蘭妡撫著胸口,驚魂未定:“陛下您做什麽,深更半夜地也不睡覺,讓臣妾嚇了一大跳!”

“朕想好好看看你,多看看你,恐怕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蕭越伸出粗糙的手掌,撫上她光潔細膩的臉頰,像砂紙在粉墻上輕輕打磨。他的聲音無疑是眷戀的,盡管頗為奇怪。

厲蘭妡只覺毛骨悚然,她嬌聲笑道:“陛下說的哪裏話,臣妾早就答允過陛下,會一生一世陪伴在陛下身側,只有生死能將你我隔開。”

她自信這情話說得足以動人,然則蕭越嘆息一聲,翻個身沈沈睡去,留下厲蘭妡一臉錯愕。

這謎團最後是由小江替她解開的,當時只有他們兩人在殿中,系統心虛地垂著頭,向她解釋清楚來龍去脈。

厲蘭妡難以置信地睜大眼,“什麽!你說你向他透露了我的真實身份?你身為系統,怎麽可以隨便透露玩家的隱私呢?”

小江的聲音壓得更低,他簡直無地自容,“我也不想的,當時我本想溜進來偷偷看看二公主,誰知隱身沒弄好,偏巧皇帝進來看見了,他把我抓起來審訊。你知道我膽子小,他威脅我要送我去暴室,我一時緊張就都招了……”

厲蘭妡連連後退幾步,險些滑倒在地,她一手扶著桌角,好容易使自己站穩。她額上冷汗涔涔下來,怪不得,怪不得蕭越會有那樣怪異的表現,原來他已經知道她的真實目的了。

怪不得他不肯立她為後,如今她要完成最後一步任務,已是千難萬難,她還能如何脫離這兒?

小江見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瀕死的魚,心中亦有些不安,“你不要緊吧?”

厲蘭妡無力地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出去吧!”

小江還要上前細問,厲蘭妡沖他吼道:“出去!”

他嚇得一哆嗦,總算一溜煙跑開。

厲蘭妡用了三天的功夫從絕望中覆蘇,事已至此,她只有拼力一搏。系統幫不了她,她只有自己幫自己,這些年她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如今也只有用盡最後的力量背水一戰。

厲蘭妡定了定神,很快有了一個主意。

不管蕭越怎麽想她,他的寵愛仍舊獨鐘她一人。是夜,蕭越照例身著常服來到幽蘭館,不見有人出來迎接,蘭嫵匆匆出來道:“娘娘正在沐浴,陛下不妨且坐一坐。”接著仍進去伺候。

蕭越只好侯在外邊,他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目光被小方桌上的一樣物事吸引過去。那是一沓粉箋紙壓成的小冊子。

史書沒有用這種紙的,傳奇小說也不該這樣薄,裏頭究竟記了些什麽呢?

據說許多人往往就毀在自己的好奇心上。

蕭越克制不住一尋究竟的心思,還是偷偷摸摸地(奇怪,他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呢?)走過去,將那卷小冊子拿起來細看。

他的臉上漸漸起了變化。

等他看完時,厲蘭妡也洗完澡出來了。她僅用一匹單薄的白綢裹著身子,頭發上還凝著水珠,愈顯得腰身細細,眉眼彎彎。她靜靜地看著蕭越手中的書卷,“陛下已讀完了?”

蕭越遲疑地遞給她,“你……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陛下自己看得出有沒有作假。”厲蘭妡坦然接過小冊子。那其實是一本日記,記載了她從進宮到現在的心路歷程,非每日都記,或三五日,或十天半月,但總歸貫穿了這些年。墨跡深淺不一,看得出歲月的痕跡,非一朝一夕可以偽造。

蕭越像一個天真的孩子,迫切地想尋求真相,在真相面前又不知所措,“這上面寫著,你因某種怪異的原因而進宮,要完成系統規定的任務才能回去,所以千方百計地要成為皇後,是麽?”

“是這樣的,所以臣妾才會費心接近陛下。”厲蘭妡嘆道。

“可是到後來,你卻不知不覺地愛上了朕,你甚至在猶豫,要不要因為任務而違背自己的真心?”蕭越用了一個疑問的語氣,連他也不敢肯定厲蘭妡對他是否真的有情。

厲蘭妡上前輕輕擁抱住他,挨著他的肩膀說:“這上頭記下了臣妾的涓滴心事,陛下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陛下對臣妾這樣好,臣妾怎麽會不動容?臣妾並非鐵石心腸之輩,若非真心喜愛陛下,又怎會為此徘徊不決呢?”

她的身體很軟,還帶有沐浴後的清香,她的聲音也軟軟糯糯,徒有感情而無聲調,很容易使人淪陷。

蕭越被她那身雪白的衣裳裹住了,幾乎不能思考,他恍若夢囈道:“那末,要是朕為了留住你,而不立你為後,你會怪朕嗎?”

“臣妾不會怪責陛下,可是臣妾希望坐上皇後的位置,不是因為什麽任務,只因臣妾想與陛下比肩,成為陛下名正言順的枕邊人,名正言順的妻,這是臣妾此生唯一所願。”厲蘭妡捧著他的臉,目光幽幽似兩盞夜路上的燈籠,即便辨不清道路四方,行路人還是得心甘情願地跟著走,“臣妾願意向陛下發誓,即便臣妾成為皇後,臣妾也不會離開陛下,絕對不會。”

蕭越俯首與其對視,厲蘭妡的眼裏只有眷眷深情,做戲做久了,連真心和假意都難以分清。可是這一回,蕭越選擇相信,或者說,他情願相信。

厲蘭妡如願登上九重鳳座,成為大慶母儀天下的皇後。這個位子對她而言並無太大不同,皇後與貴妃、與夫人,都只是職分上的差別,其實也只是一個名號而已。何況後宮如今如此祥和,她連架子都不必擺,只要安居樂業過日子即可。

那本日記並非偽造,可惜蕭越還是被她騙了——厲蘭妡是一個謹慎的人,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很早以來她就在做這樣的準備,萬一哪日失了寵,這篇日記就是翻身的工具;她萬想不到會派上這樣的用場。

不過也好,至少蕭越真信了它。她已完成自己的使命,隨時都可以走了。

但不知為何,臨作抉擇的關頭,厲蘭妡反而猶豫起來,她倒不是貪戀皇後的榮耀——皇後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榮耀,除了名份上好聽一點,還不及寵妃逍遙自在。可是——可是也不知為何,她總疑慮這樣扔崩一走,是否太過不負責任,至少在走之前,她還有幾件事需要辦理。

蘭嫵已是皇後身邊的一等女官,厲蘭妡又收了她為義妹,由蕭越做主,將其許配給睿王蕭恕為側妃。蘭嫵的身份雖然低了點,不過有陛下聖旨賜婚,誰敢說個不字?少不得恭恭敬敬地上來賀喜。

出嫁那天,蘭嫵身著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眼淚汪汪地向厲蘭妡請辭。厲蘭妡溫和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大好的日子,哭什麽?別壞了大家的興致。”

蘭嫵哽咽著道:“奴婢這一走,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皇後娘娘,心中自然難過……”

厲蘭妡嗔道:“什麽奴婢娘娘,你已是本宮的妹妹,該姊妹相稱才對。”又道:“你還怕見不著麽?皇後的妹妹想要進宮,還不是一道口諭的事,幽蘭館就是你的娘家,你想什麽時候回來看望都可以。”

蘭嫵方破涕為笑,由擁翠攙著她坐上花轎——擁翠與她共事多年,總是有幾分情分。

看著那頂艷紅的轎子漸漸遠去,擁翠輕輕嘆道:“蘭嫵真是好福氣,總算覓得良人,終身有靠。”

厲蘭妡聽得清楚,打趣道:“你若是羨慕,也該盡快找個良人,省得成日長籲短嘆的,好像本宮誤了你。要不,本宮明日就在禦花園中舉辦賞花宴,將滿城的夫人小姐都請來,問問她們哪家有合適的良人,好讓你放開手眼揀選?”

擁翠紅了臉,“娘娘就會說笑,沒個正經!”又嘆道:“奴婢是個悶葫蘆,蘭嫵一走,只怕沒人陪娘娘說笑,這幽蘭館得冷清不少了。”

滿宮裏數蘭嫵最活潑,她走了,幽蘭館的熱鬧的確清減許多,可是很快重新熱鬧起來——吳太醫才診出,厲蘭妡又有身孕了。

才當上皇後,馬上又面臨添丁之喜,宮中的嬪妃都羨慕不已,連太後也感嘆:“到底是她有福氣,除了她,旁人再沒有這個命,真真是上天註定。”

蕭越也一樣高興,每日上完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望皇後,必得先膩歪一陣,才肯安分去太儀殿批折子。厲蘭妡當然不肯耽擱他,反而時常勸著,多說了幾回,蕭越才不至於隔三差五地往幽蘭館跑。

厲蘭妡對這個孩子有點拿不定主意,但既然有了,她必得將其生下來。又或者,她故意借這個機會來拖延時間,她現在不去想是否離開的問題,等生產完再說吧,那時她才能真正決定——厲蘭妡這樣麻痹自己。

已經入秋了,這一日天氣和暖,厲蘭妡和聶倩柔一道坐在園中曬太陽。眼前是一叢蓬蓬的假山石,堆得高高的,嶙峋有致,盡頭就是禦湖的邊緣。

聶倩柔手中慣常在飛針走線——宮中寂寞久了,做衣服反而成了一場消遣。她留意布面上的針腳,眼睛也不放過前方,高聲道:“明玉,你小心點,別走到禦湖邊上去了!”

假山旁只看到花影閃動,是明玉衣角上金線勾勒的花樣,她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宛若銀鈴:“我知道!”

與她一道追逐嬉戲的卻是蕭忻。厲蘭妡看著好笑,“忻兒再沒與明玉這樣親近,總覺得有個姐姐壓自己一頭,害他充不了老大,又嫌明玉是個女孩子,這會子又不計較了。”

聶倩柔亦笑,“小孩子嘛!今兒同這個好,明兒同那個鬧,哪裏說得準。”

小孩子腳程飛快,又不知疲倦,轉眼已不見蹤影,好在禦花園只有這點大,且吩咐了乳母太監跟著,不必太過擔心。

忽見明玉氣喘籲籲地跑來,“母後,忻弟不見了!”

“什麽?”厲蘭妡和聶倩柔雙雙站起。

明玉滿頭滿臉都是汗,聲音裏帶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方才我和忻弟繞著假山捉迷藏,誰知眼錯就看不見他了,宮人們也都說沒瞧見……”

厲蘭妡焦急不已,忙發動身邊的宮人四處找尋,她自己也坐不住,起身四顧,將兩手攏成喇叭狀,“忻兒,你在哪兒?快回答母後!”

聶倩柔怕她摔著,在身後跟著道:“皇後娘娘您慢點,這裏零碎石子兒多,別踩滑了腳!”

厲蘭妡哪裏顧得上許多,仍不住呼喚,正沒個頭緒,忽見身下假山石洞裏探出一個人頭來:“嘻嘻,我在這兒!”

正是一臉頑皮的蕭忻。

厲蘭妡沒好氣地在他後頸上拍了一下,“你這孩子,就會惡作劇!知不知道大家都為你擔心哪?”

蕭忻吐了吐舌頭,徑自一陣風般跑開。

厲蘭妡又是氣又是急,見他往禦湖方向去,不禁嚷道:“忻兒,離水塘遠點!母後不是讓你不要玩水嗎?”

蕭忻不知是沒聽到她的話,還是聽到了卻要故意對著來,偏偏往禦湖靠得更近。

這孩子真是冤孽。厲蘭妡顧不得許多,跟著上去追趕,生怕他不曉事出什麽岔子。

她未曾想到先出事的會是自己。假山旁到處是崩出的碎石,她光顧著前方卻忘了腳下,一腳踩空,整個人直直地跌到地上,當時就暈過去。

“皇後娘娘,您怎麽了?”聶倩柔小心地越過山石過來,眼前的景象立刻叫她心涼了半截:只見厲蘭妡散落的裙擺下,鮮血一路蜿蜒而出,染紅了附近一大片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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