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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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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的手頓了下,藥瓶順勢磕在了宋宜腕上,宋宜疼得一哆嗦,想將手抽回來,沈度卻不允,擡頭去看她,問:“什麽?”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便是有所求。沈度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宋宜垂眸看他,微有猶疑,半晌,重覆了一遍:“沈度,想個法子讓我見見太子。”

她這次是肯定的語氣,沈度冷淡地將藥上完,站直身子,退到三步開外,恭謹道:“八品小官,無德能見東宮殿下。”

宋宜不知他態度怎生變得這般快,但到底還是不願再耽誤時間,於是道:“太子一黨若要落井下石,形勢就更危急了,我沒法子坐在這裏等死。禦史臺在京中橫著走,雖說有司禮監擋著往上遞的折子,但東宮亦不能不將禦史放在眼裏。哪怕此事聖上站在北衙這邊,但沈度,你是言官,不會沒有法子,就算是……幫幫我。”

宋宜這話已帶了幾分低聲下氣,她難得這樣去求一個人,既是生來傲骨不允,也是從未落入過如此境地。

沈度卻不為所動,默然再退開一步,“你能想什麽法子?宋宜,你別自不量力。”

“沈度。”宋宜再喚他一聲。

“若我今日不來呢?”

宋宜咬唇,道:“那我自會再想其他法子。”

沈度氣極,脫口而出:“文嘉縣主這是要以色侍人以求茍且偷生?除此之外,下官實在想不出,眼下縣主還能有什麽別的法子。”

宋宜錯愕,一個“你”字出口就再也接不下去後半句。

她看他一眼,他著藍灰色獄卒服,身形挺拔,有修竹之態,可眼裏卻似結了霜。宋宜平覆了情緒,低聲道:“既如此,大人請回吧,此地危險,不可久留。”

沈度嘴唇微微動了動,宋宜盼著他能再應她一句,卻再未聽到他說出什麽來,眼裏最後一絲亮光亦暗了幾分。

沈度猶疑,最終還是道:“縣主應當相信令尊,王爺豈會沒有殺招?要女兒出面方能自救,宋宜,你是在辱你自己還是在辱定陽王?”

宋宜側了側頭,閉了眼,“我知他必還留有後手,可咱們聖上才是位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主!若不是當年廢太子案血洗了半個帝京,能有你禦史臺的風光今日麽?那人能做到多絕你不會不知道,他連自己的兒子都能下得去手!”

“縣主慎言。”沈度警覺地看了眼四周,隨即向她告退,“縣主還請好生保重,世子夫人那邊已托人打點過了,不會為難,縣主寬心。”

“但縣主所求,恕沈度不能應。”

周謹在宋宜那兒碰了釘子,滿身是刺地入了宮,卻不得不在宣室殿外按捺下了脾氣。他候在廊下許久,也不見孟添益出來,急得走來走去,小黃門瞧他這般急,寬慰道:“陛下這幾日夜裏睡不好,督公有時整夜在旁伺候著,不定什麽時候出來,大人心急也無用,不如安心等著。”

“不是有潘公公伺候著麽?怎地還需要督公親自來?”周謹實在是待不住,給那小黃門奉了幾顆銀錁子,“勞公公去通傳一聲,實在是有急事。”

小黃門掂了掂,卻不肯收,“大人有所不知,這幾日聖上震怒,連貴妃娘娘都幾日未召見了,連著幾日和太子殿下議事,督公也基本都在。這節骨眼上,哪個不要命的敢去替大人跑這一趟,大人若當真有事,就先候著吧。等陛下歇下了,督公自會出來。”

周謹道過謝,又在廊下候了半個時辰,這才見著太子先出來了,太子臉色鐵青,憔悴得緊,周謹辦事不力,不敢去招惹他,忙躲遠了些。又隔了一刻,才見著孟添益從殿中出來,仰頭望了望天,周謹會意,忙迎上去,替他撐了傘。

孟添益低低嘆了聲:“這雪下得真不是個好時機,等雪勢再大些,雪地行軍不易,便會再拖上晉王個三五日。”

周謹手一頓,“督公的意思是,端王爺不樂觀?”

“豈止不樂觀。”孟添益嘲諷地笑笑,“端王這輩子沒帶過兵,也是朝中無人,不然也輪不上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宗親去平亂。”

周謹心說這不您自個兒向聖上舉薦的端王麽,面上卻還是裝作懵懂不知的樣子,“可端王若敗了,帝京也會陷入危急局勢。這雪若拖上晉王三五日也是好的,督公怎說這雪下得不是時機?”

“蠢貨。”周謹受了今晚第三次罵。

孟添益自個兒接過傘,大步向前走去,“還隔著清江呢,怕什麽?晉王府兵沒下過水,晉王要入京,還需本事再大些。”

孟添益伸手去接了粒雪粒,在指尖撚碎了,“端王若是敗得再慘些,這才是真正的東風。”

“這?督公何意?”周謹不解。

“帝京還有一道天塹保著,但宋嘉平可就不一樣了,常州一失,陛下親弟負傷,內閣那幫人便保不住他。”孟添益收了傘,小黃門立刻接過,為他奉了茶。

周謹稱是。

孟添益執起杯蓋,聞了聞茶香,忽地反應過來,問:“大半夜地你怎來了?難道宋嘉平那把老骨頭竟服了軟?”

周謹忙跪下去,“不敢隱瞞督公,實在是……宋家滿門、個個不肯服軟。”

周謹話音未落,孟添益手中的茶已盡數潑在了他臉上,冰雪天氣,小黃門奉的滾燙熱茶,周謹臉上立時見了紅,眉峰上還掛著兩片茶葉,但不敢去擦,只得跪伏在地上,“督公息怒。”

“你的意思是,宋家滿門倒個個是忠烈了?”孟添益伸了腳,碾在周謹指上,“合該我現在去回稟聖上,為宋家請份嘉獎?”

周謹吃疼,卻不敢動,全身伏在地上,“督公息怒,下官無能,還請督公指點一二。”

“怎麽?那三個男丁不肯服軟我信,連那個什麽……”

小黃門在旁提醒道:“宋宜。”

“對對,宋宜,那位文嘉縣主我以前還見過,嬌滴滴得很,能挨過你捕獄司的酷刑?”孟添益腳下用了死力,“依我看,十二司是不是也該換換人了?”

周謹不住磕頭,額上片刻便見了血,艱難啟齒道:“那位也是女中英傑。”

“不是還有個大肚子的?你連一個孕婦都搞不定?”

孟添益陡然將杯子一砸,周謹正跪伏著,那杯子便直直砸向他後腦勺,立時便有溫熱的鮮血順著脖頸流下,周謹怔了怔,隨後又繼續磕頭,“督公息怒。”

孟添益冷笑了聲,“這雪既然下下來了,那便是天在助宋家,但我等不了那麽久,殿下也等不了,你明白麽?”

周謹稱是,“還請督公明示。”

“宋嘉平這條命得留著,陛下不開口不可動。”孟添益想了想,“宋宜也且留著,興許殿下有別的打算。就宋家那個小兒子吧,反正也不成器,拿他開刀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這?”周謹猶疑。

“怎麽?別告訴我十二司還怕撚死一只蟲蟻?”

周謹哆嗦,“督公的意思下官明白,但陛下沒下旨,宋嘉平又出了名地護犢子,這、這無異於讓下官去送死啊,還請督公饒命。”

孟添益起身,腳重新碾上周謹指骨,他微微蹲下身,右手捏過周謹的下頜,忽地笑了笑,“念你還算條忠心的狗,給你指條路,端王今日又敗了一仗,自己還受了傷,聽聞端王那個素來跋扈的女兒前幾日入了京。”

孟添益起身,接過小黃門重新奉上的茶,“本來還要再給你兩日,這麽看來,今夜若是宋嘉平不松口,我要你同宋家陪葬。”

“是,謝督公。”周謹哆哆嗦嗦地告了退,出得門來,借著廊下燈光一照,手已破了皮,關節處見骨,狠狠地啐了口,罵了聲“閹狗”。

周謹方回到北衙布置好,劉盈果然已怒氣沖沖地殺到了北衙,被獄卒攔下,“郡主郡主,這可使不得。”

劉盈環視了眼四周,森然開口:“定陽王在哪兒?”

獄卒哆哆嗦嗦,含糊其辭,劉盈不耐,厲聲斥他:“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同我耍小心眼?我倒要看看誰人敢暗中相助這反賊,我今日揪出一個,便殺一個。”

“郡主。”獄卒跪倒一片。

劉盈走至最前方那人身前,蹲下身,低聲問:“宋嘉平在哪兒?要我問第三次?”

那人咽了咽口水,往身後看了眼,嘴裏求著饒:“小人帶您去,若日後出了事,還請郡主救小人一條賤命。”

劉盈冷哼了聲,“出了事自有我擔著。”

那人腳步停在一扇門前,忽地有幾分猶豫,勸道:“郡主息怒,萬萬不可亂來。”

劉盈劈手奪過鑰匙,盯著他,只說了一字:“滾。”

劉盈猛地一腳踹開門,房中那人著一身中衣,被縛在型架上,頭發披散,腦袋歪在一側,見有人進來,微微動了動身子,想要看清來人是誰。

劉盈正在氣頭上,劍已飛速出了鞘,寒光一閃,那人一楞,猛地擡起頭來,劉盈劍已刺出一半,忽地瞧見那人的臉,手猛地一側,劍尖微微偏斜幾分,但仍是斜插|進了他心口上方。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劉盈沒料到自己竟真的就這麽傷錯了人,口中卻還犟著:“亂臣賊子,死不足惜。”

宋珩緩緩擡起頭來,一雙清澈的眼便撞進劉盈的視線。

她倏地露了怯,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郎的眼睛幹凈而有神,他看了眼劉盈,自嘲地笑了笑,想要說些什麽,卻猛地又咳出一口血來,待咳完了,他才拖著聲音道:“郡主的劍法不太好啊。”

宋珩氣息微弱,雖帶幾分戲謔的意味,但說出來的話沒什麽殺傷力,劉盈卻惱羞成怒,握住劍柄一拔,宋珩再吐了口血,幾近昏厥。

劉盈往後退了兩步,嘴硬道:“爾等反賊,自有極刑等你來受,何須再臟了我的手?”

劉盈轉身,幾乎是瞬間逃了出去。

周謹見劉盈帶人走遠了,才問方才給劉盈引路的那人:“怎樣?”

那人答:“還有口氣。”

周謹搖搖頭,“帶宋宜過來。”

獄卒領命,周謹又叫住他,“把梅姝懿一並帶過來。”

周謹走近了,站在門口去瞧宋珩,宋珩已暈了過去,傷口深,血還不曾止住,染紅了半邊衣衫,他嘆了口氣:“也是硬氣,若是日後長大了,也當是個好兒郎,只可惜生為了宋家人。”

獄卒不解他話中之意,擡眼去看他,卻見大內有人風風火火地過來找周謹:“大人,禦史臺那幫書呆子在宮墻外作亂,督公要你立刻帶兵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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