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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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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沒有力氣去看清對方是什麽人,只見為首那人一身勁裝,想和福叔說上幾句話,福叔卻二話不說直接動上手了。

那邊打得酣暢淋漓,她卻只覺得實在難受得緊,想要翻身下馬,卻又沒有多餘的力氣。她只得深深吐了口氣,再去看來人——並不是北衙的人,她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兩方酣戰,福叔方才留的人馬少,眼見落了下風,他猛地回到馬背上來,就要丟下眾人帶宋宜離開,那人不多時便追了上來,和福叔再度酣戰起來。

福叔帶晉王府兵多年,論實戰他技藝高超,單論武藝卻不是那人對手,末了還是他落了下風被掃落下馬,那人躍到宋宜這匹馬上來,先一步策馬離開。

宋宜又被顛了一路,那人也不同她說話,徑直疾馳了一路將她帶入了一方小院落。

院子清凈,那人助她下馬,卻也未為她解開繩索,她亦不知對方來路,只得留了心去看四周環境,見著方才沈度所乘的那輛馬車也在此地,她才隱隱放下心來。

花廳出來一位女子,束發著勁裝,耳邊卻綴著翡翠耳珰,實在是有些不和諧,宋宜看她實在是看得有點久,她才點頭示意:“解開。”

那人還有幾分猶疑,見她目光堅定,乖乖照做了。

宋宜垂首看了眼手腕,有些痕跡卻也不深,她猶豫了半晌,試探喚道:“沁瑤。”

那人笑了笑,同她打了個招呼:“數年不見,文嘉,別來無恙?”

宋宜臉色白了些,此人乃端王嫡女長平郡主劉盈,也是當今聖上的親侄女,這位郡主雖得了個嬌滴滴的名,但別的一概不喜,獨獨好武,端王寵溺,雖她學藝不算精,但也隨著她的性子來,久而久之倒是當成男兒養了,在帝京之中也頗有名氣。

劉盈幼年時時常纏著宋嘉平鬥法,同她也算親近,如今她仍照舊例喚她一聲沁瑤,她卻只肯回她一句封號了,宋宜於是斂了斂裙裾,向她見了個大禮,“謝郡主出手相救。”

“那位禦史在屋內,事情我都知道了。”劉盈走至她身側,在她耳邊補上一句,“今年皇叔讓大家都入京吃個團年飯,常州還在打仗,只好從青州入京,正巧白日裏瞧見晉王的人出現在此地,青州城又在嚴加盤查,懷疑他們有詭計便跟了一路,晚間見他們人馬分散才動的手,有些晚了,見諒。”

“長平,”宋宜喚她一聲,見她停住,還是解釋了一句,“你的人親眼所見,我並非自願同晉王部下一道,我爹也尚在北衙手中。”

“嗯。”劉盈已連方才那分假笑都不願有了,聲音亦冷如冰霜,“城門關了,我明日一早送你們入城和北衙會和。此處有我府上的府兵精銳駐守,人數不少,又在青州城外,晉王餘黨不敢造次,放心。”

宋宜默了會兒,今上可謂心狠手辣,為上位除盡一幹兄弟,當年的“七王案”至今仍是紮在皇族心中的一根刺,卻獨獨留下了端王這位異母的弟弟,待端王一家更是數十年來如一日,素來天恩厚澤,劉盈站在她的對立面是自然,再解釋也無益,也就目送她出了院門,沒再出聲。

宋宜到屋內瞧了瞧沈度,他已醒了過來,郎中也已瞧過,替他包紮了手臂。見她進來,沈度欲要行禮,宋宜阻了他,問:“大人如何了?”

沈度目光垂下看了眼手臂,“無礙,皮肉傷養養便好,謝縣主關心。”

宋宜心下擔憂,但也不好追問,只得轉身出門,卻被沈度叫住:“說來還要多謝縣主今日救命之恩。”

原來福叔到的時候他還有意識,宋宜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你聽到了?”

沈度點頭,“無意冒犯縣主,多謝縣主相救。”

宋宜搖頭,身上的痛感仍在蔓延,一點一點地演變為一種麻木的鈍痛,她停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必,我是救我自己。我爹既無反心,若我半途走失,這罪名我爹便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即便日後我自投羅網,但同行禦史身首異處,亦是同樣的結果。”

沈度還想說什麽,已被宋宜搶了先,“大人知我是個涼薄人,便知我不會如此好心,不必言謝。大人若在我的境地亦會相救不是?否則大人亦無法交差。”

宋宜這話說得鄭重,無半分打趣的意味,沈度突地笑了笑,帶點自嘲的意味,“縣主說得是。下官與縣主,內裏本是同一種人罷了。”

劉盈心下不舒服,一人生著悶氣,不想讓人跟著,只沿著小道踢石子兒解悶,走著走著竟不覺走遠了,夜色已深,她正準備往回走,身後有劍聲破空而來,她雖反應快,但右耳耳珰竟也應聲而碎。

劉盈氣急,拔劍同那人過了幾招探虛實,那人武藝並不算高超,但偏偏招招狠辣,出手速度極快,她眼見著就要招架不住,只好往後疾退,借了樹的力再同那人過招,不料那人竟也還是躲了過去,只不過被削了幾縷頭發去。她還要反手出劍,那人的利刃已抵在了她咽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白日裏便想動手,但晉王人馬太多,還得感謝閣下替我解決了晉王部下這個大麻煩。”

那人將她手中劍奪走往旁一扔,劍尖毫不遲疑地在她脖頸上割了道淺口,鮮血淌下,她被那人迫著往來路走,那人嗓音壓得極低:“交出宋宜,饒你一命。”

“休想。”

劉盈方才吐出這兩個字,那人的劍已再深了一分,她只好住了嘴。

待至他們的落腳處,那人遠遠瞧見院門,手下的力道陡然重了些,劉盈沒忍住痛哼出聲,那人這才反應過來下手重了,低聲道:“叫人把人帶過來。”

她手下的府兵早已圍了上來,卻也不敢造次,她只好照做。

宋宜被人帶出來的時候,劉盈能明顯感覺到身後那人的緊張,劍身已然有些抖了。宋宜走至院落門口,往這邊看了一眼,腳步陡然頓住,語氣裏帶了幾分焦急:“阿弟,你做什麽?還不住手?”

宋珩似是沒想到宋宜竟是這般反應,怔楞了一瞬,劉盈敏銳地感知到他這一瞬的失神,猛地脫身而出,一腳踹中宋珩胸口,將他踹進了包圍圈,宋珩脖子上便瞬間架了十多把劍。

立刻便有人拿了繩子過來,宋宜慌張攔下,“郡主息怒,阿弟他無冒犯之意,他並不知郡主身份。”

“文嘉!”劉盈脖子上的傷口尚未結痂,一想到宋珩一來便存了殺意,就怒不可遏,連帶著遷怒了宋宜,“你可知行刺皇族該當何罪?”

“我不知你宋家到底有沒有同晉王勾結謀反,我只知道單憑他今日所為,便足以讓宋家夷三族了。”

“沁瑤,”宋宜喚她一聲,“他非故意,我願代弟受過,你要如何都可以,只求你不要上稟。”

劉盈忽地笑了聲,“便是我不上報,禦史大人在此,他會裝作不知麽?”

“沈度?”宋珩反應過來,往那邊一看,沈度果然已從院中出來了。

宋宜回頭去看沈度,沈度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卻幫著她說了句話:“微臣勸郡主不如大事化小。”

劉盈冷哼了聲,頗有些不屑,“都說禦史大人明察秋毫,眼裏容不得沙子,如今看來,卻也不過是個和稀泥的高手罷了。”

沈度向她行了個禮,走近了,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微臣今日勸郡主是為著郡主好。郡主也知陛下歷來對反賊的態度,當年的七王亂,十四年前的廢太子案……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寧可錯殺一百絕不錯放一個,眼下晉王在常州打到民不聊生,若是換了旁人,還能有命來行刺郡主?”

長平斷沒想到沈度竟敢提帝王家事,怒氣愈發壓不住,但知他所言不假,略有遲疑,“大人何意?”

劉盈接過侍女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跡,那點遲疑便化作了再加一等的憤怒,眼見著她又要發怒,沈度再勸:“其實郡主心裏也清楚,換了旁人,但凡和反賊沾上幹系,斷走不出定陽王府便會被格殺勿論。”

沈度刻意頓了頓,往宋宜那邊看了一眼,劉盈亦隨他看過去,又聽他繼續道:“定陽王有平十亂收三屬國的戰功,更有從龍之功,郡主又怎知,陛下要定陽王一家秘密入京,沒有存其他心思呢?”

“郡主不妨等等看,若是陛下要殺,那郡主今日之仇陛下便替您報了,不用臟了您的手。”沈度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若是陛下沒有要殺的意思,卻因郡主將此事推到臺面上而不好不殺,郡主覺得合算嗎?”

劉盈將手握成拳覆又攤開,爾後又握緊,“我咽不下這口氣。”

“郡主需得大度。”沈度再勸,“不可擾了聖上之意。”

劉盈將染了血的帕子一扔,冷笑了聲,“禦史大人話可比方才初見時多上許多啊。”

劉盈沒再提方才的話題,沈度知她內心有了松動,提高了聲音喝宋珩,“還不向郡主道歉?”

聽劉盈沒有反對,方才架在宋珩脖子上的劍便盡數收了回去,宋宜上前將他拽了起來,喝他:“端王女兒長平郡主,行大禮,道歉,你怎麽下這麽重的手?聖賢書當真白讀了?”

宋珩方才聽他們談話便猜出了幾分,但自幼對這位頗為有名的郡主便沒什麽好感,如何也不肯,嘴裏嘟囔:“我那兩下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裝心狠手辣怎麽唬得住人?我這不怕他們對你不利嘛。”

宋宜瞪他,又心酸又生氣,氣急了要上手,宋珩只得乖乖弓腰行過大禮,“方才不知是長平郡主,多有得罪,還望郡主恕罪。”

劉盈走近了,沒叫他起來,只問:“你叫什麽名字?”

“宋珩。”

宋珩話音剛落,劉盈已拾起了他方才掉落在地的劍,將宋珩的袍子割下一角來。她將劍再度舉起來,刃上尚且還沾著她的血,“我長平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但也不是多麽大氣的人。”

“宋珩,下次別再讓我見著你,否則,我非把你剁碎了餵狗。”

宋珩仍舊彎著腰,拖長了語調答一聲:“遵命。”

劉盈如約第二日送他們入城,此前留在焉城善後的禁軍亦剛好趕到此處,因緣巧合下竟唱了一出圓滿會合的戲。左中郎將見劉盈將宋宜二人送回來,恨不得立刻跪下叫她祖宗,忙郡主長郡主短地將劉盈捧上了天。

宋珩瞧著,沒忍住冷哼了聲。

過清江,入帝京,一路北衙看得極緊,不同往日,宋宜再未單獨見過沈度。車馬最終還是停留在刑部昭獄之前,不出她所料,之前封鎖消息便是怕一路不寧,如今入了鐵桶一般的帝京,又在北衙全部兵力的眼皮底下,定陽王入獄並不見得是個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消息,自然也不用再掩人耳目。

沈度送他們到門口,向宋嘉平行了個大禮,“這一路委屈王爺,下官也算圓滿交差了。”

宋宜忽地不敢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的巍峨宮墻上,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只得先開了口:“此案定是三司會審與陛下親批,下官與此案的緣分,便到此為止了。”

他看了宋宜許久,行了個大禮,道一聲:“縣主珍重。”

待他轉身離去,宋宜這才回過頭來,望著他過登聞鼓,過石獅,下臺階,深青色的袍子逐漸與天地融為一色,卻不曾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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