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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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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大片大片的灰影掉落,模糊了視線。

宋宜看夠了這面斑駁的舊墻,於是低頭去瞧她那被鐐銬磨到見骨的手腕。

她是連夜被提到此處的,此刻頭暈沈沈的,只覺得仿佛沒有身下椅子的支撐,下一刻她便會栽下去似的。

“宋宜,”門“砰”地一聲被踢開,有人大步流星地進來,停在她身前,那人喝她,“你可知你身在何處?竟還有打盹的閑工夫?”

宋宜擡頭看那人一眼,是再熟悉不過的方才告別幾日的禁軍裝束,她微微坐正了身子,“北衙?”

那人低低笑了聲:“北衙第七衛十二司中郎將周謹見過文嘉縣主。”

這人口中客氣,可謂畢恭畢敬,人卻未行禮,半分恭敬姿態也無。

北衙第七衛十二司,掌刑獄百餘年。

雖然今上自十四年前開始扶持禦史臺起來與之抗衡,順帶擡高刑部與大理寺的地位,使得三法司明面上的地位蓋過了北衙,北衙捕獄之事也須禦史臺牽頭,譬如此次定陽王府入京需得禦史領頭,但因北衙行事利落,帝京之中達官貴族涉急案者,由北衙全權審理也並不足為奇。

宋宜調整了下坐姿,緩慢問道:“晉王一案時日已久,此案不算急案,理應由三司會審,大人可是請錯了人?”

周謹冷哼一聲:“等三法司那幫老頭審完,帝京怕是都變了天了。”

“宋宜,”周謹神色森然,語氣懾人得緊,“無需多言,我只問你一句,定陽王是否同晉王勾結?”

這人白得了一個文氣的好名字,卻無愧於北衙兇名,行事作風粗魯蠻橫,連半分客氣也無,宋宜知來者不善,省了客套,緩慢答:“不曾。”

“當真?”

“你若不信,大可不必審。”宋宜看向周謹,“聽聞北衙辦案素來只憑一紙供詞,何需證據?大人既不信,屈打成招即可,何苦惺惺作態?”

周謹不料宋宜一介弱女子,已為階下囚,卻敢如此不識時務,臉色黑了幾分,“宋宜,你敢捫心自問,宋嘉平確無反心?”

宋宜短促地笑了聲,手捂心口,“宋氏滿門,忠於今上,從潛邸至今日九華殿,絕無異心。”

周謹從鼻腔裏發出了聲冷哼,“宋宜,我今日既敢把你從刑部直接提到北衙,還會被你這假惺惺的態勢唬住?”

宋宜緩緩將手放下,鐐銬聲在這逼仄狹小的室內極為刺耳,“我還是那句話,大人既不信,屈打成招便是,讓我心甘情願畫押定無可能。除非陛下能憑你一紙供詞便滅我滿門,否則我宋宜若還有一口氣,便要翻案,要你十二司得一個屈打成招罔顧聖諭的罪名,替我宋家陪葬。”

“你!”周謹被宋宜這傲慢態度激怒,狠狠捏住她下巴,一字一句道,“你可知晉王率軍攻至常州,常州主帥假意兵力不夠求得朝廷支援,待援軍到後,卻不戰而降,與晉王成合圍之態,援軍不料被自己人背叛,倉促之下被人全殲,我朝中三萬官兵屍骨墜入清江,染紅了江面?”

那人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宋宜怔在這唾沫星子下。她當日從沈度口中只得知晉王與常州膠著不下,從入京以來又一直被關在刑部昭獄,至今五日過去卻無人提審,她還在思慮其中緣由,卻不想竟是出了這等變故。

周謹手下用了死力,“端王上月才剛過了五十歲壽辰,如今卻需披甲上陣,前日裏率三萬北衙精銳抵常州,誓要將晉王這等亂臣賊子擋在清江天塹外。如今常州戰事膠著,各地藩王蠢蠢欲動,我禁軍子弟兩番被征調,兵力已去了七八成,若此戰不能勝,宋宜,拿你宋家滿門的命來換也抵不過分毫!”

宋宜被這消息驚住,連掙紮也忘了,由著周謹手下的力道繼續加重,他俯下身,在她耳邊道:“宋宜,你可知那臨陣倒戈的大將是誰?”

“——是你爹辭官前保舉的大將,懷化大將軍周林佐!”

周謹啐了口,“與此等渣滓同姓,奇恥大辱!”

周謹松了手,“宋宜,我再問你一句,你還敢不敢答,你爹到底有沒有同晉王勾結謀反?”

他這一撒手,宋宜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方才呼吸不暢,她整個人臉煞白一片,此刻一咳嗽,整張臉又染上了潮紅,她緩了一會兒,緩緩站起身,擡頭直視周謹,一字一句道:“我宋宜以命作保,宋氏滿門絕無反心。大人要殺便殺,要逼我畫押便動手,我卻還是那句話,大人最好有本事讓聖上憑供詞便要了我宋氏滿門的命,否則我宋家但凡還有一人活著,便要翻案,拉你北衙第七衛陪葬。”

周謹怒不可遏,揚手便給了宋宜一巴掌,“文嘉縣主,還真是可惜了這副好皮囊啊。”

宋宜被這一巴掌扇得站立不穩,重新跌坐回椅中,人還尚未坐穩,整個人已被周謹拎了起來,直接拖至了隔壁刑房外,周謹的氣息呼在她脖頸處,在這寒涼天氣裏,惹得她一哆嗦。

刑房中的人是宋玨。

宋玨被吊綁著,頭發披散蓋住了臉,從宋宜這個角度看過去幾乎只能看到一片血肉模糊。她還能認出他來,全憑了他腳上那雙靴子,那是去歲團年時她親自為他挑選的,作為回禮,宋玨才沒顧大嫂的喜愛,將那狐貍皮袍子送給了她。

宋宜突然有些乏力,方才被禁軍一路粗暴地連拉帶拽押到這北衙來,她尚且未完全脫力,此刻雙腳卻似失了所有力氣,竟是半分也支撐不住這本已疲倦消瘦的身體,頹然跪了下去。

周謹卻沒讓她喘息一分,再次將她拎了起來,扔至宋玨腳下。

宋宜先是一哆嗦,似是懼怕一般,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隨後才回過神來,卻已沒了再站起來的力氣,只得拽住了宋玨的衣角,帶著哭腔喊一聲:“哥。”

宋玨艱難地動了動,看了眼腳下的人,低聲喚了聲“婉婉”,他盡力去看她身上有沒有帶傷,尋了好一會兒,這才放下心來,“既無事,乖乖畫押便是,別惹這幫蠻子。”

“哥。”宋宜強撐著站起來,去看他身前的傷勢,卻不敢妄動,怕撕裂了他的傷口,“你既然如何也不肯松口,又怎能將我推至這不孝不義的境地來?”

宋玨話說得很艱難,嘴唇開合了許久,卻沒發出聲音,好半晌才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句:“婉婉,聽話,你扛不住。”

兩行淚毫無征兆地滑落下來,宋宜連人帶聲音都在發顫,“不,絕不。”

周謹冷笑了聲,“宋宜,北衙和你宋家素來不合,明爭暗鬥了幾十年,你以為能逃過陛下法眼嗎?”

他走近,腳步聲在這空蕩蕩的刑房中激起了回聲,伴著火星的爆炸聲,頗有幾分鬼魅索命之感,“陛下知我北衙與你宋家素來不合,先前才讓禦史臺那幫孫子去提人進京,既是顧著禦史臺的面子,也怕若我北衙單獨前去,你宋家便沒到皇城腳下來跪下討饒的命。既如此,如今聖上卻把你宋家交到北衙來審,人都說文嘉縣主聰慧,竟連這點意思也看不穿?”

周謹腳步停在她身後,那股黏膩的氣息便又環繞到了她身側,“天子一怒,你宋家註定要命喪在此,以慰三萬死不瞑目的將士亡靈!”

“宋宜,識時務者為俊傑。”周謹再次毫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拎了起來,直接扔到了刑凳上。

眼前是盆旺火,炭火燒得畢畢剝剝,烙鐵被燒得通紅,宋宜不自覺地哆嗦了下。周謹看在眼裏,不屑地笑了笑,“縣主不必怕,你是個女人,這等皮肉傷,我北衙男兒雖個個粗鄙,卻也血氣方剛,不屑用這等酷刑欺負女人。”

周謹舉起烙鐵在宋宜眼前晃了晃,那紅色刺得她眼睛疼,令她一個字也說不出。

宋宜身子仍在哆嗦,連帶著腕上的鎖鏈也時不時地響一聲,周謹輕蔑地笑出聲,“縣主既如此怕這皮肉之苦,可知腰斬極刑又有多痛?身子裏的血尚未流盡,整個人已被攔腰切成了兩半。”

“縣主如此害怕,不知你爹和你兩個兄弟又怕不怕?”

見宋宜不接話,周謹將那烙鐵扔回了火盆中,“更不知你嫂子又當怕成何等模樣?”

“當”地一聲響,一直低垂著頭的宋玨猛地擡起頭來,眼神染了火光,分明是要吃人的模樣,他喝周謹:“住嘴!”

周謹“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縣主瞧瞧,你這哥哥對你可真是寵愛之至,真是見不得你受半分威脅。你爹和你弟弟也是這樣,縣主可要移駕去瞧瞧那二位?”

“閉嘴!”宋玨再斥他一聲,再對宋宜說話,聲音已和緩了許多,“婉婉,聽話,隨這位大人去畫押。橫豎不過是個死,我等男兒為保氣節吃點苦頭無礙,但你不同,便是死那也要走得體體面面,豈能容這群蠻人辱你?”

周謹拍了拍巴掌,這掌聲在這般境況下顯得格外突兀與諷刺,“世子說得對,橫豎是個死,男丁保氣節,女眷全體面,縣主勿要不識好歹。”

宋宜死命搖頭,眼淚珠子卻止不住,落了一地。

周謹見她仍無松口之心,似是無意,隨口一提:“即便縣主此等尊貴之身也能受得了如此痛楚,那身懷六甲的世子夫人呢?”

他這話是問的宋宜:“你嫂子也同樣受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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