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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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以同一個姿勢倚在馬車上已經許久,連續行了七八日,入了青州地界,已隱隱可以聽到清江的水聲滔滔。

這幾日天放晴,腳程快上許多,北衙也增調了人手,一路行來沒遇見什麽大事,宋宜心裏倒是漸漸平靜了下來。管事的事不知沈度用的什麽法子壓了下來,也不見北衙的人過來問罪,她倒也樂得輕松,除了偶爾關照一下宋珩的傷勢,其餘時間大多在馬車裏發呆。

手裏的瓶子已被她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她翻來覆去反覆摩挲了好幾遍,右手食指繞著瓶身上的紋路畫了好幾圈。

這瓶子是沈度送的傷藥,藥效出奇,用不過兩日,那日額上的傷和脖頸上的淤痕盡數消除,加上她掩飾得好,宋嘉平好似也沒發現異樣,也不曾問起憑空少掉的那個人。

她看了瓶身幾遍,最終還是想起那晚她問他是想見宋家萬劫不覆還是全身而退,她也不明白當時為何鬼迷心竅非要逼問沈度這個問題,縱她對他的態度實在好奇,這樣的追問也是以前的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的。

那晚沈度沈默了許久,才回答她:“有時恨不得整個定陽王府永不超生,有時又心有不忍。”

她再問他便不肯再吐露一個字了,她雖不知他那恨意到底從何而來,但到底印證了他對宋家確有不快。那夜之後沈度便刻意躲著她,至今再沒同她單獨說過一句話。

中午休息時,她在馬車裏沒下車,聽到沈度在外邊吩咐說晚間在青州城內整頓一晚,明日一早跨過清江,再趕兩日路就入京了。

她心底終於有了種再避不過的疲憊與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一整個下午依然一動不動地倚在榻上,聽著江水奔湧的聲音消耗時日。

這聲音竟有股魔力,節奏感極強,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江岸,她竟和著這江水聲眠過去了。

她再醒時,是被窗外的打鬥聲驚醒的,她從窗戶往外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兩方人馬糾纏在一起。

該來的終還是會來,一旦跨過清江,離帝京和北衙大隊人馬就越發近了,若真要半路出什麽岔子,此地確是最好的選擇,毗鄰的常州戰亂紛爭不斷,青州大部分兵力都調了過去,如今在青州行事,一時半會兒北衙找不到合適的援軍,正是動手的最佳地。

她掩在窗後看形勢,這次對方來勢洶洶,雖北衙亦增調了人手,但隱有不敵之勢。她心裏竟有陣竊喜,如今的帝京無異於龍潭虎穴,她竟隱隱希望再不回去。

她還在走神,馬車已經躥出去老遠,她回過神來,以為又是上次的招數,掀開前邊的簾子,這次卻看到了沈度的背影。他依然不搭理她,宋宜只好乖乖坐回原位,再回望方才馬車所停之地,已是一片亂箭。

馬車不知道疾馳出去多遠,沈度仍舊沒有放慢速度,宋宜再往後看,身後有北衙的人追上來,但也有另一方的人馬,後方兩隊人馬時不時交戰幾下子,但都不戀戰,都是沖著他們這邊來。

宋宜心下隱隱不安,再探頭去看沈度,他駕車沖得極快,眼看就要將後方人馬甩掉,卻聽馬一聲長嘶,宋宜整個人就被摔到了地上,一股溫熱的液體瞬間濺上了她的臉,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只覺渾身骨頭都似寸寸碎裂了,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馬兒前蹄被齊齊截斷,正聲聲長嘶,馬車整個栽倒,下方露出沈度的衣角。

她用盡全力試圖往那邊挪兩步,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群合圍過來的人。

為首那人殘暴至極,被馬的嘶鳴聲吵到,手起刀落直接取了烈馬性命。馬車再度滾了下,宋宜這才看清沈度並未被馬車壓住,只是方才被擋住了,她還未及慶幸,那人刀已再度舉了起來,這次卻是沖著沈度去的。

宋宜情急之下喝了聲“住手”,那人竟還乖乖停了手看她,她艱難地回頭看北衙追兵是否到了,卻見後方慘烈戰勢,想來對方早有埋伏,北衙的部隊幾乎死傷完畢,她定了定心神,問為首那人:“你們是誰派來的?”

沒人答她話,還有幾人已經抱拳準備看戲了。

為首那人再度舉刀,宋宜身後卻傳來一陣鐵蹄聲,想來是這群人的同黨料理完了北衙的人追上來了,為首這人乖乖向後方行了個禮,指了指宋宜。

那人到了宋宜身前,伸手捏住宋宜的下巴迫她擡頭,宋宜在看清來人那刻瞬間怔楞,好半晌才艱難地叫了句:“福叔。”

“多年未見,表姑娘一點沒變。”福叔松了手,宋宜重新跌坐回去。

晉王舊部,她母親與兄長素來親厚,彼時兩家人都在帝京,母親時常帶她到晉王府做客,晉王心腹至今仍認得她並不奇怪。

宋宜來不及去想晉王到底想做什麽,她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拽住了福叔的衣角,有人拔刀怕她欲行不軌,福叔伸手示意不必,順她的心意告訴她想知道的事:“宋珩落單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你爹應該和北衙幾個殘兵敗將跑了,都是命大的人,別擔心了。”

他彎腰向她伸手,“表姑娘,來,跟福叔回去。”

宋宜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福叔眼神瞬間變冷,“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表姑娘,聽話,晉王爺派了一千人來接您回家,您可別辜負了王爺的心意。”

宋宜的心徹底涼了下去,難怪北衙這次幾乎全軍覆沒,縱北衙定比晉王府兵精銳,但一千人之眾,如何能敵?宋宜怔了一會子,試探問:“福叔不把我爹和弟弟一並接回去麽?”

“行了,表姑娘,我也懶得和你裝了。”福叔把手收了回去,刀出鞘一半,“王爺的命令是能帶走一個活口即可,你爹自會乖乖聽話,除非一個都帶不走,那麽就一個都不留。”

“表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是現在乖乖跟我走,我便饒你弟弟一命。”他目光鎖定在宋宜雙眉之間,“若是表姑娘還要執迷不悟,瞧方才的樣子,宋珩身上是有傷還沒好全吧,又只學了點花架子,我若此刻帶兵回去搜,結局如何不用我說吧。王爺的命令是只留一個活口即可,剩下的表姑娘自己考慮。”

宋宜回看了一眼來路上的紅,咬了咬唇,“好,我跟你走。”

福叔滿意地沖她伸手,宋宜借了他的力站起身來,見方才那人還要動手,指了指沈度,“我不許你傷他。”

福叔楞了一下,沒動。宋宜閉了閉眼,艱難啟齒:“這次到舅舅府上,還得他親自向舅舅遞請帖。”

宋宜這話說得不露骨但也不算隱晦,福叔回想起方才是沈度駕的馬車,信了幾分,招呼人將沈度架起來扔上馬車,“既如此,恭喜表姑娘,王爺見到姑爺定會高興至極。”

馬車一路行得極快,沈度尚未醒過來,宋宜過去將他扶起來靠在榻上,好讓他能稍微舒服些,這才發現他左臂受了傷,無力地耷拉著,應是被方才馬車傾倒那一下砸的,頭亦受了些傷,在昏迷中眉頭亦鎖緊了,想來是疼得不輕。

宋宜拿手帕替他擦了擦血,掀開簾子喚福叔。

福叔的馬就同他們並排前行,宋宜定了定神,緩緩開口:“福叔,進青州城,找郎中。”

福叔盯她一眼,“表姑娘恕罪,王爺在常州府等您,表姑娘多堅持一會兒,明日夜裏便能到了。”

宋宜突地往後退了一步,頭上的簪子已穩穩抵在了咽喉處,“福叔,進青州城,否則你這會子再回頭去找宋珩也來不及了,若一個活口沒帶回去,我爹又還活著,福叔你要怎麽交差?”

“你爹是跟著北衙的人走的,”福叔冷哼了一聲,“北衙最近能搬救兵的地方只有青州,你要讓我去青州城內感受一下全城戒嚴出不來被北衙挨個盤查的滋味麽?”

宋宜冷靜了下,知他必不會答應,遂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進城,福叔你派人進去請個郎中出來也可。”

簪子離咽喉處貼得極近,宋宜沒半點要松口的意思,對峙半晌,福叔啐了口,“表姑娘好個癡情人”,隨後下令人馬分兩隊,少的這隊去青州城墻下,多的那隊在兩府邊界處等著會合。

宋宜這才松了口氣,退回馬車中。

她渾身骨頭似要碎掉一樣,僅這簡單的幾個動作已經用盡了她全身力氣,門簾甫一放下,她便無力地跌坐下來。

馬車停在青州城外許久,等開始入夜,宋宜才見著晉王的人從城中請了郎中出來。果不其然,青州城門已經開始嚴加盤查,但好在他們這隊人馬只留了十來人,停在城門外不遠處倒也未引起城門守衛的註意。

福叔讓人把馬車駛遠了些,這才命人停下,讓郎中上馬車替沈度診治,宋宜剛湊上前去問郎中情況,猝不及防被身後一人直接拉下了馬車,她還未及反應過來,手已被人反剪捆了起來,直接將她扔上了馬背。

白日裏那一摔的痛感尚且未緩過來,眼下這一遭幾乎又讓之前好不容易壓下去幾分的痛死灰覆燃,她只覺五臟六腑都在寸寸碎裂,全身脫了力,眼睜睜地看著福叔上了馬坐到她身後,策馬向常州地界去。

待跑出去幾裏地,宋宜這才緩過來幾分,開始不停地咳嗽,福叔語氣狠厲,“表姑娘,你知道我的,最討厭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耍小把戲,得罪了。”

只可惜宋宜哪還有力氣聽他示威,仍舊咳嗽個不停,直至——

福叔的馬被攔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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