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羊肉湯

關燈
管事手哆嗦不已,最終卻還是擠了個笑,“縣主在說什麽,老奴聽不懂。老奴跟隨王爺多年,一生都系在宋家身上了,對宋家忠心耿耿,縣主無憑無據,可不要平白誣陷老奴。”

“是麽?”宋宜向他走近了兩步,“許叔把你方才寫的密報拿出來我看看麽?”

管事往後退了兩步,聽宋宜嗤笑了聲,“也不用看了,無非就是文嘉縣主力勸定陽王反,是也不是,許叔?”

管事站定了腳步,眉頭緊鎖,“縣主今日讓我上馬車是故意嘆我虛實?”

“不。”宋宜再往前一步,“我本是真心問我爹的,不想我爹倒是真的忠臣,卻有人日日夜夜都希望給我宋家滿門安上一個謀反的罪名吶。”

“縣主何時發覺的?”管事已鎮定了許多。

“許叔當局者迷,旁觀者倒是清得很。”宋宜笑了笑,“許叔這一路可太同尋常了些,不過若非今日那幫人,我還不敢確定。你瞧著沈度在旁,還敢說那幫人是晉王的人,還不夠值得懷疑麽?”

“原來縣主在詐我?”管事這才明白過來她話中虛虛實實,其實並不十分有把握,對她倒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意味,“隨口胡說也有可能,縣主就憑這一句話斷定是我?”

“一句話?”宋宜再進了一步,“許叔這一句話還真是要人命不眨眼吶。許叔多年謹慎,難得出錯,今日禦史在側,竟說得出這般話,讓人如何不起疑?況且你既知父親與舅舅數年未相認,書房又如何會搜出與舅舅的書信?”

“書房非我一人能進,縣主若因這般便懷疑老奴,倒令老奴有些寒心了。”管事嘆了口氣。

“是麽?”宋宜再進一步,咄咄逼人,“許叔可知誣陷如何定罪?”

管事的手再次哆嗦了下,沒答話。

宋宜短促地笑了聲,似嘲諷,又似志在必得,“加等反坐,謀反誅九族,不知許叔能否告訴我加等……”

宋宜沒能說完後半句話,管事已扼住了她的喉嚨。那是上過沙場拉過大弓的大手,宋宜被他掐得瞬間說不出話來,臉色亦一片慘白,她試圖去撥開那支扼住她呼吸的手,卻徒勞無功。

管事冷笑了聲,“老奴伺候縣主和王爺多年,縣主如此輕易便懷疑到老奴頭上,又何曾真心待過老奴?”

管事力道加大,將宋宜抵到墻上,竟是將她整個人都半提了起來,宋宜喘息聲逐漸加重,也沒法子喊人,只能聽他繼續道:“縣主不曾問過我一句為何要不信不義,我亦對不起宋家,既如此,從此兩清了,縣主今後……”

宋宜的指甲在掙紮中嵌進了他脖子後的肉裏,管事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宋宜貼著墻緩緩滑下,貼在墻根處不斷咳嗽,脖頸處已經被掐得通紅。

管事摸了把脖子,見有血,啐了口,接完了方才的最後半句話:“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裝的了,縣主今夜便是設計詐我,那也是詐成功了。老奴就先行離開一步,日後還請縣主照顧好王爺,如果縣主願意,還請代我向王爺賠個罪。”

“能在北衙眼皮底下隨意行動,許叔果真是司禮監的人了。”宋宜貼在墻上,喘過氣來,緩緩答了他的話,“既然如此,感謝許叔多年照顧。至於賠罪麽,我便不代勞了。”

管事從後院側門悄悄溜了去,宋宜舉起右手,看了眼帶血的指甲縫,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在井邊找了點水沖凈了,又將領口掩了掩,這才回大堂,卻不想恰巧碰見沈度從樓上下來,兩人對視一眼,宋宜做賊心虛,悄悄溜回了座位,見沈度沒跟過來,飛速扒了幾口飯,找了借口先一步回了房。

她草草洗漱了下便和衣躺上了床,手還在微微發抖,只好一直咬著唇迫自己鎮靜,直到嘗到腥鹹味道,這才回過神來,聽到眾人上樓的聲音,這才勉強放心了些。

夜裏雪勢越發大,客棧寒磣,寒津津的風自窗戶縫隙中鉆入,成了無孔不入的幽冷。宋宜裹緊了被子,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門口有人敲門,“縣主,沈大人請您到大堂一趟。”

宋宜心裏一顫,裝作睡著,門口的敲門聲卻不止,怕吵到別人,她只好應道:“我已歇下了,有什麽事也請沈大人明日再說吧。”

那人不依不撓,“大人請您務必前去。”

宋宜一股火騰地躥起來,猛地將被子一掀,怒氣沖沖地穿好了鞋,走到門口,人才差不多冷靜下來。

事到如今,她倒是越發看不懂沈度了,一方面似在刻意為難,另一方面卻又似在處處放她一馬,安的什麽心,她竟半點也看不出來。

她下樓時,沈度命人煮了鍋羊肉,隔著老遠便能聞見那股子膻味兒,瞧見她來,賠了個笑,“還以為縣主不肯賞光。”

請宋宜下來的禁軍在一旁站著尷尬,但走也不合規矩,沈度沖他示意,“縣主整日都沒怎麽進食,怕誤了明日腳程,特地叫人重新煮的,也來嘗嘗?”

沈度這話坦坦蕩蕩也合情合理,倒顯得北衙小氣太過,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推脫了,“既如此,還請縣主和大人慢用,小人在一旁候著,二位有事吩咐便是。”

瞧見那人遠遠守在一旁,沈度替她盛了碗湯。湯上漂幾滴油珠子,再配上幾段小蔥,沈度替她拿了勺,“夜裏寒涼,這羊肉湯驅寒,縣主嘗嘗。”

宋宜四下看了眼北衙動靜,這才接過,卻沒喝,“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如直說。”

沈度替自己也盛了碗,拿湯勺攪了攪,任它涼著,這才看向宋宜,眉峰蹙起,半晌,他低聲道:“許林死了,中毒。”

宋宜拿碗的手一顫,那幾段碎蔥花便蕩來蕩去不得安生,宋宜目光亦隨著蔥花動了許久,待它不動了,才道:“大人認定是我了?”

“他死在去帝京的路上,從這客棧走出去五裏地而已。”沈度喝了口湯,“方才你同他在後院。”

“便是我又如何?我既尚未被貶為庶人,這事就不過是主子處死一個家仆,值得沈大人煞費苦心來套我的話?”

“宋宜。”沈度喝住她。

宋宜沒料到他竟會直呼她名諱,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便聽他繼續道:“宋宜,你少自作聰明。你能看出來的東西,王爺在官場如魚得水多年,你以為他會看不出來?那他為何不動手?你揪出一個明面上的許林,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暗地裏的許林,你定陽王府尚有一日生機,身邊的眼線便一日不會少。”

宋宜半晌沒說話,沈度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剛想挽回,就聽宋宜問道:“大人這算是在關心文嘉?”

“不過是不想看見縣主犯蠢。”沈度的聲音已恢覆平穩,半點聽不出來波動,和方才的反應判若兩人。

“奉勸縣主一句,也請縣主轉告王爺,切勿輕舉妄動。”沈度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末了笑了笑,替宋宜夾了幾片羊肉,“世子此刻已在刑部昭獄之中。”

宋宜手一顫,剛端起來的湯便灑了些出來,沈度看在眼裏,拿了帕子替她將桌上的湯漬擦去,宋宜回過神來,忙接過帕子,手忙腳亂中無意識地觸到了沈度的手背,一驚之下將手縮了回來,“無意冒犯,大人見諒。”

沈度懶散地擦著桌,語氣裏也透著些慵懶,“今日事多,下官有些乏了,縣主慢用。”

“大人,”宋宜叫住他,“這事瞞得下來麽?”

“現在怕了?”沈度的笑聲像是沾染了冰雪一般,低得宛若清泉淌,偏帶了幾分諷刺,“縣主方才動手的時候倒是半分沒猶豫,更舍得以身作餌。”

“大人既盡數看在眼裏,卻也沒阻止我。”宋宜垂下雙目,看了眼早已弄臟的鞋面,“重要人證路上出事,大人也得擔一個失職之罪。”

沈度嗤笑,“要宋家萬劫不覆的人是北衙,內奸出事,比下官緊張的人多得是。”

“下一次就未必如此好運了。”沈度慢條斯理地將帕子疊好,又替宋宜布了點菜,“縣主勿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沈大人。”宋宜的聲音尚且有些抖,她這兩日失態的次數太多,以至於有時她連自己都察覺不出來了。

沈度沒看她,目光落在鍋中沸騰的湯上,肉片翻滾,油珠子隨著湯的沸騰而忽隱忽現。他望了眼緊閉的大門,忽而笑了笑,“定陽王府也是個傳奇,三代武將威名赫赫,到這一代,世子不習武跑去地方做了個鹽官,幼子學了點花拳繡腿便自視甚高,獨女更是自幼當做嬌女養,到頭來卻能殺身邊人不眨眼。說來,最有令尊風範的,竟然是縣主一介女兒身。”

宋宜嘗了片羊肉,卻辨不出滋味,只得向沈度笑了笑,“謝大人誇獎。”

“下官可沒有誇獎的意思。”沈度起了身,“從縣主不留貼身丫鬟那一刻起,下官便知縣主內裏也不過是個涼薄人。只是,文嘉縣主這樣的人,本不該活成這樣。”

宋宜擡頭看了沈度一眼,將他的碗接過,重新替他盛了碗滾燙的熱湯,“既是大人非要文嘉前來,斷沒有大人先走一步的道理,大人不會如此不知禮數吧?”

沈度聽她如此說,又重新坐了下來,從善如流地接過她遞過來的碗,道過謝才繼續道:“常州戰亂,明日需改道自寧州經青州入京,繞遠路且地荒涼,縣主多進些食,條件艱苦不比府上。”

宋宜點頭算是同意,話題重新接上,“大人可知,文嘉縣主這般人物,生來便在權力漩渦的邊緣地帶,家父掌舉國軍權,替今上平十亂收三屬國,戰功赫赫,卻有無數人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如何讓宋家跌至泥濘之中。”

“大人您瞧,眼下不正是最好的證明?”宋宜低頭,“大人覺得,文嘉縣主這樣的人,該是怎樣呢?”

沈度笑了笑,不置可否,“令尊其實將縣主保護得足夠好了,縣主大可不必自蹚渾水。王爺和世子都不是旁人可以隨意扳倒的人物,縣主只需赴花宴賞華服即可。這些腌臜事,縣主勿要自陷汙淖中。”

“謝過大人。”宋宜苦笑了聲,“只是,若是大人在我這般境地,會不出手麽?家人有難,便是搭上性命也在所不辭,更何況只是些入不得眼的骯臟手段,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碗中的湯又已涼透了,鍋中的暖湯卻仍不知疲倦地沸著。沈度看得出神,半晌才點點頭,“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罷了,若是下官,也定不擇手段也要護親人周全,縣主倒比下官通透。”

“大人今夜告誡的目的已達到了,文嘉謹記在心,不敢再犯。”宋宜拿手帕擦了擦手,再度看向他,“只是此事,凡牽涉進來的人斷無中立之理,可大人的態度著實令人捉摸不透。”

“宋宜鬥膽,敢問大人一句,大人到底是希望看到宋家就此萬劫不覆,還是希望看到宋家全身而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