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癡人易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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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傳到蒼州的信,朝陽城內君逸山莊的調度,是蘇前輩的命令,還是出自你的手?”

洛靖陽嬌美的臉上,有一個巴掌印清晰地浮現在眾人眼前,駱成威——應該說蕭景煙這一記耳光,打得毫不留情。

洛靖陽還是靜靜立在風中,沒有去管紅腫的半邊臉頰,垂在耳旁的面紗隨風擺動著,襯得她更顯可憐。

宮橋之上,雙方人馬靜立。洛靖陽朝後一揮手,那些盯在暗處的人無聲撤退。

駱成威笑得慘淡,“你回來的事情,都有誰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還那麽傻傻地以為你就死在平城……連骨灰都不知道散在哪一處了!”

“阿煙。”洛靖陽平靜地喚了她一聲。

就是這一聲,讓駱成威丟盔棄甲,終於喊出了那句“姐姐”,“三年了,為什麽你回來,都不肯告訴我?!”

洛靖陽替他把揚到臉上的短發再撩回耳後,“三年了,為什麽要如此折磨自己?我分明說過,不讓你插手這些事。”

“可是……我不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三年前我眼睜睜看著你被火海吞沒,三年後……”駱成威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裝出平靜的樣子,“我殺了太多人,瓊玉亦因我而死,我……回不了頭。”

“是你不願回頭。”

聽到這裏,尚在痛苦中的駱成威猛然擡頭直視她,“那你呢?姐姐,你又有什麽資格勸我?”

洛靖陽一聲嘆息散在風裏,“我是你姐姐,我知道這條路太難,我不想你受苦。”

朝陽升起了些,驅散清晨的迷霧,從蘭臺的方向飛奔來一匹快馬,洛靖陽站在城墻之後,像是與己無關地說了一句,“猜猜看結果會是什麽。”

駱成威手中的玳瑁扇停止敲打,“如果他敗了,你還會活著嗎?”

“大約是,不會了。”洛靖陽的臉重新蒙上面紗,她的眼冷冷註視著上來報信的錦衣衛。

“娘娘,皇上勝了。”

從蘭臺那裏,隱約傳來大軍回城的動靜,洛靖陽還站在那裏,平靜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讓我繼續猜吧,”駱成威往城墻靠近一步,遠遠的,從北市那頭已經冒出些許黑影,正往朝陽城這裏來,“肖瑜玦的兵馬一直都沒有出過荊北州,而是潛伏在蘭臺。楚敬乾去到蒼州只是一個迷惑對手的幌子,他的王府暗衛只帶走了三分之一,餘下的力量,全數集中到朝陽城這裏,聽楚承望的調遣,是嗎?”

“不僅僅是如此,”洛靖陽的手撫上城墻上厚重的磚石,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記載了瑯華王朝的曾經,見證了楚氏皇族的崛起,“他鋪在外頭的線,從各諸侯啟程的那一天起就開始收網了。趁著地方防衛弱,他鋪設在外頭的人將數年來掌握的地方上的官員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等等罪證,先秘密上報朝廷,而後查封了這些人的府邸,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這其中,為這些侯爺辦事的人就不在少數。後方出事,前線人心不穩,蘭臺試劍的諸侯兵力,其實只去了不到一半,現在可好,再把謀朝篡位的罪名往這些諸侯身上一加,楚承望等於把王權全部收回到了自己手中。另外再加上他與瑯華各州部的武林世家都有所聯系,這些人幫他盯著江湖動向,將江默行的羽翼又削去不少。這一局棋下到如今,他好像已經勝券在握。”

駱成威一邊聽,一邊點頭,而後道,“攔截江默行暗中培養的江湖勢力這裏,是不是還有君逸山莊的功勞?”

“你去了蒼州,協助朝廷演了一場戲。我調動了臨仙州全莊的力量來京城,與三年前的舊部匯合,打亂了江默行在朝陽城內的部署。”

“他除了讓各諸侯協助他謀奪皇位,難道還有另外的安排?”

“這只老狐貍表面上看起來孤註一擲,實際不懂還留了幾手,”洛靖陽說到這裏,眸中閃過一絲狠厲,“枉我昔日以為他德高望重,在父親出事時還奮不顧身諫言朝廷,原來都是設好的局!”

楚承望的軍隊已過了北市,官街衙門在這群身穿鎧甲的人面前,往日氣勢矮下去不少,楚氏兄弟一前一後,那後頭還有一匹馬,卻是載著江默行一路飛馳。

洛靖陽藏在袖中的手,在看清來人後,絞在了一處,伴隨著駱成威一聲“無恥”,她的笑容有幾分淒涼,“老狐貍不愧是老狐貍。”

蘭臺試劍演變成群臣謀逆,江丞相一招擊斃幕後主使者,率領群臣迎皇帝歸位,一片赤膽忠心,實在可歌可敬。這幾日從朝陽城開始,每一個瑯華州部都在流傳著關於這位丞相忠心救主的故事,讓江默行的形象在民間拔高了不止一點半點。

蘭臺試劍落獄的官員,再怎麽審,也只能供出幕後主使就是曹嵐魁。因為一直以來,確實都是他在聯絡與調度眾人。

楚承望的長刀在月光下凜凜生寒,隨著他的起勢,整座鳴鳳臺充滿肅殺之氣。這個人練刀時,一樣霸道。

洛靖陽站在不遠處,看他練到第三十遍,血跡沿著刀柄往下滑落,她的雪魄出了鞘,一招點在他的長刀上。她沒想與他較量,只是想讓他停下來。

刀劍碰撞的剎那,無數氣流朝她呼嘯而來,她好不容易穩住自身氣息,刀刃距離她的脖子僅僅半寸之遙。

楚承望終究還是停下了,那雙眸子通紅,呼吸聲稍顯粗重。

“你上來做什麽?”

洛靖陽試圖撬開他握著刀柄的手,未遂。良久,她嘆息一聲,將表情調得再柔弱些,連同身子一起軟軟地半跪在地,“你若傷著了,叫那些願意追隨你的部下怎麽辦?叫我怎麽辦?”

“嚴銘已經進了京,我若出了事,你同他遠走高飛就是了——”

“楚承望!”

洛靖陽揚在半空的手掌被他攔截,而後她的身子被人一推,往後癱倒在鳴鳳臺上,楚承望雙目迷離,危險逼近,掀掉她的面紗,“朕是帝王!誰允許你直呼朕的名諱,誰給你的資格!”

洛靖陽的眸子完全冷下來,“你。”

冰鴻直插在地面,他的手掌垂下來,任由洛靖陽將塗了藥的布條包裹住它。他看著這個女人,低頭認真專註地為他包紮傷口,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他的心頭驟然湧上愧疚,“陽兒,對不起。”

他想撫摸她的臉,最好還能觸到她的淚,可是到頭來,流淚的怎麽成了自己?他的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就在這時,他發現洛靖陽的臉似乎有哪裏不對。

“你的臉怎麽了?”

洛靖陽的手指觸上他的臉,“你怎麽哭了?”

楚承望的淚只留了兩滴,他湊近了洛靖陽的臉,那紅紅的一塊,是一個手掌印。

“朕並未聽說皇宮裏出了何事,只是清晨時二少有帶人過來,”楚承望像是難以置信,“他打了你?”

洛靖陽沈默片刻,“是我應該受這一掌。”

駱宅還是老樣子,連同走過的西市,一如既往地繁華,百姓似乎並未受蘭臺試劍的影響,畢竟這一場博弈離他們的生活太過遙遠。駱成威坐在馬車內閉著眼睛,阿阮雙手交握坐得筆直,想開口對他說話,看他的樣子,又只得把話咽下。

眼下是非常時期,她若說錯一句話,還不知駱成威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她記得那天駱成威回來時候的情形,他一進門,先問過啟叔瓊玉怎麽樣了,然後他就一直往裏沖,直沖到月洞門之後,大喊了好幾聲謹娘。

阿阮被他的氣勢嚇到了,可是謹娘朝她比了個手勢,讓她先走。

駱成威一把拉住阿阮的手臂,“不行!這件事,阿阮她必須知道!”

“二少——”

“謹娘,是不是從汀蘭一進府開始,你就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

駱成威的眸子中出現希冀,他希望謹娘說不,他不希望自己為之賣了三年命的君逸山莊,這山莊裏的人,到頭來還要瞞著他。洛家有洛家的私事,這點他絕對不參與。可是如果姐姐還活著的事,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那他駱成威算什麽?

這三年來拼命去為一個根本沒死的人報仇,這三年所走過來的路,一直支撐著他走下來的念頭其實根本不存在,這是一種怎樣的荒誕?

“謹娘,你和啟叔都知道,是不是?只有我還被蒙在鼓裏,是不是?”

謹娘雙手交握得很緊,聞訊趕來的羅啟站在月洞門外沒有進來,阿阮著急的聲音是這方天地裏唯一喧囂的存在,“二少,你們到底在猜什麽啞謎呢?”

“阿阮,你聽好,你們洛家大小姐——”

“二少,她也是你的姐姐!”謹娘很少有如此激動的時候,“她是在為你著想!”

“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了這局棋?!”

“那麽,你是要把你們姐妹之間的感情一概抹去麽?”謹娘面上泛紅,氣急道,“當年唯一肯站在你這邊的是誰?當年用盡全力護你周全的是誰?”

駱成威慶幸自己臉上還戴著面具,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把眼淚憋回去,“謹娘——”

“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了你,你還有沒有命撐到今天?一個郭瓊玉尚且能影響你到如此地步,如果擡出大小姐,恐怕你二少根本就不會有今天!”

羅啟終於跨出一步,接住癱倒在地的駱成威,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望著羅啟道,“啟叔,你也知道,是嗎?”

“二少,我們認大小姐,我們也認你。”

“……一直都是嗎?”

“一直都是。”

駱成威松開抓著啟叔胳膊的手,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哽咽一聲,“多謝。”

阿阮完全怔在原地,“你們說大小姐,大小姐她怎麽了?”

駱成威如同一縷幽魂般飄遠了,看方向,是往天醫的院子走。羅啟對謹娘說,“看緊二少。”

謹娘點著頭去了,阿阮一把扯住羅啟的袖子,“你們都在說大小姐,大小姐怎麽了?”

“阿阮,你——”羅啟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你要勸勸二少。我們一開始,也不知道大小姐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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