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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誰主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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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臺之上,楚承望一身盔甲穿戴齊整,接過盤中酒樽,雙手捧著高舉過頭頂,四周一片肅然,只聽得見風從身邊刮過。

“第一杯酒,敬天地神明。”

司儀的聲音在蘭臺這片一望無際的青青草丘上傳開。天寬地廣,楚承望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飄揚著象征瑯華各州部的旗幟。他轉過身,將酒水灑在了祭臺之上。

被攔在馬圈內的馬兒躁動不安,而在人群之中,有些侯爺端著酒樽,那汗珠就從鬢發邊緣一路往下淌。

“第二杯酒,敬列祖列宗。”

楚承望待宮人將酒杯倒滿之後,拿在手中向著地面傾倒。整個場面寂靜無聲,而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掛著冷笑的弧度。今日在此地,楚氏皇族即將上演自相殘殺的悲劇。這情景若是落在祖宗眼裏,他們會不會氣得從陵墓中爬出來?

“第三杯酒,敬萬物生靈。”

三杯酒畢,這一場關於江山的角逐,就要開始了。

楚承望將酒全數倒盡,身子還未轉過來,心中已開始了期待。

這一生,是終結在此,還是從此明朗?

他身背弓箭,一騎上馬,身後大旗便全數舉起,秋風不知何時有了隆冬的凜冽,刮在臉上分外清醒。他手裏舉著冰鴻刀,寒氣四散,刀尖指向那些高低不平的山丘,把韁繩一握,縱情奔馳。司儀的聲音伴隨一陣陣的馬蹄聲,響徹天空,“開獵!”

楚承望的馬兒在跑出禦林軍的防禦範圍後,被雀州候搶先攔下,“臣有本奏!”

馬兒的嘶鳴聲過後,楚承望身後的侯爺亮出了刀鋒。被安插在宮人和衛兵當中的諸侯衛隊,此刻拋棄偽裝,隨著自己的主子一起,將皇帝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

楚承望一位年長的叔叔平安候至今仍不知曉情況,“你們這是做什麽,逼宮嗎——”一語未盡,他的命被用來當做了計劃施行的信號。

楚承望看著這位叔叔的身體由馬上骨碌骨碌滾到自己的馬蹄前,暗中嘆息了一聲,又滿含期待:終於,開始了嗎?

楚敬乾趕到時,圍獵的馬群已經亂成一片,宮人四下逃亡,舉行儀式的祭臺一片狼藉,禦林軍與逆賊奮勇作戰,然而寡不敵眾。楚敬乾趕著馬再往前進兩步,發現蘭臺之中隱隱有一個黑點,大多數兵馬圍繞在那裏,期間打鬥中閃爍的武器鋒芒讓人心生恐懼,不敢靠近。

楚敬乾的心在先前看到奔逃的宮人的時候,就一路沈了下去。現如今這個情況……身後副將請示他,“殿下,我們——”

回答他的是湛蓮出鞘的聲音。

王府暗衛身穿盔甲,齊齊殺入了戰局。

潛藏多年的江家,鋒芒畢露的皇室,究竟誰勝?誰負?

直待冰鴻長刀躍出人群,劃破長空的那一瞬間,楚敬乾的心本能地靜止了一刻,隨後,從那被包圍的中心,漸漸有一股力量升起,往四下壓去。

造反的逆賊兵馬亂走,漸漸能看清被包圍在場中的人正在突圍的形式。楚敬乾定睛一看,原來自己皇兄的牌,壓在了肖瑜玦身上。

這個“浩浩蕩蕩”奔赴蒼州的巡關禦史,其實一直潛藏在蘭臺研究地形和應對策略。多日潛伏,就在今日這一場廝殺中,為楚承望博得了首勝。

楚敬乾一夾馬肚,手中長劍一路斬獲數人首級,逼得逆賊望風而逃。場內兩相夾擊,場外楚承望的禦林軍就在攔截逃跑之人,曹嵐魁在一片頹勢中,逆流而上,肖瑜玦與楚敬乾身陷險戰,察覺到動靜時為時已晚。兩人對看一眼,俱是神色一變。

曹嵐魁靠近楚承望時,這位帝王背對著他在分派任務,來不及轉身迎戰,錦衣衛拋出的武器只能先緩一緩進攻,冷不防曹嵐魁在他們面前晃了一個虛招,人影直竄到楚承望面前,那一劍就要往楚承望臉上劈下來!

就在這時,破空聲突然傳來,曹嵐魁看著穿胸而過的長矛,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江默行的聲音蓋過一切動靜,“臣救駕來遲,請皇上賜罪!”

原本密謀造反的諸侯被殺了將近一半,剩下的一半,被肖運昌帶來的人控制住了。

楚承望與楚敬乾對望一眼,楚承望朝他輕輕搖了搖頭,楚敬乾將手中劍柄握得死緊,到底忍住了沒向假仁假義的江默行劈出這一劍。

皇宮這一頭,洛靖陽在宮門城樓上等了許久,等到君逸山莊的二少帶領一隊人馬風塵仆仆出現在宮橋之上。

駱成威本來想,楚敬乾和嚴銘的軍隊去了蘭臺,皇宮這裏須得有人守著。沒想到離夙央城越近,就越聽不到動靜。

直到人被宮橋上的侍衛攔下來,一身白衣的汀蘭出現在他眼前,駱成威一顆提到嗓子口的心才放下來,“沒人來這裏,是嗎?”

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被楚承望帶入宮的汀蘭。楚承望沒有給她任何名分。而駱成威在確認皇宮一切如常後,想見到的人,只剩下蘇綰瑛。

直覺告訴他,蘇綰瑛知道朝陽城內到底是怎麽回事。

駱成威從馬上下來,正待進一步上前詢問時,汀蘭的身形攔在他面前。

她眼角的梅花盛放著,駱成威心急之下,沒有註意到她已經變得滑膩的皮膚。

這個在駱宅中裝了好一陣啞巴的女子開口說了話,“蘇師父傳給你的紙條,我都有看。”

這個聲音,和自己在太傅府中聽到的那個女聲,一模一樣。是姐姐的聲音!

駱成威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汀蘭,看著她將面紗摘下。面紗下的真容,讓身後的君逸山莊人馬齊齊靜默了。

“是我,阿煙。”

迎接洛靖陽的,除了駱成威在剎那間通紅的眼眶,還有一個響亮的耳光。

蘭臺的青草被蹂躪得不成樣子,江默行還跪在這方土地上,被收押的諸侯一個個拿眼睛剜著他。江丞相一臉大義凜然,一口咬定自己救駕來遲,事前毫不知情。

楚承望的笑容又變得妖孽起來,且這妖孽中還透著一層迷蒙,“丞相果然是忠心愛國,朝中有什麽動靜,您老都一清二楚。”

強大的氣場壓迫下來,讓江默行明白,這個小皇帝,是在當面和自己交鋒了。

他想自己若不是跪著,氣勢必定更勝一籌,不過沒關系,楚氏很快就會從皇族,變成階下囚。

“臣作為朝廷的一份子,為朝廷出力,理所當然!”

楚承望看著江默行身後那一排排跪下,山呼萬歲的臣子,瞬間明白了江默行的用意。

他把臣子發動起來,是在逼迫自己換個戰場,再與他對決。

這只老奸巨猾的狐貍,借自己的手除掉對他登上帝位有所威脅的諸侯,又趁機幹掉了曹嵐魁,眼下也不讓自己當場發作,直接帶領一幫臣子,把自己德高望重的丞相形象樹立到底,叫楚承望怎麽也開不了口。

楚承望又瞥一眼祭臺旁邊負責聯絡皇宮的內線,見好幾個人朝自己搖頭。他懸著的一顆心,這才稍微放下來了些。

江默行這麽做,無疑是將自己的野心又掩蓋起來了。不過,來日方長,他有的是耐心和江默行慢慢耗。

念頭沖到腦海,嘴邊出來的話卻好似順著臺階往下走,“江丞相甘為朕的天下鞠躬盡瘁,實在叫人佩服。能得如此忠臣,是我朝之幸!”

後一句,是用來安撫被江默行蒙蔽了的眾臣。畢竟現在知道此人陰險狡詐的,還只有少數人。

江默行在皇帝的親自攙扶下樂呵呵地起身,再添一言,“皇上無礙,才是我朝之幸。”

這一對帝相之間的矛盾,就這麽看似輕易地被兩個主角放過了。

楚敬乾盯著江默行與自家皇兄並排走遠,手指關節掐到發白。

唱戲的主角走了,這一片狼藉的蘭臺很快也將被收拾幹凈,不留一絲痕跡。今日之事,朝廷不會大加宣揚,可是江默行竟然在“救駕”之時,還有空召集群臣看他表演。

此人一日不除,朝廷便一日不得安寧。

同樣想不明白的人,還有此番被皇帝重用了的肖瑜玦。

“荊王殿下,我們準備了許久,就這麽——”

“肖弟。”楚敬乾一開口的稱呼,委實出人意料。肖瑜玦那股憤恨不平的情緒,就在這一聲稱呼裏,消散無形,甚至,多出了那麽一絲慚愧。

“真正的風浪,還沒有開始。”楚敬乾不理這許多。朝廷大難當前,阿煙說得對,現在不是計較個人私情的時候。

肖瑜玦猶豫了很久,才叫出那一聲“哥哥”。叫完之後,壓在他身上三年的石頭忽然之間就消失了,他能毫不顧忌地道出心中疑惑,就像許久以前,他們之間還是純粹的好兄弟一樣。

“哥哥,你看現在,該抓的人都抓到了,我們除了拿江默行毫無辦法外,其他能解決的都已經解決了。這出戲,還唱得下去嗎?”

“解決了的,都是已經浮上水面的,”楚敬乾的手仔細撫摸過湛蓮劍鞘上的每一處花紋,“江默行能在這麽危急的時刻召集群臣,想必是事前就安排好了,他早就算到會有這一步。”

“那麽,我們怎麽辦?”

“靜觀其變,但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楚敬乾騎上馬,就待離開這蘭臺之地時,他忽然回眸遠眺,向肖瑜玦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教蓉妹騎馬,就是在這裏。”

那段無憂無慮的快活日子,已經十分遙遠了吧。

肖瑜玦比楚敬乾清醒,“給景煙下毒的人,究竟是你還是江綺蓉?”他趕馬擦過楚敬乾的肩膀,“哥哥,你這一生,用情太過,所以總辨不清是非。既傷人,又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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