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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美玉名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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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瓊玉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覺,她只覺得渾身發冷,但眼前所見的畫面很溫暖。那是她初遇二少的時候。

那年她才從外頭賣藝歸來,酒宴上本是扮演勸酒人的角色,因著美貌的緣故,反被主人家灌了不少酒,差點走不出那個小院落。

老鴇扶著她出來時,她的羅裙上全是客人留下的酒漬。

“你要是出來賣,媽媽我今天就不管你去哪兒了,”老鴇年過五十,臉上用的粉比她的名貴很多,然而既掩不住滄桑,也掩不住醜惡,“人家才給了多少銀子,差點連你的身子都要過去了,這要是讓他得了手,老娘豈不虧大發了!”

老鴇一邊嫌棄,一邊趕她去馬車上醒酒。

郭瓊玉在裏頭換了一身幹凈衣裳,順便為自己倒上一杯醒酒茶。這些動作她早已做得熟練異常,整個過程沒有哭也沒有笑,她的臉已經僵了。

就在這時,老鴇用力地敲敲木車窗,“收拾好了沒?快些出來迎接貴客!”

她對著銅鏡揚起微笑,確認一切妥當後撩開車簾。

那個一身藍衣的男子就在柳樹下等著她走近。陽光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感覺,她邁著柔緩的步子,到了他跟前,假裝不小心被裙擺絆住了腳。那一年她還不到二十歲,已經將取悅男人的手段學得很好。

可是落入他懷裏的那一刻,她就發現了一個秘密。

此後他替她贖身,告訴她,他知道她的身世,問她想不想為父報仇。

常年浸在酒色欲望中的自己差點把原先的名字拋棄,她感謝他重新替她找回來。即使她明白,二少拉攏她,卻沒將話都說明白。藏在他身上的秘密並不少,在君逸山莊裏,她郭瓊玉仍然是個外人。

但那又如何,救她出苦海的人是他。這就夠了。

面對自己的異常舉止,她能感覺到駱成威很多次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訴他,其實不用那麽緊張,她之前接觸過那麽多男人,早就發現了,他駱成威,是女扮男裝。

她想著,等二少完成他的使命之後,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談笑的時候,再告訴他。其實你的秘密,我早就發現啦。是女子,也不能阻止我對你的情意。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還是沒能等到那一日來臨。

她必須要先走了。

真相即將大白於天下,而她走之前放不下的人,只剩下駱成威。

費盡力氣告訴他,記載蒼州巫術的小本子自己貼身藏著。她知道以駱成威的個性,一定會將那本子好好收藏。

剩下的,她已經沒有勁兒再告訴他了。身體變得很冷,她連掙紮都做不到。人說臨死前會見到自己去世的親人,可是她沒有見到父母,卻看見了那年春天初遇的二少。

郭瓊玉以前從不相信神明,可是那一日,她想,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話,那麽,大概就是他那樣的了吧。

“瓊玉……瓊玉……”血腥味充斥在鼻尖,駱成威的短匕浸在血水裏,他幾乎把自己殺成了一個血人。血人的懷中,靜靜躺著一個尚未合眼的女子。

如花的年紀,明媚的容貌,窈窕的身段。一縷香魂已經走遠,她的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訴說最後仍然放不下的執念。

阿阮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小心防著駱成威做出什麽自傷的舉動。她太了解他的性子,總把一切事情都自己扛著,扛不下去了就往自己身上發洩。他雖然總說對山莊的人說無情好,可他自己偏偏就是極有情的那一個。

“阿阮,瓊玉死了。”

寂靜下來的天地中,城樓上負責接應的衛兵將囚車上的囚犯押入刑部大牢,嚴將軍須盯牢全程,不能再出差錯。他走時經過駱成威身邊,看這個往日被眾人說成多情浪蕩的風流二少,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扭過頭,不忍心再看。

阿阮聽聞駱成威喚自己的名字,急忙伸手,毫不猶豫蓋上他染滿鮮血的手背,“她最放不下的人,應該是你,二少。”

駱成威點頭,像了無生氣的木偶。

阿阮暗自慶幸自己猜的沒錯,這開頭還是開對了的,她於是試探性地接著勸他,“那我們更不能坐在這裏了,我們要為瓊玉報仇。”

駱成威眼中的光彩一點一點地回來,只是這光透著異樣。他抱著郭瓊玉,像從內到外徹底換了一個人似的,腳步走得飛快,走之前還沒忘記跟楚敬乾打個招呼。

“荊王殿下,你看到了,我的人死了,我得先去安置她。”

阿阮的眼睛在楚敬乾和已經走遠的駱成威身上來回看著,楚敬乾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這裏有我,你快去跟著。”阿阮於是深吸一口氣,一跺腳,扭頭去追自家主子去了。

“二少!你抱著她這是要到哪兒去,朝陽城裏更危險!”

“啟叔已經出來接應咱們了,我之前給他通過信。”駱成威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可怎麽也不願掉下來。他的表情很陌生,抱著郭瓊玉冰冷的屍身,一路走過高聳的城門,城內寂然一片,絲毫不知城外發生了一場惡戰。

或者知道,但躲在屋中不敢吱聲。天要變了,普通老百姓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啟叔帶著人馬出現在南市街頭,他本來聽到動靜,就吩咐底下人動手,結果在朝陽城內先幹掉了一路圍攻的殺手,殺到南市城門下時,遠遠看見一個人晃晃悠悠,一身是血,抱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走在正中大道上。

啟叔的軟劍就要出鞘,忽然看到這人身後急急忙忙趕上來一個杏衣女子。那女子的身影他卻眼熟得很——“阿阮姑娘!”

君逸山莊的人直到確認這個神情異常的人,就是二少之後,他們才放松下來。

“阿阮姑娘,在城內也有埋伏——”

阿阮點點頭,“城外也是一場惡戰。”

“二少懷裏抱的是誰?我去叫天醫過來救人!”

“不用了,”一直沈默著的駱成威繞過君逸山莊的隊伍,徑直往駱宅所在的西市走去,“我得快點把瓊玉安頓好。”

“二少——”阿阮終於不管不顧叫喊出聲,“瓊玉已經死了,你就不能讓她入土為安嗎!”

羅啟怔在這一句話裏,耳旁是駱成威歇斯底裏的吼叫聲,“我不能!她要入土,也應該歸入蒼州!現在沒辦法,只能先讓天醫想法子把她的身體保存下來!”

寂靜的街道上,他這句話久久回響。他整個人還是那麽往前走著,仿佛就是要抱著人走到天涯海角的樣子。

“你這個樣子,讓瓊玉怎麽放得下心!”

駱成威終於停住腳步,帶血的手掌輕輕覆蓋在郭瓊玉的眼睛上,順勢一帶,那雙曾經含著秋波的眼終於,不會再睜開了。

“你看,她放心了。”駱成威說著,迎著微涼的風跑了起來。他將郭瓊玉送到了駱宅,一路直闖到天醫的院落。

“林澤堯!開門!”

駱成威很少叫天醫的真名,可現在的他除了瓊玉的死,其他什麽都不願想。

天醫亦是一夜未眠,在屋中等待好的或者壞的結果,聽到駱成威這一聲喊,三步並作兩步便開了院落的門,“是不是失敗了?你這樣一點顧忌都不講——”話還沒說完,他目瞪口呆看著眼前的駱成威。

“二少——”

“幫我把她的身體保留住,別損壞了,無論要用多少藥材,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願意!”駱成威雙膝一跪,“澤堯,算我求你。”

直到這時,駱成威的淚水,才滾滾而下。

天醫低頭,看清他懷中的女人,是追隨二少去了蒼州的郭瓊玉。

“二少……”

他知道古方,郭瓊玉的事情不難辦。可是現在更需要拯救的人,是駱成威。

二少見他答允了,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從郭瓊玉的身上小心翼翼掏出一本書,輕輕地放在了自己胸口。

他想起郭瓊玉對自己說過的話,“二少,我也要進京問一問那江默行,為什麽將我父親害死後,還要另外找人冒名頂替他去上斷頭臺!”

駱成威輕輕幫郭瓊玉把發絲理順,神態舉動前所未有的溫柔。那張臉還是明艷如初,被駱成威小心洗掉上面的妝容,他知道,郭瓊玉其實從不喜歡塗脂抹粉。最後的最後,他將郭瓊玉常穿的素色衣裳拿來,替她換上,趴在她耳畔輕輕道,“瓊玉,你放心睡。”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口,照在他只餘淚痕的臉上。

“初七了啊,”阿阮奔進來時,就看見駱成威一身是血,神色如常,立在窗口問她,“蘭臺試劍,要開始了吧?”

阿阮被他的變化嚇得不輕,只能楞楞點頭。

等日頭再升得高了些的時候,楚承望率領諸侯在蘭臺舉行儀式,而後正式開始這一年的秋獵。

楚敬乾明白夜裏的動靜,江默行一定已經知道了。他往西市的方向望了一眼,最終調轉馬頭,“弟兄們,振作精神,我們去蘭臺與嚴將軍匯合!”

他知道這句話,躲在暗處監聽的人會知道。

“曹大人,荊王殿下已於昨日夜中殺入京城,說是要在蘭臺與嚴將軍的人馬匯合。”

“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

曹嵐魁吩咐下去,想起江默行對自己的保證。

“嵐魁,你先舉起大旗,我隨後跟上。我要讓楚敬乾和嚴銘進不了這朝陽城!”

“老師,他們這股力量不可小覷,萬一——”

“沒有萬一,”江默行很是自負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面對著瑯華全境的地圖,他的野心無限制地膨脹開來,“無論你聽到什麽動靜,蘭臺之內的一切,都必須按原計劃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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