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臥聽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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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坊不同於青樓之地。就拿荊北州朝陽城來說,那裏的歌舞坊有個好聽的名字——曲風坊。每個房間都是獨立空間,歌姬舞姬與客人之間有嚴格的距離規定。

但是駱成威發現蒼州的情況卻不盡相同,在這裏,很多歌舞姬其實就等同於妓女。單論這家叫儀盈閣的,不說瑯華族打扮的女子妖嬈熱情,輕透薄紗堪堪掩住重要部位而已,那異族打扮的女子更是水蛇一般纏繞上來,中有一人用尖尖的指甲直勾入皮肉,被駱成威笑著拽開,握在手心。

手指細長白嫩,十指指甲塗得好似流霞一般,紅得觸目驚心。這指甲若再深一點,駱成威的脖子就能見血了。

可是駱成威是誰,待慣了這種場合,經歷了無數場暗殺,這點小事情,還嚇不住他。

二少依然笑著,讓這群鶯鶯燕燕圍擁著,到了西面數來的第四間。蒼州人忌諱多,逢四逢十八的值很少人碰,故而這間房裝飾仍是嶄新幹凈,除了有些東西已經是半舊的款式,其他還真挑不出礙眼的地方。

起碼駱成威對這間綠蔭遮蔽下顯得十分陰涼的屋子還是滿意的。

往西面是一排綠樹立在樓外,竹樓每個房間之間只以紗簾作為隔斷,朦朦朧朧,隱隱約約。此刻是早上,歌舞坊即使開業迎賓,來的人也遠不如晚上時候熱鬧。

駱成威再仔細打量,發現窗外的樹木是很好的藏身位置,而這竹樓四通八達,往哪裏都有可能被包圍,也有極大的方便可以突破重圍。就是不知道等會兒大展身手的時候,會不會誤傷了街上行人。他再三尋思,在集市上動手,須得找個正經些的名頭才好。

駱成威一面想,一面習慣性端起酒杯,這才看見杯沿上早有一圈紅色唇印。酒無異味,顏色也無甚改變。他且放下不喝,讓簇擁的歌姬楞了一會兒。

“二少這是不高興了麽?”

“哪能呢?”駱成威掩下心中厭惡之感,將酒杯舉得高了些,那紅印曝光在眾人眼前,“在下只想知道是哪位佳人留下的印記如此之妙,若非不弄清楚,這酒,我可就萬萬不能飲了。佳人一片心意,須得讓我這粗人知道了才好,否則辜負了芳心,豈不是我作孽。”

陪伴他一同坐下的歌姬將手掩在嘴邊,好似在遮蓋笑容,實際指尖點在紅唇上,清純中透出誘惑,“二少果然如傳聞一般,心思細膩,懂得疼惜女孩兒。”

駱成威的眼睛沒有放過近前的任何一個人。每個女子表情大致相同,他只好將排查的心思再放得遠些。出發前他特意了解過莽青城全城的風月之地,儀盈閣的名氣雖然不如京城曲風坊的大,但在蒼州也算數一數二了。這麽大一座歌舞坊,以前從未出過這方面的事,不可能全部都是暗門的奸細。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在這短短幾日,有暗門的人混進來了。

聽老板娘離去前的介紹,說上來的姑娘裏,有一批新招的,水靈靈的,嫩得很。

“還請二少對待我們姑娘溫柔些。”

駱成威點點頭,往她懷裏扔了一沓銀票。

老板娘那笑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裏,看駱成威身上突然閃現出金光,而後顯出四個大字——人傻錢多。

這傻子還特意大聲說,“我是什麽人,想必城裏都已經傳遍了。您對此還不能放心嗎?”

老板娘頻頻點頭,都說二少對姑娘只賞不上,這一批新來的既幫她賺足了銀子,過兩日還能再將她們的初夜掛出去,賣個好價錢。心中算盤打得響亮,她退出第四間房,關上門,叫來夥計,“好生伺候著,註意聽動靜,千萬別得罪了這位財神爺!”

她往樓下走,看那樓梯一級級的,仿佛看見銀子正從這二樓第四間房門口溢出來,沿著這樓梯一路“嘩嘩”往下淌,直到把這儀盈閣都裝滿。老板娘一高興,連在樓梯口下徘徊著的幾位富家公子哥兒,都不曾註意到了。

舞姬們已經各自上場就位,按這日需要練習的曲子一首首編排。臺上女子水袖輕揚,一個回身,一個轉頭,看到駱成威時,眉眼間滿是笑意,胭脂水粉助長了浪蕩意味,香爐裏焚燒起濃烈香氣,當地人管這叫迷魂香。

駱成威猛嗅一口,往後攤在寬大木椅上,“好地方啊!”

酒杯順勢被他摔碎在地上,之前無一人出來承認。那酒順著竹樓間的縫隙往下滴落,慢慢淌成冒著氣泡的液體。

有一位富家公子打扮的人倚在樓梯口,轉頭對身旁小廝吩咐道,“讓外頭的人行動。”

前三首只有奏樂,並無人和歌。舞姬們一邊訓練著動作,一邊拿眼睛偷瞄駱成威。

然而這位傻子少爺沒有喊停的意思,他既不吃這桌面上的吃食,也不碰那壺中的酒水,只是以手支頤,另一手拿扇子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桌沿,面具下方的嘴角上揚著,好像在等一場大戲開場一般。從簾幔後的樂師,到臺上的舞姬,到身邊的歌姬,駱成威想,這戲臺子,搭得足夠精彩,就等主角上場了。

“第四曲。”

樂師報了名字,開口清唱的聲音響在駱成威身邊。二少有些意外,他以為會聽到幾支熟悉的曲子,畢竟市井街頭普遍傳唱的也就那些,但沒想到,此女一開口,唱的是自己聽不懂的歌謠。駱成威的眼終於從舞姬款擺的身姿上移開,轉到這個挽著自己手臂的女子身上。

嘴唇碰到杯壁,另一個勸酒的歌姬面容模糊在一堆穿紅著綠的人中間。

是老板娘又叫了人進來?

駱成威暫且不理這許多,手臂一彎,將美人攬到自己近前,她的歌聲並未被打斷,處變不驚。腰肢很軟,整個身體自動靠在了駱成威的胸膛上,盡管百般溫順,但腰上結實的肌肉還是讓駱成威註意到了。

二少不動聲色,一手往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並一塊布包的黑炭。

“二少這是作甚?”

歌聲中斷之後,舞姬的動作停在那裏,駱成威感覺身後有人輕笑,“二少果真如傳聞所說,是個癡人。”

“皇上讓我到西南蒼州來,就是看此地風情迥異獨特,讓我多多抄錄民間詩歌帶回去。這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怎麽能放過呢?”駱成威看姑娘正好停下了,忙把本子打開,做好了姿勢,“敢問姑娘,你方才唱的是支什麽曲子?主要講了什麽內容?”

姑娘的眸子溫柔得幾乎要蕩出水來。一片瀲灩中,她的聲音就是那散發著香氣的誘餌,“是我祖輩流傳下來的歌謠,講得是一位英雄如何聯合百姓,一起將失去的權力奪回來,重新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園。”

駱成威聽罷,往本子上潦潦草草記下幾筆,隨即對她說,“方才打斷了姑娘,是在下不好了。煩請姑娘再唱一遍。”

他的神態十分認真且專註,在這樣撩撥欲望的地方,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了另類。

姑娘手腕間的銀鐲伴隨她擡高胳膊的動作往下滑落,撫摸鬢角的動作風情無限,然而就在同一時刻,從她眼底處彌漫出冰冷的殺氣,“二少,真的還想再聽一遍麽?”

駱成威毫不費力接下這話,語調從容,“姑娘的歌聲很好,如此天籟,本少當然要仔細地欣賞一番。”

姑娘的身子幾乎要貼到他身上,“多謝二少誇獎,就是不知……二少有沒有這個福氣了……”

駱成威微笑著,從她前胸貼身的衣服裏抽出一把短刀,“玫瑰花香得很,刺兒再少些就更好了。”

在周圍一圈驚叫聲中,姑娘臉上一點驚慌之色也沒有,拿身子緊緊纏繞住他的左半身,一條腿斜劈下來,駱成威的身子骨卻比她的還要軟些,她的小腿肚堪堪掃過他半邊臉頰,銀質面具歪下一角,整個人卻往後逃出了危險範圍。

酒壺被擲到地上,周圍姑娘尖叫聲接連不斷。一片混亂中,駱成威的玳瑁扇往後一擋,緩了刀劍的進攻,舞姬的水袖當面飛來,被他一腳踏於其上,短匕飛出,一刀割喉。

異族姑娘接過舞姬屍身,往自己眼前一扔,擋住被駱成威觸發的暗器機關。那女子背上斜插過一排銀針,頃刻間皮膚已經發黑。駱成威一腳踹翻酒桌,異族姑娘身上鈴鐺一陣亂響,彎刀握在手間,橫劈了這張桌子,瓜果滾落一地,瓷器碎裂的響聲一過,數十名打扮成百姓的殺手破窗而入。

駱成威坐在梁上,將整個局面攬在眼底,優哉游哉,“姑娘這一開場,唱得就不錯。”

“二少,好戲還在後頭呢。”異族姑娘的武功也不低,幾下上了梁柱,不料二少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從殺手翻進來的窗戶那條道上踏過幾腳,落在門邊上,方才殺進來的人中有幾個應聲倒地,脖子上的傷口湧出大量鮮血。

異族姑娘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來,“別白費勁了,出口已被封死,二少,安心坐下聽曲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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