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之子於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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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靖陽的夢,很多年都纏著那場平城的火不放。不管她有多累,進入夢境,就是那樣一片令人絕望的火海。

許文志叔叔被人害死前,已經有所感知,將他的兒子接回京城從而躲過一劫。而洛家,她的父親洛恪忠說,要與這塊土地,與守在這塊土地上的士兵百姓,共存亡。哪怕那時候的平城,已經被瑯華拋棄,而他這個建威大將軍,成了瑯華王朝通敵叛國第一人。

這對於一個一心一意忠於朝廷的良將來說,可以稱得上是最大的羞辱。可是大敵當前,他不能投降,亦不能逃走。

洛恪忠不逃,洛夫人也沒有開口跟他提過一句為家人打算的話。

哥哥每日隨軍操練,十歲的洛靖陽就在母親的帶領下,親自幫前線將士縫補衣服襪子,那時的母親已經變賣了自己全部的首飾,將得來的銀兩投入到這場註定無望的戰爭中去。

朝廷斷了補給,京城的洛家宅子被查封,忽澤虎視眈眈,父親不願聽從手下將士提出的讓他自立為王的請求。他是臣子,是將軍,他要忠於這個朝廷。

十歲的洛靖陽有一日趁母親不註意,跑上城樓問父親,“為什麽他們不要我們了,我們還要為他們守著?”洛靖陽不懂該怎麽表達自己家與朝廷之間的關系,只能用“他們”和“我們”代替,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父親聽得懂。

那時洛恪忠收回眺望烽火狼煙的眼,將目光傾註在這個小女兒身上。那一刻,洛靖陽覺得,他不是在看一個孩子,他在看一個大人。

父親難得蹲下身,厚重的鎧甲彼此碰撞發出聲響。他沒有如洛靖陽想象中的那樣,撫摸她的頭發,他的手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不要我們。”

“可是……皇上,確實下了旨,要押我們回京。”

“你剛剛說了,是他們。洛家,是一代一代的瑯華帝王扶上來的,因為這瑯華邊關需要安寧,因為這瑯華百姓需要忠臣良將,所以,做臣子的,要盡忠的不僅僅只是皇上一個人,而是,‘他們’。”

洛恪忠的神色十分鄭重,趕來的洛夫人牽著洛靖陽的手要帶她下去,大概是偏疼小女兒的緣故吧,洛夫人埋怨了自己的丈夫幾句,“她一個女兒家,又小,能懂什麽。”

“她是我洛家兒女。既然是洛家的人,就應該要懂。這一點,無分男女。”

洛靖陽被母親帶離城樓,一路走一路回頭。

自己父親將金色面具綁在臂上,一手握著雪魄,偏頭眺望著遠方。這個姿勢,從此被她銘記一輩子。

洛恪忠,洛家,於她不僅是血脈傳承,更是她刻到骨子裏的烙印。

平城冤案之後,每一次夢裏,她都掙紮在火海中哭喊的人們,堅守陣地繼續戰鬥直至全部犧牲的洛家軍,母親拼命送自己離開時那絕望又堅定的眼神,她將女兒的命交給老天,然後毅然決然返回投身火海。

平城,確切地說是老平城,成了忽澤與瑯華同歸於盡的墳場。

每次洛靖陽被折磨得想死的時候,父親與母親的身影就冒出來,那座被大火吞噬而不覆存在的老平城就冒出來,一幕幕場景提醒著她,她的命,不是為自己而活。她沒有權利任性,更沒有權利去死。

她必須活著。

後來,當朝太後找到了她。她這才知道,一直盡力教導自己,保護自己的蘇綰瑛蘇師父,是太後的人。她們聯手將自己打造成一件精品,然後放在皇帝身邊,通過她,延伸皇家的勢力,揪出那些奸官汙吏,替朝廷盡忠。

太後允諾,會為洛家平冤昭雪。條件是,洛靖陽要搭上她的一生。因為朝中佞臣權勢過大,太後也無法保證絕對的安全,所以一旦失敗,她不能供出任何人。

她答應了。她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

十歲之前的幸福時光,陪伴自己玩耍成長的男孩兒,在她點頭的那一刻,全部成為了前生。

大婚之日,她在最裏面,穿上了白色的紗衣。然後在趕來為她梳洗的宮女到來前,自己穿上了象征皇後的翟衣。

宮女忙著給她梳妝打扮,沒有心思管她貼身衣物,所以得以逃過一劫。

從青樓到皇宮的路很短,不過一晃神的功夫,她就要從轎中出來,被人攙扶著,步入舉行大典的朝禮殿。

她想,原來這就是皇宮。真是氣派恢弘,與自己以往見到的任何一座建築,都不一樣。

平城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邁出的腳步有些軟。原本以為自己會流淚,直到吹拂到面上的風提醒自己的眼睛有多幹澀。

是啊,洛靖陽的淚已經流幹了,她埋葬了自己的過去。走完這場葬禮,她就成了那個百姓口中,一步登天的雅妓蘇舞陽。聽說有些被富貴逼急了的人家裏,還謀劃著要送女兒入青樓呢。

只有她知道,這條路,比當被人尋歡作樂的妓女,艱難太多。

頭頂上的鳳冠真沈,她想。皇帝的手也很涼,她又想。

眼角餘光瞄到這位在瑯華民間的傳聞異常火熱的皇帝,她不禁感嘆,此子就算不做皇帝,只怕也填得飽肚子。

那張臉,太妖孽了,尤其是他臉上的笑容。

似乎是察覺到了新娘子的視線,他不顧禮儀,公然戲謔側頭看她,並且問了話,“皇後覺得朕好看嗎?”

洛靖陽明知眾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可逾矩,但這句話說得太勾人,竟能讓她下意識與這位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皇帝兩相對望。

這一眼,同樣讓她銘記了一輩子。

妖嬈,詭譎,神秘,而又,擁有某種力量,輕易將人拖入漩渦中。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向普羅大眾宣告,他能顛倒眾生。

而新帝迎娶皇後時,才不過年及弱冠。

醒來的時候,龍榻邊上朦朧的黃紗映入眼簾,紗幔之後聳動的燈火提醒她,此時是夜間。

不知為何,今夜她覺得這個宮裏,有什麽氣氛,不同往常了。她還想再仔細嗅出些什麽動靜,一挪動身子,發現全身筋骨痛得不行。

正自暗暗費力間,忽然簾子被人撩開,一只藥碗當先出現在她視線裏,夢中的人換了一身衣服,端坐在床旁,此情此景,依舊如夢境一般不真實。

洛靖陽怔怔地看了他很久,說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七歲了。”

楚承望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又露出那樣的笑容,“怎麽,嫌朕老了?”

與七年前相比,皇帝的笑容少了青澀,已變得相當圓滑。

洛靖陽調整自己,從容接過藥碗,也不問這是什麽,將湯匙用手拿著,直接喝下了一整碗湯藥。很苦,但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楚承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朕的皇後,莫非傷到的不是後背,而是腦子?”洛靖陽還沒說話,他一只手的手背貼到了自己額頭上,能感覺他身上的溫度傳過來,然後是他嘲諷的話語,“身子這麽差,萬一到時候扯朕的後腿可怎麽辦?”

這個人,總愛把關心融進與之相反的話裏,極為別扭。

“我夢見你了,”相處這麽久,洛靖陽也不想提起心力額外瞞他什麽,“夢見了我們大婚的時候。”

不懂是不是她的錯覺,本該冷嘲熱諷的人,硬是拖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朕記得,某個人穿著孝服,一臉的視死如歸。”

他的語調不是上揚的,通常這代表了,他不想就這件事情再有別的討論,這個話題會讓他沒有力氣接。

洛靖陽會意,於是換了個話題,“我不信你不知道為什麽。”

楚承望的回答完全出乎洛靖陽的預料,“朕都知道,但朕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奇跡發生。”

她一時沒明白過來,楚承望所指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她說的意思。

手中空了許久的藥碗和湯匙被人奪走,宮人站得遠遠的伺候著,端下藥碗後收到楚承望的命令,退下時,將整個宮殿的人都帶走了。

楚承望的鳳眸與洛靖陽的眼睛又對上了,二者之間的距離越縮越小,直至最後呼氣吐氣都覺得有些憋悶。

“好吧,朕就當,你是為了朕,只是單純為了朕,才擋了江默行的招。”

洛靖陽還想開口,楚承望的嘴唇沒給洛靖陽這個機會。

這個吻來得深沈綿長,極盡溫柔。洛靖陽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轉化,腦子沒跟上時,身子條件反射般一軟,被他扶著靠到墊高的枕頭上。

“陳麗柔,被朕安排著,和鷹正做了鄰居。”

“蒼州的夏季,是浸在暴雨裏的,”郭瓊玉一襲薄紗,施施然來到駱成威面前,剛下過雨的路面有些地方還坑坑窪窪的,滿是泥濘,“二少的巫術,長進不少。”

阿阮沒有從樹幹上下來,她在側耳傾聽馬車碾過土路的聲音。那是楚敬乾回來了的標志。

郭瓊玉輕輕一笑,“二少真是狠心,居然舍得讓荊王殿下這麽辛苦,兩頭跑著。”

駱成威將玳瑁扇的扇骨一根一根拉出來,“是他自己不放心,要帶著人親自審問,我拿他無法。”

阿阮神色悠閑,說出來的話卻很冷,“恐怕令他不放心的是君逸山莊吧。他想看看,這個由頂著‘通敵叛國’的建威大將軍舊部,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又存著多少實力,能不能在危急時刻救下朝廷,且沒有心存妄念。”

“阿阮,”駱成威笑笑,“凡事說得太透,就沒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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