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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刀劍無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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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金色面具下的人,江默行想過很多種可能性。應該是女子,但也可能有是變聲加上偽裝,畢竟洛家當年籠絡了一個天醫,什麽把戲他玩不出來。

當年一場火將忽澤與瑯華軍隊全數埋葬,他得到的消息是無一人生還。洛恪忠的金色面具可是在戰場隨身攜帶的,他的雪魄劍也是,怎麽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了眼前這個白衣女子身上。

聽其聲音倒也十分空靈,他在記憶中仔細搜尋,終於想到一點模糊的線索,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判定出局了的某個人的聲音,那個被他認為毫無威脅而拋在腦後,卻讓衛常仁如臨大敵的聲音……

綿火掌落在她身上——差點,手掌一陣震動傳來,隨即白紗從他身側拂過,他與金色面具失之交臂,就在那一晃神的功夫,他對上她的眼睛。意外的,沒有其他東西的阻擋,就是這一雙沈靜而有力量的眼睛,他想起來是誰了,傳聞中死在冷宮的前皇後蘇氏。

他將鬥篷壓得再低了些,手下人自動擋成一堵人墻,將他護在身後。

來的人不僅出乎他的意料,也成功震懾到了君逸山莊的人。

長刀氣勢凜冽,出鞘時帶過寒冬的氣息,那個人一手負在背後,妖孽般的容貌有著難得的清冷,在這樣的月色映襯下,頗似乘風而去的謫仙。

皇帝的禦用長刀,名為冰鴻。就在眼前。

江默行心中突突地跳,現在還不是能和皇帝翻臉的時候,他必須有命活著回到相府,否則這麽多年心血功虧一簣!但是皇宮裏的人傳來的消息是,皇帝與陳貴妃正在飲酒作樂,怎麽他現在又出現在了這裏?

江默行當然想不到,紅鸞帳裏也可以暗藏玄機。

楚承望佯裝酒醉,將陳麗柔扔到大床上,毫不憐香惜玉。此時滿殿的人都已退下,陳麗柔武功已廢,又養尊處優這麽久,身子骨禁不住這一摔,又不知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好蹙眉捂著胸口,委委屈屈道,“可是臣妾做錯了什麽,惹皇上不快?”

“沒有,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楚承望下一句就讓她變了臉色,“和江默行裏外勾結,共同算計朕的江山。”

紅鸞帳後,她的貼身侍婢躺在被打開的密道機關入口處,是被人一刀抹死的。那鮮血橫流的場景一時沒讓她反應過來,一個弱女子在此刻該當怎麽表現。她當殺手那麽多年,即使武功被廢,見此場景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淡定,楚承望就從她眉眼間熟悉的平靜確定了她的嫌疑。

“你既然能偽裝得如此巧妙,他怎麽還舍得廢了你的武功呢?”楚承望的指尖帶著熱度,一點一點劃著她的臉蛋。一股寒意從陳麗柔的腳心直往上沖,她的笑容楚楚可憐,“臣妾……聽不大懂皇上的意思。”

“很快你就會懂了。”楚承望將聲音放到最輕,那身子往後倒退幾步,從宮殿外沖進來的密衛將她捆結實了,經由密道擡到夙央城最不可告人的地方。

陳麗柔就被關在鷹正旁邊。她再往四周瞄了一眼,發現衛常仁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可是外面的消息是,衛常仁死了。

她突然反應過來,也許,江默行在設局騙楚承望,後者其實是假裝中計,實則將計就計,伺機反將一軍。

“陳貴妃身體抱恙,需要靜養。在此期間,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

往日窮奢極欲的瀾錦宮就像開到極盛的花朵,在楚承望一句話下迎來了雕謝的末日。這還是他的江山,翻手為雲覆手作雨,要誰死,誰就得死,哪怕是被他一手捧到了高位的人,也不能例外。

想到這裏,楚承望的神情徹底冷下來。他的冷不同於洛靖陽,後者冷清慣了的眉眼中還藏著些許溫柔,而楚承望,此時此刻,他的整個人都和手中的冰鴻刀一樣,那是一種蘊含了殺氣的冷。

冰鴻與雪魄本來是一對珍藏在皇宮內的刀劍。宣明帝在還沒有被酒色誤國時,曾賜下雪魄劍給自願遠赴平城鎮守的建威大將軍作為褒獎,並讚揚他是朝廷的忠臣良將。後來洛恪忠被朝廷勒令歸還虎符,但這把劍,一直還收在洛家人手中。

洛靖陽進宮時才發現,多年沒有消息的長刀冰鴻,原來早已被從國庫中拿出來,賞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楚承望,後來,又成了新帝的禦用佩刀。

楚承望穿著墨色常服,一頭銀發隨意披散。他側身站著,風吹動他的衣襟,一股壓倒性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盡管他只是維持著目前的姿勢,沒有開口,也好似不打算有進一步的舉動。

他在等,江默行也在等。

洛靖陽卻是蹲下身,用真氣幫謹娘療傷。直到這個瘦小婦人“哇”的一聲吐出血來,場中對峙的人的眼角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君逸山莊因為江默行的到來而犧牲了不少人,此刻將楚承望他們算在內,才不到十個。而江默行這裏,粗粗一眼望去,判斷一下,就有五十幾個。

就是這樣以少對多的情況下,楚承望仍然氣定神閑,並且明知故問,“閣下是?”

黑色鬥篷更緊了些,戴著兜帽的頭幾乎要連同脖子一起縮進身子裏。突然之間,他雙手大開,由場中氣流變化明顯感覺到他在運氣。

楚承望凝神防範,冷不丁江默行朝前一吼,無數真氣在此刻匯聚成海,呼嘯般朝君逸山莊的人壓去。他雙掌翻動,衣袍往後鼓動著,似一頭張嘴噬咬獵物的豹。

楚承望以自己為中心,平地劃了一個圓圈,冰鴻刀刀芒一閃,輕易劃開進攻,雙手做出抵擋之勢,等待接他揮出的雙掌。

卻不料江默行的腳步在他做出應對的那一剎那,突然往後飄去,所有攻勢化作虛無,他後退的速度驚人。

謹娘一推洛靖陽的手,“別管屬下,快去追!”

一刀一劍,一白一黑交匯著前進,兩把利器碰撞在一處,發出清脆響聲,也只不過一瞬,又分開握在主人手裏,共同擋住了黑色鬥篷的去路。後頭丞相府的人在這時才反應過來,這兩人這一下,卻是淩空越過丞相府擋著的人墻,直接對江默行一左一右發起了進攻。冰鴻刀,雪魄劍,是可以刀劍合璧的。

江默行暗叫不好,這一皇一後,今日是要在這裏結束他的性命麽?這麽多年的籌謀規劃,怎麽能因為眼前這兩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就輕易放棄?

上次在丞相府,江默行雖然有別的名目可以解釋府中動靜為何如此之大,但畢竟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沒有用上十分的力道。但這次不同了,荒郊野外,誰死誰活,就看命了。

來不及遠離的丞相府下人被拖進火圈,田地裏一圈火焰熊熊燃燒著,江默行虛空之中揮動氣流,每一縷空氣在場中炙熱穿行,以他為中心,緩緩上升著溫度。

洛靖陽的劍尖,狀似無意地與楚承望的長刀碰到一處。

她當然知道,楚承望是瑯華王朝全部的希望,她當然也知道他們面對的是想要取代這個王朝的奸佞之臣。可是如果他們之間有戰爭,她不希望是現在,因為江默行,是能讓他背後所有勢力連根拔起的最關鍵人物。

如果他敗,現在這個情況,她和楚承望極難將他繩之以法;如果他勝,那麽各路諸侯進京就可以直接恭迎新帝登基了。

這不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這恰恰是最壞的時候。

雪魄劍在冰鴻刀即將出手的前一刻,先將所有力道往回推,阻礙了楚承望的動作。白紗飄揚在半空,口中噴出的鮮血沒有濺到楚承望的衣服上,洛靖陽臉上還帶著面具,血跡淋淋往下滴落在純白衣襟上,如盛開在雪中的花。

楚承望一把將她抱進懷裏,冰鴻刀反手入鞘,江默行和他的手下,趁機溜得幹幹凈凈。很顯然,他也知道此刻不宜動手,所以這場變故讓他及時改用了虛招,但只這虛招,已經讓洛靖陽招架不住。

楚承望不顧其他將面具掀開,底下美人蒼白臉色露出來,讓他一顆心不住往下沈。

江默行不僅手下養精蓄銳,連同他自己的實力有多少,也是深不可測。自己這個皇帝從來沒發現,他的武功,原來已經這麽高。

“為什麽?”楚承望看著她的眼睛,話語輕輕的,不同以往的每一次問責,這句話,他問得很認真。

洛靖陽有些費力地將頭擡起來,與他對視,她不相信他不會明白自己這麽做的原因。

田野寂靜無聲,那些屍體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消失無蹤的。江默行的人走了,君逸山莊的人在謹娘的帶領下撤退了。謹娘自始至終沒讓他們看到洛靖陽的正臉。

今夜大小姐本來是潛藏在暗處觀察情況的,所以君逸山莊的人不知道她來了。後來楚承望再出手,今夜這個“突然出現”的白衣女子,就有了解釋。

但同時也告訴了各位弟兄,君逸山莊,和朝廷就算通過氣,站到一起了。

天邊漸漸露出灰白之色,楚承望將洛靖陽一把抱起,掠過城墻,掠過漸漸蘇醒的朝陽城,直往皇宮裏而去。

其實洛靖陽還是偏瘦的。他想。

“我知道你為什麽阻攔我,但我不知道的是,你為什麽要替我擋這一下?明明我的身體比你好。”

楚承望可以想象洛靖陽給出的答案,無非就是——因為他是瑯華的帝王。但是他很想從她口中聽到不一樣的回答,就是很想聽到。

他期待著,而懷中人沒有發聲。她漸漸陷到了昏迷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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