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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張機設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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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嚴銘等人去蒼州有一段時日,立夏節也成為記憶存在個人腦中,朝陽城的夏天越發往深裏去了,炎熱的天氣和放不了多久便融化了的冰就是最好的體現。

楚承望在瀚奕殿各類奏疏中偶然擡頭,自己隨意擦了擦汗,便看見方才進來通傳的小太監還站在地下不肯離去。

自己是讓他退下,然而他卻選擇站偏了些,不時望一眼領他進來的公公。公公鬢邊的頭發已有些許斑白,眼神仍然狠厲,只瞪他一眼,就成功讓他端正了站久了變得歪歪斜斜的身姿。

楚承望模模糊糊記得,自己還在低頭看奏疏時,小太監有出聲提醒自己,丞相江默行在外頭候了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前,也是這名小太監進來對自己說,丞相大人有要事求見。

那時自己說了什麽來著?哦,“朕忙著批閱幾本要緊的奏疏,待稍微有空些了再傳。”

奏疏處理了好些,可以暫且放一邊,楚承望心中打算好了,便清咳一聲,“讓他進來罷。”

小太監如釋重負。

一個深宮裏的太監,竟然也尊敬害怕江默行到如此地步了。這龍椅,他還能安然無恙坐多少日子?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楚承望的手握緊又松開,看了一眼面前堆疊的黃本子,卻不從上面翻找,而是在禦案下的暗格中抽出一張信紙,壓在剛剛看完還沒收起來的奏疏下,從自己這個角度,可以看得到信紙上所寫官員的名字。

他再歪了身子,一只手狀似無意地撫過鬢角,確認銀發被一絲不茍梳進九旒冕中。那晃在眼前的珠簾幫他遮擋了神情,江默行從外頭進來,仰著頭,隱約看得見皇帝那標志性的,妖孽般的笑容。

皇帝雖然年輕,令他覺得比起自己這個兩朝臣子來說,可以給小皇帝安一個後生之名。但撇開此子行為怪誕,他對這個後生,當真還是有幾分忌憚的。畢竟這麽年輕,就把一切心思都藏得這麽好的人,不可小覷。倘若假以時日……不,他江默行等了這麽久,原本計劃還要再推遲幾年,可隨著自己身體每況愈下,他不能再等了。扔掉衛常仁,再除掉曹嵐魁,這個帝王之位,非他不可。

江默行如此想著,便就這麽仰著頭,走到了皇帝禦案前,直直地跪下行了三拜九叩大禮。聞得龍椅上的人輕笑一聲,向著自己道,“早朝已下,此刻也不是在元華殿中,丞相又是我朝肱骨之臣,為何行此大禮?”

說話客氣,卻絲毫沒有叫他平身的意思。

江默行多年養尊處優,除非早朝時必要應對一下場面,這雙膝蓋還真是很久沒這麽用力地跪過了,一時半會兒還有些受不了,但皇帝沒開口,自己也還沒和他撕破臉,不好意思就自己起來,只得先記下這筆賬,待來日再算。

江默行便如此仰視著皇帝,雙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奏疏,“臣有要事稟告皇上,事關我朝安危,請皇上百忙之中務必聽臣一言。”

這是不滿自己讓他在外頭白白耗了一個時辰的意思了?楚承望嘴角笑意越發深了,扯了一個看起來毫不相幹的話題,把瀚奕殿中驀然緊張起來的氣氛調動到一個令人尷尬的地步。他說的是,“今年的天氣未免太熱了些,朕書房裏的冰塊都放不了多久,全都融成水了。”

當今皇帝時不時發瘋的性子,起初是沒人當真的。臣子做久了,練就一雙精明的眼睛,和看透不說破的嘴巴是極為要緊的。更何況誰都不知道,這個總在笑的年輕皇帝,到底是裝傻還是真傻。直到他破格娶雅妓為後,才有人信了一半,再到後來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不放過,甚至關於瑯華這位目前為止最年輕的帝王謠言滿天飛之後,各臣子之間才互相調侃起來。

看來皇帝是真傻。

漸漸的,便連楚承望勤勉克己,勵精圖治,禦駕親征種種,一概不算了。

連江默行在面對這位皇帝時,有時候都想不起來,這位皇帝在十七歲繼位,僅用幾年時間便將大部分權力重新奪回了手裏。他聽聞這句,身子輕微晃了一下。楚承望這反應,當真只是和冰塊慪氣而已?對於國家大事還不如一盆冰塊來得上心?

他只越發強烈地覺得這樣的皇帝早些退位算了。

連帶著站在一旁的小太監都不覺把身子再往江默行處靠了一些。丞相大人德高望重,比這個年輕皇帝靠譜了不知多少。從他的眼睛,仿佛看到這一坐一跪的人,真該換個位子才是。

老公公那歷經滄桑的眼睛卻把場中形勢看得明白。皇帝慵懶,丞相嚴謹,兩個人目光對視間,氣勢無形中散發出來,把整個瀚奕殿隔絕在夏日的熱氣之外,另有一種冷颼颼的風直刮到人心裏去。

接到上面投過來的目光,年輕俊美的天子珠簾輕微一晃,老公公便恭敬地彎腰告退,臨走前拽了一把小太監。

瀚奕殿的人本來就少,大多數時刻只有皇帝與荊王兩個人,如今荊王又病重了,只剩楚承望一個人與這只老謀深算的狐貍撐起整座戲臺。

“皇上,臣乃是有要事要與皇上商議的。”

楚承望似才如夢初醒般,趕緊往前靠了靠身子,“丞相請起。”

江默行習武之人,提氣起立的那一瞬間,明顯感知到這座宮殿裏,不止面前的小皇帝一人。但那股氣息來自何處,卻無法感知到。門外傳來關門聲,讓江默行松了口氣,興許是那老太監身懷武功也說不定。

“啟稟皇上,臣在西南蒼州發現有亂黨勾結暗門餘孽,在當地作威作福,欺上瞞下,魚肉百姓。”江默行將字咬得一個比一個重,到最後整個人已成義憤填膺之狀。

反觀楚承望,只懶懶換了個姿勢,一手朝前伸出,道了一句話,“呈上來。”語氣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討論晚膳用什麽。

他以手支頤,恰好擋住奏疏與信紙間連接的地方,將江默行的奏疏接過來後,平攤在另一側,這樣看來,他就好像只在看這一本奏疏的樣子。隨著字裏行間的文字跳動,那雙眼珠也不停地來回轉著。

江默行的眼睛一刻也沒有從楚承望身上移開過,而楚承望在暗中對完信紙上的名字與那奏疏上的名字後,把兩只手聚到一處,慢騰騰鼓起了掌。

“當年異族挑釁我瑯華王朝,被我朝武將出兵收服,從此蒼州並入我瑯華西南州部版圖。如今異族的人是不鬧騰了,改成自己人折騰自己人了,委實叫朕心痛,”楚承望的胳膊壓著那張信紙,隨著他直起身子的動作,那張信紙往下飄落,剛剛好落回打開的暗格裏,“丞相,你看,此事應當如何是好?”

“皇上,這些官員勾結暗門餘孽已不是一兩年的事情了,只怕在當地根基牢固,若朝廷處置不當,只怕會重蹈當年蒼州叛亂的覆轍。”江默行再一行禮,口氣沈重。

楚承望慢悠悠敲著桌子,“朕記得當年,丞相可是被任命為巡撫,替朝廷完美解決了那次事件。”

江默行姿勢不變,“臣已年老,而我朝人才濟濟。常言道,後生可畏,不如……將此任交付予新人罷。”

“哦?那麽依丞相所言,哪個人比較合適呢?”

江默行難得的低頭行禮,借此掩蓋藏不住的笑意,“荊王殿下病重。征西將軍已在先前前往西南蒼州增援當地兵力,此人可用以從旁協助。而剛完成巡關禦史之責的肖瑜玦,或許可以一試。畢竟,虎父無犬子。”

楚承望沈吟良久,期間有風從窗口灌進來,是熱的。瀚奕殿的冰塊已經全部融成了水,有些溢出來打濕了地毯。錦鯉的尾巴在魚缸中擺動數次。江默行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知是天氣熱的,還是無端心慌所致。

好在楚承望趁著他的汗還未打濕身上全部衣裳之前,開了口,“那便依丞相所言罷。”

江默行跪地,再行了一次大禮。

他本該高興的,離自己的計劃又更近了一步,但從腳底升起的涼意又讓他覺得,好像事情並不會如他所想那般順利。

不知不覺,他已走到瀚奕殿外,擡頭看這碧瓦晴天,對權力的渴望沖淡了種種不祥預感。楚敬乾與嚴銘深陷蒼州泥沼,再把肖瑜玦扔進去,荊北州兵力空虛,朝陽城的守衛更是弱得不值一提。

禦林軍中已有大半被他收買,剩餘的人,哼,憑錦衣衛和那群秘密探子的本事,還能擋得住他江默行聯合各方諸侯大舉進攻的步伐?

這錦繡江山,很快,就是他的了。

想到這裏,他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心情愉悅地沿著那道路,一徑出宮去了。殊不知瀚奕殿中,在他走後,從側門那裏,飄進來一個白影。

此人走動無聲,白紗輕盈籠在身上,發間松松挽了一根簪子,與後宮中穿紅著綠插金戴銀的妃子有著極大的不同。然而,她確確實實,是龍椅上那個男人的女人,傳聞中已經死去的前皇後娘娘。

“你打算,讓肖瑜玦什麽時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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