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執迷不悔

關燈
駱成威慢慢把手放在身後,一束藍色幽光下一刻就要亮起,忽然被一個聲音打斷。

一輛馬車由遠及近,停在了自己的身旁,坐在車裏的人對他的手勢視若無睹,只掀開馬車簾對他道,“上來。”

“參見殿下。”門口守衛的士兵收起方才的氣勢,把頭低得幾乎看不見臉。

駱成威的雙手在看到那個人親自從馬車裏鉆出來,站在車轅上朝自己伸出手的時候,準確地貼回身體兩側,下一刻,他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陌生只是一瞬間。

駱成威把心底來自蕭景煙的嘆息聲壓下,用以為的面無表情借助楚敬乾的手臂力量,穩穩上了馬車。

其實他的表情是冷下去的,僵硬的,周遭人都看出來了,但無一人敢吱聲。

自從二少和荊王一同到達莽青城後,各種關於兩人之間的故事傳說便甚囂塵上,其中又以林扶青的手記賣得最好。而這位好八卦的醫聖,只是把二少與荊王在莽青城內的日常接觸與相處描寫出來,根本稱不上故事。然而就因為這樣,這些手記的內容在已經吹得天花亂墜的各類故事中,才顯得格外樸實與珍貴。

楚敬乾對林扶青隨時隨地能寫能記,來不及還能畫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駱成威幾乎不曾過問。只是每一次荊王殿下越界的行為他也不制止,相反還分外配合。

這讓林扶青從一開始的戲謔,逐漸認真起來。他甚至問過楚敬乾,如果當今聖上不同意他這個弟弟這門獨特的婚事,那他和二少要何去何從。

楚敬乾亦是半真半假地回,“即使天下人都不同意,也不要緊。他其實與我一樣,向往著閑雲野鶴的生活。”此話說完,他看林扶青的臉色,有種暢快的感覺。

他其實很想提醒自己這位老友,駱成威的真實身份——是曾經中了九曲寒毒,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被他不吃不喝守了好幾天觀察情況調整藥方,最終才控制住病情的……蕭景煙。

算了,過往太長,回憶太慘,他還是就這麽將錯就錯下去吧。

駱成威安靜地靠在馬車內,等離大門好遠之後,他才開口道,“暗門在莽青城內的勢力,真的都已經全部肅清了嗎?”

“不能肯定。”楚敬乾的回答無一絲猶豫。

“我能肯定的是,這個別院並不安全。它很可能……混了殺手進來。”

楚敬乾回想起自己剛才看見駱成威在門口與那兩個守門將士磨蹭了許久,不知是在說些什麽,於是他試探性地問道,“可是你發現了那兩個士兵的異常之處?”

“你這裏的下人,很少雇用異族吧?”馬車前進的趨勢慢下來,還未停穩,駱成威搶在楚敬乾之前先下了車,他實在是受不了此人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來回梭巡。特別是一邊看還一邊微微地笑。

待他跳下馬車,站穩之後,這才發現此刻所在不是那一整棟竹樓,卻是在它之後,一間單獨建立的竹屋。

楚敬乾的聲音聽不出惱火,如同在看孩童玩鬧賭氣一般,並不認真與自己計較,“車還未停穩,當心跌著了。”

駱成威努力讓自己一身雞皮疙瘩消下去,下一刻,身後的人執起自己的手往前走去,這一舉動讓他之前的努力宣告破滅。

“我這裏,完全不會用異族的人。”身後那人明裏暗裏的掙紮楚敬乾視而不見,直到駱成威說了一句,“方才那兩個守門衛兵,可是聲稱被嚴將軍教導了規矩的異族人士。”

楚敬乾的步子滯了一下,隨即推開竹屋的門,將他迎到了裏頭。就在關門的那一剎那,有句話跌進駱成威耳朵裏,“嚴將軍奉命前往另外兩城部署兵力,我們在蒼州,不能拖太久。我會嚴查在這別院中的人,多謝你了,阿煙。”

堂堂荊王殿下,這是不介意對他說實話的意思了?那就好,他還以為,開頭幾句的進展不會那麽順暢。

於是駱成威跟隨主人家前進的腳步——楚敬乾往書桌後而去,他跟著就在底下的座椅撿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另外兩城是齊雲城和帛水城?”

楚敬乾點頭,“不錯。聽說在那裏,也有君逸山莊的人?”

駱成威望著他,不禁在想,他到底是早就醞釀好了,還是隨口一問。

沒有時間由得他思考太久,今天來此的目的,不就是把一切抖開麽?想到這裏,駱成威便也不再說話,只往懷中取出齊澤在蒼州的調查情報,厚厚一沓貼身藏著,又是大夏天,楚敬乾楞是沒看出來,“阿煙,這三年,你瘦了多少?”

回答他的是坦誠了關於君逸山莊一切的二少,“齊澤的父親是洛將軍的下屬,整個君逸山莊差不多都是曾經在洛將軍帳下效力的舊部。”

楚敬乾一面翻著這些結果,一面將駱成威這句話聽進去,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他說的是,“放心,皇兄那裏,我會擋著。”

皇兄那樣的人,當初能忍得下一支洛家軍重新編入朝廷,他已經覺得是奇跡。更何況於已在江湖中樹立了威信的君逸山莊。倒不是他自己接受程度有多高,只是先前就隱隱約約有過如此猜測,如今聽二少親口承認了,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豈有不保護阿煙的道理?

“虎符是我姐姐逃出生天時帶著的,後來她把它給了沅沅。沅沅就是現在的阿阮。”

楚敬乾埋首整理著情報,猶自震驚在君逸山莊分舵搜集情報如此大量又快速,聽到這裏,終於先將蒼州的事情放到一邊,擡頭看他,“阿煙,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交換,”駱成威只肯額外說這兩個字,“郭瓊玉是我安插在衛常仁身邊的人,銅錢節上襲擊太傅府的人不是瓊玉說的那樣,而是暗門有兩次暗殺。衛常仁死前兩度提醒我提防兩個人,一是江默行,一是曹嵐魁。”

楚敬乾倒吸一口冷氣,“阿煙……你究竟……瞞了多少事情?”

“如果我不瞞,進京不出一月,我就會死在你哥哥手上。”

駱成威的眸子半擡,與書桌之後怔然的荊王殿下兩相對視。楚敬乾從他眼中看到一種冰冷堅硬的東西,就是這層東西,把阿煙整個兒地包裹了起來,變作他無比陌生的模樣。

他聽見自己問,“婷葳的死,也是你造就的,是嗎?”

“是我讓她舊傷覆發的。”

“阿煙,這不像你——”楚敬乾終於站起身,就要往自己這邊來。他的那雙手高懸在半空,仿佛一個正在召喚孩子回家的母親。

這樣溫柔,這樣近乎無用的溫柔。

“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齊澤還在調查帛水城的事情,另外,你皇兄派下來的高手,你看擇個吉日把他們從君逸山莊的分舵提出來。”

“真的有人暗殺你?!”這一連串的事實砸得楚敬乾幾乎要暈過去,他的手還是觸到了竹屋之中的另一個人,他覺得自己與他隔了千山萬水。駱成威臉上的銀質面具觸感冰涼。

“你哥哥的性子,別告訴我你不清楚,”駱成威冷哼一聲,他終於沒有慫,連躲一下都不曾,“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告訴我,你到目前為止,都掌握了哪些情報?”

“……關於君逸山莊?”楚敬乾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從洪水般湧現的過往記憶中抽身而出。眼前這個人果真無比陌生,阿煙呢,他的阿煙去哪裏了。

駱成威沒有放過他的慌張,他的口氣有種居高臨下的冷,“關於蒼州。”

屋外風聲靜止。

駱成威等了一刻,主動湊到楚敬乾耳旁道,“你不告訴我,叫我怎麽幫你。相比於兩敗俱傷,你皇兄更希望看到你領兵凱旋而歸,助他在荊北州完成最後的對決。”

“你知道了什麽?”楚敬乾太過震驚,以往荊王殿下的成熟穩重全部丟棄一旁,他只想弄清楚,君逸山莊的二少究竟對朝廷機密掌握到了何種程度。

“別慌,這是黎兒死前告訴我們的消息。她說,真正的戰場,在荊北州。”

“黎兒?”

“是,我們的人也殺了她。”

看駱成威這樣風輕雲淡,他的手終於從他的臉滑落到肩膀,那麽瘦弱,骨子裏又那麽冷硬,仿佛一個人的性命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一般。

“阿煙,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冷血了?”

“殿下問這話,不覺得自己很可笑麽?當年江綺蓉那塊紅糖哪裏來的?”

“夠了——”驚覺自己被駱成威逼到死角,楚敬乾無論說什麽,出口都覺得自己心虛,“阿煙,當初是我做錯了——”

“如果我今天不這麽對你說話,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和我說,是你錯了?楚敬乾?”以前的蕭景煙總叫不習慣他的字,連名帶姓叫了他好長一段時間。他當時很是鄙夷,如今聽她再叫時,才知道自己有多懷念。

“我找了你很久,阿煙。當知道駱成威就是你的時候,我簡直,太高興了。可是阿煙,到現在為止,”楚敬乾澀聲道,“我從未要求你的原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